53、安命 “那看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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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八九年前，示宛三年，夏末秋至。
江南临空梅，犯大旱，赤地千里，寸草不生。
昌南，无牙村。此时是正午，太阳烈晒，村民来来往往，边跑边哭，后头不乏几个身强力壮衣冠整整的士兵。
是朝廷军，借机来捉徭。除开老、残、笃，只要是稍微健壮些的男子，不论多么幼小，都会被强拉走。
只有个瘦小的男孩傻傻地顶着大太阳，蹲在滚烫路头。
算是幸运，那些朝廷军看他的时候，他强忍恐惧，咿咿呀呀装作哑巴蒙混，加上长得水灵，皮肤苍白，那头目马马虎虎扫上一眼，真就错以为他是一个哑巴小女孩，不耐烦地挥开，没把他掳走，甚至没有伸手摸摸究竟是男是女。
男孩手端仅剩一半的破瓷碗，向偶尔路过、同样面黄肌瘦的妇人老人残疾人们投去渴望的眼神。
整个上午过去，碗里没有一粒米，没有任何东西，甚至还多上几道裂纹。
地上泛起波浪。
就在他头晕眼花，几乎要被烤干晕过去时，某个小小的身影挡住了部分毒辣的阳光。
抬眼，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怀抱肥狸花猫，举打阳伞，看起来有些小钱，与周围这些灾民格格不入。
说是格格不入……可她脸上有雀斑，衣裳炸出线头，有五六七八块补丁。
男孩强使自己清醒，这才看清，原来，她怀里的猫已经死了。
女孩俯身，从兜里掏出小半块窝窝头，放进他碗里，而后转步，一句话不留地走了，消失在层层热浪中。
可以活下去了。
男孩就着那块硬得像石头的东西撑过半天，而后便疲乏睡去。
黄昏近夜，橘红凄艳。他醒来，巧见那女孩回来路过，其步伐缓慢，面容憔悴，浑浑噩噩，夕阳镀于她背后。她没有抱猫了，取而代之的是身上几块土迹——小猫已被她安葬。
此处除他再无二人，女孩同样注意到他，忙上来切问：“你怎么不回家呀？天都这么黑了。”
墙边，男孩怯生生地后缩，沉默片刻后，道：“……没有家，我家里，不要，我了。”
男孩的确是被家里遗弃的，并非昌南本地人，来自更南端的地方。打刚记事起就被抛于荒野，靠乞讨流浪长大，不知自己父母姓甚名谁。
“啊…这样啊……”女孩心酸叹气，“那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没有…名字。”男孩结巴。
“你饿吗？”
“不饿。”
无名男孩刚摇摇头，肚子却不听话地咕噜一下。
“…等会儿。”
女孩急匆匆离开，急匆匆回来，带上半个窝窝头，竟然是软和的新出炉的。
“我叫高初香。”
自此，高初香几乎日日来寻他，虽然每次不过是一小块干粮，或是些野果野菜，但总足够吊着性命。
断断续续的讲述中，男孩了解到，女孩的父亲在城中做食肆生意，收入可观，留下娘俩在村里，月月送回钱来。
小半个月过去，终于有一场雨，高初香打伞来到男孩寄居的洞窟中。
她道：“我家还有些积蓄，过几天搬京城去啦。”
对于男孩，这不知是个好消息还是个坏消息。
果不其然，几天之后，男孩站在山坡，远瞧大路上，高初香随一个戴金手镯的女人同上了一辆马车，便再也没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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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男孩亦离开了昌南。
继续流浪半年，经历种种，见闻增进，伴着心智成熟便成长许多，他也常想起从前的事，思以前的家。
他唯一记得还算清楚的——当时父母家里有很多孩子，约莫八九个，分饭从大到小分，而他是最小的一个，哥哥姐姐年长他不少，吃得许多，轮到他时，常不过一勺米，他总是吃不饱肚子，害得瘦弱不堪。
某年严冬，他和一个家里最小的女孩一起被扔上街头，不着寸缕。
太冻了，太饿了，姐姐身子骨太弱，受不住，没出一月，活活冻死在路边。
现在想来，父母估计是为温饱、为逃避人头税，不得不扔掉他们俩这不好养活的。
……管他呢，都是旧事。
离别昌南后，他试图去找份营生，城里当伙计也好，村头种地也罢，奈何通通不知门路。他识字不多，也不认路，跌跌撞撞独行良久，终于摸到某个偏僻小城的城门口，可又快饿死了，恰是碰见两个口音怪异的壮汉族路□□谈，傍着马车。
其中一壮汉扔来块馍。
他没接住，从地上捡起，狼吞虎咽。
壮汉向同伙点点头：“挺机灵的，送给殿看看？”
男孩：“什么……？”
“你去了那儿，就不愁吃穿了。”
他心存疑惑，却也半推半就上了马车。
这辆马车没有车窗，封闭一路，下车，是他从未见过的华美建筑。
灯火昏暗，俩壮汉领着他去往宫殿深处。
……
“那便叫你…安命，安身立命？”
青竹畔，帘幕后，他的主上如此道。
他再也不是无名无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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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瑟瑟，男孩成长为少年，已精通二国语言，学会各种方术。代号“噪鹃”，为赫国太子所用，是其心腹，同时兼任一众“鸦羽士”的头儿。
当他再次机缘巧合回到无牙村，已是示宛十二年秋。
他先前在江东慈幼局等地收集各地冤魂、怨念，便是为此行，为最终目的——供养鬼扇。
鬼扇，是主上费尽心机得到的器物，费尽心机要养好的器物。
主上赐他半条命，那他便事事听命，绝不会背叛他的主上。可是，当来到昌南，赐他另外半条命的人又出现了。
为什么高初香会在这里？
他不忍告诉高初香自己的作为，或者说，是不敢。
昔时无牙村的夜晚，年幼的高初香曾问过他：“…诶！你以后想做些什么呀，难道就这么一直流浪下去吗？”
他暂不知如何回答，高初香又是善谈，抬头望月，紧接着道：“我嘛，我想当个医师、大夫，治病救人，你觉得怎样？我希望每个人的爹娘亲友都能平安陪在身边…长命百岁……”
她的梦想，是为天下百姓平安健康。而他的双手，已经沾染了无数鲜血。
惊异重逢后，安命看着高初香进出寺庙的身影，心神不宁。
这几日内，安命也想过摊牌，可主上早早施过咒，违令即残，泄密即死。
犹犹豫豫，干脆决定这么不明不白到结尾，哪怕自己的魂儿被地府捉拿，直到……
这是一场意外，安命附身上老头，将高初香引过来，本来只是一己私心想与她叙叙话，怎料乐擎枝亦跟过来，他心下一慌，乱了阵脚。才让高初香无助逃离，染上了疫病。
后夜，被贺年好救过来的高初香对他说了许多话。
石门关上，高初香将她的“梦境”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我，我梦见一只九尾巴白狐狸，祂跟我说了…嗯…两件事。”
安命心头一紧：“哪两件事？”
高初香看向他的眼，启唇，先是将乐擎枝在世间的生平讲述出来，几乎分毫不差。
安命诧异：“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第二……”高初香沉下眼睛，柔道。
“祂告诉我，小时候，我们的分别后，你去赫国了…是不是？”
安命目光移去别处，诚然点头。
突地，初香眼眶生泪涌下，眼中不再是平静与温柔，充斥起无法消解的悲愤，话锋一转。
“你…去做了什么殿下的心腹手下，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你…至少杀了一百多个人了吧！”
高初香嘶哑嗓音，紧紧攥住床单，朝他哭喊：“为什么你要作恶？！”
“你杀他们！就为了你那个殿下？！为了你所谓的主子，杀了这么多无辜百姓？！”
他或许顿悟了。
他甚至从未见过主上真容，为何偏偏要言听计从？
风烛摇曳。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就，就…咳咳……”她咳嗽起来，“…咳，是，是该死！你该死！该下地狱！该被千刀万剐！是罪人！罪大恶极的罪人！”
高初香气息尚弱，最后几句近乎嘶哑，言罢，即刻力竭，低下头捂心口运气。
烛火静静，二人无语凝噎。
待稳下气息，高初香苦苦瞧他几眼，安命害怕面对，垂头，开起门。
他并不希望自己在高初香眼中，是这么一个人。可他的确已经成了这么一个人。
高初香是他一生所及中，唯一真诚、善良、纯真的人。
……但他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
再后来，她临头前死死抓住安命的手，哭道：“无论你之前做过什么，现在…只要你说出真相，都还来得及……”
最终，带着恐惧的眼神，与世长绝。
死亡，可以带走很多，也可以带来很多。
他终于触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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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毕，安命闭上眼，点点荧光消散，身形彻底透明在这片天地。徒留下魂魄。
乐擎枝顿了顿：“你…认得路吗？”
安命：“什……”
“那看来是不认得了。”
乐擎枝上前，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三下，安命的魂身便飘离远去。
而那段本系在安命小指的红绳，也已空悬下去，轻轻飘落在，灰暗的枯草地上。
尘归尘，土归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