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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你能不能不要闹别扭了?”弗里不满道。
      伏蒂涅坐在修理台前沉默地摆弄着几个零件,没搭理它。
      “你在没在听我说话?”
      “在听,”伏蒂涅转了转手腕,又抻了抻肩膀,“我这怎么能是闹别扭呢?你搞清楚,我们还在冷战,还是你先发动的战争。”
      “现在还冷什么站?”弗里语调千回百转,最终回落到一个相对平直的程度,“又没有外人。”
      “问题就在这儿。”伏蒂涅说,“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外人在场的时候,你偏偏最来劲。你还毁了约翰的机器人,前面的人情还没还,这桩债又撵上来了。我说,你怎么偏偏挑中它了?”
      伏蒂涅举起那个惨遭肢解的机器人的半只手臂,冲弗里晃了晃。
      “我当时饿了。”
      “……”
      伏蒂涅一没说话,目光仔仔细细地在弗里身上逡巡了几分钟——从它的确光鲜亮丽了几分的外壳到那双一成不变的豆豆眼。
      “……你是升级了吗?靠吃?我怎么看没什么大变化。”
      “本来就没什么变化,非要说的话,思维活跃度提高不少。那种感觉,就像……就像你们人类一觉醒来,脑袋从迷糊到清醒的过程一样,反正是灵光不少。”
      “我倒是没怎么看出来,也没怎么体会到。”
      “别惹我生气!”弗里有些不耐烦,来回踱步,“怎么,你想我变成什么样?说一个,下回再有机会我给你定制一个。”
      语毕,它阴恻恻地补充了一句:“主人。”
      “别这么叫,简直折寿。”伏蒂涅冷飕飕地说。
      “你可真讨厌!”弗里喊道。
      “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伏蒂涅乐得看它烦,看它不痛快。
      “你就折磨我吧!”弗里气哄哄地,“为了一些不值得信赖的外人,要求我这儿要求我那儿,我还得在他们面前扮演一个忠心耿耿的仆人!我要讨你的欢心,我就得讨那些你在意而我不在意的人的欢心!我非得不能扫兴,表现欢迎,宽容大度,看着你和其他人虚与委蛇、虚情假意!”
      “我没要求你那么做。”
      “但我就得那么做!”弗里委屈地喊,“如果我不那么做,你就显得那么为难。你就非得在我和他们之间选一边,即使你看似坚定地选了我,但次次把我放在心里比较权衡的也是你!”
      “那我能怎么办?”伏蒂涅很冷静,又在心里问了自己一遍。
      面对弗里的控诉,面对他口中不争的事实,他认真地反思:弗里的不稳定一部分是因为它本身的“病情”,一部分源于伏蒂涅自己的失误。他的所作所为让它失望——没有万事如意,他自以为是在替弗里兜底,弗里认为他在权衡利弊。
      “你想要什么?”最终他问。
      “原来你真的不明白。”弗里摇摇头。
      “我不明白,所以我在问你。”
      你能明白吗?你愿意说吗?
      “说了你就会照做吗?”弗里问。
      “……”伏蒂涅没太多惊讶,“你想要的是我不能给的,或者准确来说,你认为我不会给。”
      说这话的时候,伏蒂涅心思急转,他认真想着接下来该说什么,他没法保证自己能够满足弗里的期望。
      大概率,他就是不会给。那么,我还有必要刨根问题吗?伏蒂涅心想。千方百计得到一个答案,既给不出回应也没勇气作出个“你尽管说,我一定照做”的承诺,这和做样子有什么分别?
      “你甚至没做好准备听。”弗里看他思索的模样,嘲讽着说,“照你自己的说法,你就只是在发泄情绪,一时冲动,对吧?你没想好怎么处理,你问‘我想要什么’,是在逃避责任,好把之后的事都推到我身上,毕竟是我‘不说’,而不是你没问,于是你在心理上就可以撇清关系,当个好人。”
      伏蒂涅神色复杂:“我真有你说的这么……”
      他有些苦恼地想了想,没找出什么好词。
      “虚伪,软弱,无能。”弗里替他说,“你在感情处理上一无是处。”
      “……好吧。”伏蒂涅挑了挑眉。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能做什么呢?现场表演一个幡然悔悟?
      “我想要自己是无可代替的。”弗里还是说了。
      伏蒂涅惊讶,脱口而出:“你是啊。”
      弗里猛得扭头看他,力度大到就算知道它是个机器人,伏蒂涅也为它的颈椎担心。
      “你说什么?”弗里的语调变化得有些不像机器人了。
      “我说,你是无可替代的,从来都是。”伏蒂涅语气很郑重,又觉得这么郑重反而不妥,于是放松了些,“我没想到你纠结会这个。”
      “对你来说,我是无可替代的?”弗里非得问个清楚。
      “是啊。”

      弗里无法形容自己的状态。一件被复述过无数次、翻来覆去纠结的心事就这么轻易地化解了,它没有喜悦,只感到迷茫和一些悲哀的无措。
      “我不相信。”弗里说。

      唐璜的腿好了大半,不再是一片漆黑,如同大火烧焦的木棍,新肉长出来,骨骼慢慢修复,一副不会留下后遗症的好派头。
      他靠在窗边,把重心放在他那条好腿上。
      “我劝你最好坐回去。”阿索头也不抬,正坐在椅子上津津有味地读一则报纸上的冷笑话,嘴角带着几分笑意。
      “我看看景。”
      “看什么?”阿索不可思议道,“一条破街,有什么景色可看。”
      “你别败我的兴。”
      “我看你是有病。”不只是腿,还有心灵。
      阿索放下报纸:“我说,你要是有什么事想不通,直接去问不就行了,搁这儿患得患失个什么劲儿,要不是我了解你,还以为你为情所困。”
      “万一我是呢?”唐璜扭头看他,面容一点儿也看不真切。
      阿索也没法从他平淡的语气中猜测出什么:“是什么,为情所困啊?别发神经,老子不信。”
      唐璜逆着光,一动不动,良久才追问:“你不信什么?”

      阿索一愣,心想:老子说的不够明白?怎么还来劲了?你是能为情所困的那种人吗?

      或许是阿索的眼神指向性过于明显,唐璜烦躁地“啧”了一声,扭头看向窗外。

      唐璜其人,从来没在感情上栽过跟头。他是可以轻而易举开启一份浪漫关系但却不想维持下去的那种人。
      结束一份感情对他来说既容易又干脆,甚至懒得找理由。
      要说他把这当作一种游戏,也确实有失偏颇:他认认真真开始,然后一刀两断。
      从始至终,他都算是个体面的好情人。
      ——不知道该说他是慷慨还是自私。
      他有时候真挺像个人渣,挺折磨人的,但或许就是那种动荡不安的、带点毁灭性的东西让他显得很有魅力。大多数时候,他都在感情中掌握主动权,体体面面的,就算别人为他伤心、发疯、掉眼泪,他也不屑一顾。
      他深以为,有时候,深情是一种有害的品质,让情感关系变得太过私人化、表演化,反而失了真。
      爱啊、喜欢啊,从形式上来讲,对他如同潮水,总会退去,然后卷土重来。从功用来讲,他需要这个,爱与被爱,构成了他本身。
      难道他就没有哪一刻、对哪个人产生过“就这样了,就是这个人了,不会再有下一个了”的念头?
      实话说,有的。可惜那个人不再爱他,而是怨恨他。这让他觉得不满、委屈、愧疚、烦躁以及一点点怅然若失。
      但是,因为曾经产生过那种“共度一生”的想法,他又感到某种庆幸,两个人的感情到底还是无疾而终——起码他习惯这个。
      所以,伏蒂涅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让唐璜本人心里发痒,却又近乎畏惧于深化那点儿好感,像以往一样开展一段关系呢?
      伏蒂涅是个男的,这并不是主要问题。
      ——但也的确是个问题。

      伏蒂涅不会知道唐璜的纠结。
      弗里的纠结和不信任并没有让他焦头烂额,他只是奇怪,并决定顺其自然,于是显得敷衍。
      弗里哪能受得了这个:前一秒还在说着“你从来都是无可替代的”的人,后脚就接了个电话,然后向他直白宣布家里要再来个机器人。
      这消息让它勃然大怒:“约翰·杨,他要搞什么?竟然明目张胆往我们家里塞人!”
      “机器人。”伏蒂涅纠正它。
      “别那么大反应,和这个……”他指了指桌上那一堆零件,“同一批。你醒得蹊跷,又吃了他之前送的那个,可能是个测试。”
      “测试什么?”弗里语气不善。
      伏蒂涅想了想,笑着打趣它:“测试你会不会把它当成食物。”
      “……”弗里生生凹出一个复杂的表情,“我才不会。”
      “说不准。”伏蒂涅接着逗它。
      弗里叹了口气:“我不会。真没劲,太没劲了。”
      伏蒂涅近来正有同感,点了点头,用指头摩挲了几下它的脑袋。
      弗里没躲。
      他们的冷战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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