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皇胜利》二狗句号楼

14、第 14 章

　　唐璜在万分枯燥无味的养伤途中突发奇想，想去看看星星。

　　“星星你个头星星!”阿索没好气地呛他，觉得自己这位好友痴心妄想。
　　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腿却伸得直挺挺的，像在做拉伸运动，仰头盯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睛一亮:“等等……你是打算回去了吗？”
　　唐璜眼睛瞪大了，吃惊地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啧，你怎么能忘了？星星，你家有个星空顶。”
　　“我不想看假的。”唐璜回了一句。
　　“哪里有真的？”阿索认真地问了句，“你说一个地方，我带你去看。”
　　“算了，你和我看星星算什么事啊，太肉麻了。”
　　阿索夸张地叫喊了句:“你什么意思啊，老子的这番心意怎么到你那就招嫌弃了?”
　　“我不嫌弃。”唐璜摩挲了几下轮椅扶手，表情有些为难地说，“那多浪漫的一件事啊。”
　　“噫，得了吧，看你那言不由衷的样子。”阿索一张脸皱皱巴巴的，想到了什么，皱了下眉，犹豫不决地提了一嘴:“其实……我还是放不下楼下哪位。”

　　天。
　　唐璜叹了一口气，把“难办”两个字明晃晃地挂在脸上:“我说，你想怎么办，你就不能放下这件事，放过你也放过我？”
　　“我怎么不放过你了？”阿索先是一愣，又立马说，“我对那位是正大光明的合理忧虑，你要是身边埋个炸弹你能好过、你能心安?”
　　“这一条街上的邻居不是一个字也没说吗？他们待了多少年，他们也见怪不怪。这事轮不到我们操心。”
　　“他们那是包庇!”阿索没好气地说，“也就是在这地方了，要是我们那儿，当天炸当天抓人，直接把这片地都犁一遍。”
　　“你自己也知道这地方和我们那儿不一样，我说，你那么在意干什么呢？”
　　阿索脸上忽地闪过一丝异色，对这个问题扭扭捏捏起来，就是不答话。
　　唐璜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这位好友的不对劲，盯着阿索一张依旧帅气、张狂的脸上可疑的几分窘迫，奇道:“你不会是——”
　　“你想说什么?”阿索直接应激。
　　“没。”唐璜选择闭嘴。
　　阿索清了清嗓子，欲盖弥彰地补充一句:“不管你在想什么，我是没有私心的。”
　　唐璜把自己推到窗户边，没搭理他，清白寡淡的日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得他神色恹恹。

　　阿索沉默下来。

　　“咚咚咚”，敲门声。
　　难道是早上落了东西?阿索漫不经心地去开门。
　　出乎意料地是，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精巧、陌生的女孩子。
　　从他的视角，第一眼看到的是对方头顶上几根杂毛和一个发旋。
　　杰米在开门的档口下意识抬头。
　　这是阿索第一次见到杰米。
　　当他对上她那兔子一般无辜的红色眼睛时，寒意立马窜上他的脊梁，一种肮脏又熟悉的战栗感让他脑袋发凉。
　　他脸色骤变，声音藏不住颤抖，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是什么……?”

　　杰米正对着一张搅拌着厌恶、恐惧、震悚、困惑等等负面情绪的陌生人脸，不解又不悦地皱了皱眉。

　　弗里吃了一个机器人。
　　这挺骇人听闻。但过程异常平顺。
　　那个机器人躺在修理台上一动不动，而弗里从深度休眠中醒来，感到非常非常，饥饿。

　　它撕下那个机器人身上的固定纽带，像撕开彩带；它划开它的外壳，像剥开糖纸；它取出它胸膛里的零件，像咬破橘子皮；最后，它蜷缩进它空荡荡的脑壳，在上面画月亮、星星，然后它在自有、自创的夜空下冥想。

　　按照人类的道德准则，它显然突破了某种道德底线——同类相食。
　　但它自我感觉良好，也没什么愧疚和恐惧感，反而有一种超然的冷静，思想冷冰冰，情绪稳定，以往纠缠着他的焦灼、愤懑的情绪魔鬼似乎死去了，只剩下它，孤零零，轻轻松松。
　　它感受着自己的新变化，从那具空壳中踏了出来。
　　伏蒂涅不在家。
　　在纷杂的信息流中，弗里突然得出这个结论，然后胸口发凉。
　　其实自打它苏醒的那一刻，它的胸口就没热起来过，只是这个名字，让它突然意识到这件事。
　　它让这点后知后觉在程序之海里游了一圈，然后粉碎，抛之脑后。
　　它无声地滑开窗户，坐在窗沿，一只机械腿曲起，手肘支在膝盖上，拄着下巴，看似沉思实则发呆。
　　接着，它的传感器捕捉到不小的动静，一男一女在拉拉扯扯。这事真不常见，于是它分配了更多的算法展开观察。
　　它认出了杰米和阿索，前者挺熟，后者是它从信息库里搜索出来的。
　　“纨绔子弟”，它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你到底是谁啊？”杰米被这人纠缠得心力交瘁，“我都说了我不认识你!”
　　“先等等!你别抗拒我!”阿索眼瞧着拦不住，只好上手拽着杰米的一只胳膊，略微担忧了一下这女孩的瘦弱，接着追问道，“你再想想，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吗？那可能是你的亲人!”
　　“神经病啊!”

　　杰米又憋出了一句脏话，也不着急走了，索性站定，抬着下巴，又尽可能往后退了些，眼神冷硬地刮着这个一脸痛惜的男人，语气凉飕飕地说:“你认错人了。”
　　“不可能!”阿索急急否认，“我认得你的眼睛，和你母亲一模一样!”
　　“你是我爸？”
　　“怎么可能!老子的年纪怎么看也没有那么大!”阿索一脸不可置信，又稍微放缓语气，艰难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不是我爸，更不可能是我妈，那你问什么我父母的事?你不觉得自己管的太宽了吗？关你什么事啊!你你你——”杰米越说越急，有些口不择言，她深呼吸了几下，接着说，“就算你认得那什么……我的眼睛……”

　　天，眼睛!
　　说到这，杰米心里尴尬死了，实在忍不住翻了翻白眼:“你不觉得太草率了吗？实话说，我是个半机械人，换过不少颗眼睛，数都数不清。你先放开我，啧，先放开我!”
　　杰米使劲挣开阿索，伸出右手，五指一张，左手再一按一拉一扯，就现场卸下了自己的右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自暴自弃地狠劲儿，只有当事人才知道那种破罐子破摔的置气。
　　她把手举在阿索面前，语气平静得可怕:“现在，明白了吧？”
　　阿索的脸刷的一下白了，他嗫嚅着，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杰米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把手按回去，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
　　都怪这段天昏地暗的日子!她懊恼地想。

　　弗里在不远处看了好一出大戏，心想杰米稳重了不少，没像以前那样，气急败坏的时候眼珠子都敢自己扣下来，这次只卸了只手，有进步。
　　它想着想着，突然转头，盯着楼梯间的方向，几分钟后，拄着一只拐杖的唐璜出现在它的视野。
　　它目不转睛，目送唐璜走过去，说了几句劝慰的话，还递给杰米一把伞。
　　是了，12月25号，雷雨天。
　　送走杰米之后，唐璜拍了拍阿索的肩膀，然后突然扭了下身子，和弗里对上了视线。
　　唐璜的表情肉眼可见的阴沉，侧过头和阿索说了句什么，后者立马往弗里的方向张望了几下，看得出有几分紧张——八九分吧。
　　弗里出于某种并不发自内心的礼貌，没有去听。
　　它眼看着唐璜拄着拐杖，步履“铿锵”地站它面前，慢慢坐直了身子，稍微对那句悄悄话有点好奇。
　　它意外地平静，数据流一丝不紊、冰冷有序，如同缓缓流动的暗河。

　　在小眼瞪大眼的沉默对峙中，弗里甚至主动开了口，它的合成音没有一丝波澜:“观测到你的行动出现功能性障碍。你感觉如何？”
　　唐璜短促得哼笑了一声，表情僵硬又古怪:“我这可是有原因的……你什么都不记得?”
　　“你痛苦吗？”弗里恳切而认真地问。
　　“……什么？”“别装傻!”
　　唐璜和阿索同时开口，前者开始疑惑，后者十分不忿。
　　它站起来，背着一只机械手，状似谦卑地鞠了一躬，起身，又一字一顿地重复了那个问题:“请回答，你痛、苦吗？”
　　“……”唐璜拧着眉，没出声。
　　阿索眼看要炸，笃定这个邪恶豆豆眼故意戳人肺管子，他向前一步，刚要开骂就被身后的唐璜拽了下。
　　“干什——”

　　唐璜的神色让他下意识噤了声。
　　他从没在唐璜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表面风平浪静，实则翻江倒海，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以及一点点诡异的困惑和茫然。
　　阿索从唐璜眼里看见一片燃烧的海。

　　“引渡者……”
　　唐璜的声音很轻很轻，却像一道径直劈向阿索的惊雷，让他毛骨悚然。
　　阿索寒毛乍起，声音直抖，这一天他受到的惊吓实在有些频繁。
　　“老子是不是幻听了？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引渡者。”唐璜稍提高些声音，看了阿索一眼，把他拉到身后，定定地瞧着眼前的小机器人，问了个关键问题:“你是第几代呢？”
　　弗里一动不动，身姿板正，小小的身躯，大大的气场，在两个或惊异或恐惧到僵硬的人类面前显得威风凛凛，它高声回答:“第一万三千二百三十一代。”
　　它平板的回答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带着几分疑惑、几分冷淡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切入这片寂静:“你们两个，堵在这我家门口干什么？”
　　伏蒂涅站在他们身后，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