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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事的转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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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生来都有一副人格面具。有的人,不屑于隐藏生长环境所导致的性格缺陷和源于生物本能所带来的内心欲望,遂决定在某个人生阶段抛弃它。
陆和尘曾笼统地认为,这类人,愚笨至极。
对于没有任何兜底资本的人,表现出拙劣亦或令人厌弃的行为,无疑将自己白花花的、脆弱的肚皮暴露在刀尖下,结局注定是惨淡地被社会抛弃。
所以为了适应现代社会,坦然地带上“保护壳”,有什么错呢?
至于真实的自我是什么模样,面具戴久了,恐怕自己也理不清。
寂静深巷,淅沥雨夜。
夏犹清突然有些后悔没听天气预报的tips带把伞,白天烈日当空,谁料晚上却飘起了小雨。结束了今天的补习课,想着临近新学期开学,何不放纵一把。
浅蓝色的屏幕映射到夏犹清的脸上,耳机里传来间断的枪声和队友的指令。
“a没人a没人。”
夏犹清咬了下棒棒糖的棍子,他说话很快,嘴巴塞的鼓鼓的,却没有影响吐字的清晰度:“封个烟守点,我这儿窗口有声音。”
他熟练地拐到对面视野盲区,找到掩体,在敌人露头的那一刻一梭子子弹收走人头。
“OK!4打1优势局,稳了!”夏犹清说。
队友:“找到了!在我这儿!”
拼枪的声音再次响起,不久后……
“奈斯!”
胜利音效响起的同时,他卸力半靠在沙发椅上,揉了揉酸痛的腰。夏犹清眯眼看向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暗骂了一声堕落:“不打了不打了!都十点多了,我下了。”
队友显然有些失望:“再来一把呗,手感火热!”
夏犹清叹了口气:“我明天要开学了,压力山大啊。”
“好吧。bye~真是可怜的高中生,我们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呢!”
有些调笑意味的声音传来,夏犹清没什么脾气地咧了下嘴角:“草,祝连跪!”
嘴角挂着分苦比的笑,他将登录账号退出,点击结账下机。
网吧里分不清昼夜。紫灰色的、混着油渍和灰尘的窗帘破败不堪,永远拉得严严实实,光源仅靠头顶的不知用了几年的小破灯和电脑光提供。
挥了挥散开的泡面味儿和烟味儿,他挑起书包找到前台老板退钱。
阿姨应该留饭了吧,手机上没有收到爸妈打来的电话,看来应该不知道他补课结束来了网吧,难道还没下班?
推开推拉门,站在网吧门口,将内里的嘈杂叫骂声隔绝,他的视线越过交织成网的电线,抬头看着黑蒙蒙的天,自言自语到:“你的心情还真的阴晴不定。”
雨不大,但不知道下了多久,沥青路的颜色更深了一分。初夏多雨,但永远冲刷不去那份炎热躁郁。
车辆进不来巷口,打不了车,只能拐出去才成,意识到这点后,夏犹清从书包里翻出棒球帽带上,不急不缓行在雨夜。
谁能想到津城会有这种地方呢,存在于记忆里的是时尚潮流的红男绿女,青春昂扬的学子佳人,直耸入云的高楼大厦,鎏金酷赞的飞驰跑车。
文化、娱乐、艺术不可同日而语,理想、未来、灵魂在城市上空激荡回响。
到市中心不过一小时的车程,原来足够看到如此大的变迁吗?
老旧的街道早就传出过要进行政府改造,推进打造文艺旅游街区项目的消息,而今五年……十年……可怜的古街旧巷早就被遗忘了。
电线杆上贴着氧化得辨别不出字样的诸如代孕、黄色、重金求子类劣质小广告,小店上方挂着比铺面都大的红绿色闪烁牌,和十点过后鲜有人声到有些可怕的寂静,数十年如一日地温水煮青蛙般麻痹生活在这里的居民。
夏犹清从口袋里又掏出根棒棒糖,撕开糖纸,忽得顿住脚步,看向左侧另一道巷子深处。
“艹!你他妈药吃多了就回家躺着,出来发什么疯!”
阵阵棍棒甩到一起发出的碰撞声音,以及混混流氓吐出的脏字,在寂静的夜色太过显耳。
并未细看深巷的场面如何,只粗略瞥了一眼——被围困在中心的少年挽起衬衫的袖口蹲下身挑了个趁手的家伙什儿。他的体格远强壮于三个小喽啰,打架的动作行云流水,胳膊画个圆,随着腰部的力量猛甩过去,腿部力量强劲,皮肉挨到甩来的棍棒也没跛一下,瞧起来是个惯犯。
那气势倒不似作困兽之斗,反而是蛰伏许久的饿狼看见猎物,眼神都要冒出血红的光,恨不得生吞活剥,啖肉饮血。
“被狗咬了发癫痫吧你大爷的!跪下来求求爷爷给你掏钱去打疫苗!”
三个喽啰也不傻,个个抄家伙来的,无论再怎么挑衅侮辱,少年始终一言不发,脊背直挺,棍棍到肉,不落下风。
见怪不怪了,这破地方文盲多,法盲更多,视生命如粪土烂命一条随便玩儿,也是来到津城一中读书的这一年,他才知道,原来真的有人自视轻贱,连性命都不懂珍惜……
他瞧不上这种人。
抬脚不欲多管闲事,人各有命,他又不是善心泛滥的菩萨。
酒瓶碎裂,在盈盈弱光下闪烁。
嘀嗒。
墨绿啤酒瓶在墙壁上被砸碎,握住圆钝的瓶口,三人中的一位“法盲”首当其冲,以碎开的不规则尖刃对准他的脖颈。
一打三的这位智障没个靠谱的掩体当盾牌遮挡,遂毫不犹豫地抬起胳膊接白刃,哪怕在昏暗的雨巷,夏犹清也觉得触目惊心,仿若能听到碎片卡在肌肉里的声音。
血液滴在石板路上,又很快与小雨交融。
草!
夏犹清慌张得掏出手机。
傻x一挑三,你真牛逼!相逢即是有缘,我佛只渡有缘人!可千万撑住别让我上场啊。
他把糖叼到嘴里,掏出手机,拨出110的号码。
比起握着酒瓶的当事人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做了什么后的慌张,受害人淡然得多了,他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口,握住刺来人的手腕大力一拧,发出“嘎达”的声响同时,腿已经踹上了他的肚子,直至那人踉跄两米远。
“哎呦!你就是脑子有病,大好日子非要找人拼命是吧!你命烂老子还想多活几天呢!”
悬在绿色拨打按键的手指尚未触碰到,混乱脚步声已经响起,三人偃旗息鼓朝小巷深处逃去。
NB,凭借此人打起架来要赢不要命的脑残气质,成功吓跑了相比起来还算正常的三个盲盲。心里竟莫名对三个盲盲升起一股可悲的同情感,夏犹清一言难尽地在心里怼了自己一句,并留下“愿天堂没有脑残”的祈愿。
“还看?连你一块儿揍?”那人淡淡开口,气息急促却不乱。
夏犹清猛一怔愣,他攥紧了手机,借着微弱的灯光,不受控制地盯着他。低沉粗哑的嗓音和冒昧的语气,全然不同于一贯以来的温和平缓。
怎么可能……
少年背对着他,白衬衫挽到手肘,露出紧绷的小臂肌肉,那道极长的痕迹像条丑陋的毒蛇虬扎在树上。他侧了侧头,右手腕转了半圈,手上的棍棒借力被甩了半米远,在石板路上弹动几下滚远,留下“当啷”的声响。
没有听到回应,他轻啧一声,语气带上些不耐烦:“你没听到我说话吗?”
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那影子转了过来,一步步朝他走近。
“咔擦”两下,是打火机的声音,好像第一下没有点燃。
狗玩意儿竟然还会抽烟。
叼着滤嘴微低下头,左手虚拢的火焰凑近烟头。他仰头从鼻端吐出一股如纱般的浅薄烟雾,任由其在黑夜里扩散,又在空气中消失。
不似这个年纪大多数学生的清瘦,他的肩膀很宽,布料包裹下是强劲的肌肉,两颗扣子微开,露出漂亮的锁骨。
夏犹清尚未想到如何面对这样的陆和尘,但随着步伐的逼近,被发现是迟早的事。他咬了咬牙,有些无措地说:“那个……我……听到了。”
几乎瞬间,眼前少年动作像海报般被定格。夏犹清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抽烟的从容动作僵了一分。
火焰随风簌簌地摇曳,火光打在脸上,忽然被风吹灭,陆和尘方才如梦初醒。
时间静止了许久,久久无言。
黑暗中一点猩红太过明显,陆和尘深吸了口气,将烟头按灭在掌心,然后用手指摩挲着那块皮肉。没有在乎石灰墙壁有多脏,他上半身斜靠过去,仿佛支撑不住般发出沉闷的“咚”声。
夏犹清皱了皱眉。
陆和尘低头凝视脚尖的那块沙土,没有看他,只是脸上露出比刚刚结束战斗后更深的疲惫感和挫败感。
不知多久,他突然扭过头来看着那双圆滚滚的眼睛,笑了起来。
有些苦涩,还有点可怜,就像是在说,“拜托,不要讨厌这样的我。”
那好像是一切事情的转折点,回望那段记忆,夏犹清想,如果不是他发现陆和尘卸下面具的模样,故事是否会走到不同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