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醉软》至紫

103、照面

　　Chapter 103.

　　睡前，确定窗外不会再有任何行人经过，刘念才又强迫性地拿起小相框擦了擦，边擦边默默无言地望着。

　　望了一会儿，或许是相片里的女人笑得太过温柔，哪怕只是一张泛黄了的旧照片，那双眼睛似乎仍然隔着十几年岁月看着他，鼓励着他。

　　刘念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慢慢鼓起勇气，额头轻贴着相框，小声地说话。
　　“妈，我下周六要带司韶光去找良爷爷，您保佑我，让我们顺利找到他，好吗？”

　　他其实已经有了些思路，但他对着相片低声倾吐的原因并不是这个。

　　“我知道，您当初让我打扮成姑娘生活，是希望我不要再接触任何从前的事，把所有一切都忘掉，好好生活下去。”他声音变小了一些，“可我忘不掉，我怎么能忘掉，您是我妈妈，我还有...还有爸爸。”

　　刘念深呼吸一口气，但胸口的胆怯并没有消散。他不知道这股胆怯是因为自己循规蹈矩了十几年，终于要违背当初答应母亲的诺言。还是因为这一步迈出去，即便不想面对，从前的事也会涌入心头。

　　又或许，是因为这次他有了同行的人，而他仍然拿不定主意，司韶光如果知道了他的过去，知道了他以往的生活，会对他有什么样的看法。

　　他以前从未担心过这些，哪怕到了现在，偶尔不想抛头露面，习惯性打扮成姑娘出门，虽然很厌烦那些轻浮又或是放肆的眼神，但内心并没有太在意过别人的目光。

　　因为他一点都不在乎。
　　旁人怎么看，对他来说又有什么重要。不过是一条街上擦肩而过的关系，过了这一次，以后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

　　可面对司韶光，从前的想法，习惯了的做派，似乎都失去了应有的本意。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开始在意起司韶光的看法，如果知道了他的另一面，他会怎么想自己。惊讶？不解？又或者是反感？
　　想到这种可能性，他的胸口就变得沉重，有什么东西不断向下坠，甚至牵连着呼吸都无法顺畅。

　　刘念苦笑了一下，“您说，十几年我都好好的过了，为什么如今反而会变成这样。”

　　人群中漠然冷硬了这么久的心，原来并没有在岁月中锻炼出无比坚不可摧的盔甲，反而因为从未有过的体验，一旦暴露出一丝缝隙，便不可制止地悄然化开。

　　“我不会告诉他的。”刘念自言自语，半晌后又添了一句，“但是如果他知道了...您保佑我，让他别讨厌我，别恶心我，行吗？”

　　女人仍然在微笑，仿佛告诉他别担心。然而刘念自己最清楚，斯人已逝，任凭他再多的话，都不可能真正传到她的耳中。如今自己面对着一张没有生命的照片，所感受到的分毫变幻，不过是基于他长久的思念，内心的期盼，所自欺欺人而出的错觉罢了。

　　刘念强打起精神，笑了起来，“正好我也好久没见良爷爷了，我帮您看看他如今好不好。”

　　照片没有回答。

　　刘念躺在床上后，侧身用被子将自己团团裹住，无声地在心中祈祷。

　　妈妈，我知道答应过你，以后再也不去触碰从前的事。
　　可我认识了一个人，他很张狂，很盛气凌人，也很...细心温柔。他帮了我很多，如今我也想尽己所能，去帮帮他。

　　他是个会不断向前的人，我知道他迟早有一天会走到我跟也跟不上的地方，但至少眼下的一小段路，我想跟着他一起走。
　　直到走不动了，我再停下来。我会祝福他越走越好，只要有这么一小段的记忆，我就已经足够了。

　　醒来后，时间还很早，约莫八点来钟。刘念换上了衣服，先去了铺子那儿一趟。

　　刘爷起的更早，正等着吃早饭，看见他后摆了摆手，“小念儿，上班去啊？”

　　身后街坊邻居来来往往，张妈正坐在花架旁和刘爷唠嗑，刘念张嘴，又闭上，再度张开，当着张妈的面出声，“小叔，您早。”

　　刘爷笑了起来，笑意很深，很温暖。

　　张妈哟呵一声，“哎呀妈呀，刘哥，小刘是你内侄儿啊，我还以为只是你徒弟呢。”

　　“嗯。”刘爷爽爽快快地答应了，下巴一抬，“怎么着，看不出来我有这么俊的侄子啊？”

　　“那哪儿能啊。”张妈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您和大张哥可是咱们巷子里巷草呢，我要不是都有了孙女儿了，保准得隔三差五给你送送肉，递递小纸条。”

　　刘念也笑了起来，第一次在家人之外的人面前笑得如此轻松。

　　张爷拎着一兜油条烧麦豆浆过来，闻言嘴巴一撇，重重地哼了一声，手里袋子搁柜台上，把刘爷的脸遮了个严严实实，“四十来岁的人了，还拈花惹草。”

　　刘爷把袋子拨开，“别净事儿，不乐意你滚蛋。”

　　张爷又哼了一声，背着手看刘念，“内侄儿，去上班啊？”

　　刘念正看得有趣，眼睛来回望，闻言摇摇头，“我想请假出去一趟。”说完，他又想起那个红包，轻声说了句谢谢张爷。

　　张爷摆摆手，弹了下他的脑瓜，“都叫了内侄儿了，还说这个。”

　　刘爷在后面把玻璃柜台拍的啪啪响，“我内侄儿什么时候成你内侄儿了，边儿去！”

　　刘念看了眼座钟，刘爷开口，“小叔，要是您碰见韶光，帮我跟他说一句，就说我有事出去了，晚点回来，到时候来铺子里和您一起吃晚饭。”

　　刘爷吱了一声，又扭过头来问，“你出去就出去，跟他说什么，他又不是老板，还跟他报备呢？”

　　刘念僵着，尴尬道：“我怕他有事找我，找不着不得闹腾吗？”

　　刘爷盯了他一会儿，没说话，不知道是接受了这个解释，还是仍然有些疑惑。

　　张爷开了口，打破了他的紧张，“谈恩，我也出去一趟，晚点回来吃饭。”

　　“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关我什么事！”刘爷的注意力被转开来，“不回来了都成！”

　　刘念趁着两位叔叔吵吵嚷嚷，和张妈打了声招呼，抬脚去街道办请假。
　　来得早，没什么人，只有苗大爷在这儿，听见刘念的话后摇手，“成，你去吧。”

　　刘念踌躇了一下，“我还没写假条呢。”

　　苗大爷噗呲噗呲地笑，“写什么假条啊，我们这儿都这样，你要写了，赶明儿我们也得写了，麻烦的要命。下回有事你找个人带句话就行了，不用特意来。”

　　刘念这才放了心，转身又回了家，呆到了下午，才起身往卧室走。

　　他站在衣柜前，衣柜门敞着，那条长衫改的纯白长裙就在面前。穿惯了的制式，十几年都是穿着裙子过来的，真要说起来，他穿女孩衣服的时间反而比男孩衣服长得多，如今却突然有些犹豫和难为情起来。

　　他还是脱光了衣服，赤条条站在柜门的镜子前，盯着自己高挑平展的身体看了一会儿，慢慢换上裙子，扣子系到喉咙，一向捆好的头发披散开，刘海拨好，熟练地将一点碎发拨到鬓角，挡去清晰流畅的下颌线，又从衣柜里摸出一小个银管的口红，小拇指指腹蘸了一点，轻轻吐在唇上，抿了抿。

　　再抬头，一个身形修长的姑娘站在镜子里，穿着平底瓢鞋，虽然身高有些过分优越，但这张脸看不出分毫端倪。

　　他又捋了捋长发，耳垂上一点深色露出。
　　刘念下意识想取下来，手又忍不住停了，垂着睫飘着眼，手指拨弄着头发，悄悄把耳钉藏在只有自己才能在镜中找见的耳垂。

　　他又望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视线又挪到桌上的相框，叹了口气，拿着蕾丝手包，撑着阳伞，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悄悄地出了门。

　　阳伞撑在头上，好在他看准了时机，外头没人经过。但拐出三栋时，一辆设计相当稳重的大轿车慢慢从一旁开过。
　　轿车很眼生，刘念不记得在巷子里看谁看过，但他仍然止住脚步，站在远处，想等轿车开走后再离开。

　　谁知这辆轿车慢慢在路边停了，似乎是觉得开进小巷不大灵活。靠路边的车门打开，刘念看见穿着端庄的李婵娟从那边下来，脸上挂着沉稳的笑容。

　　看惯了亲和又絮叨的李婵娟，再看如今远处笑得平静又挑不出错的她，刘念晃了下神，这才慢慢意识到李婵娟本来就是位家世优渥的贵妇人。

　　李婵娟下车后，似乎还和车里人说了几句，多半是说不用相送，拢身上披肩时，刘念看见她抬头无意识望过来一眼，随后眼神定住，有些好奇和探究，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惊喜。

　　刘念心里一紧，也不管后面会不会有人，转身从另一条小路走了。

　　“娟妹，你看什么呢？”车里传来一道中年男性的声音。

　　李婵娟收回眼神，“没事，看见个年轻姑娘。”

　　车里的男人隔着车窗转头，看见一抹白色的背影，阳伞之下露出小小一抹下半张脸，尖下巴，高鼻梁，握着阳伞的手腕挂着一串三叠的红色手串。

　　男人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难怪娟妹看这么久，这是替韶光物色着呢。”

　　李婵娟笑了笑，心中有些疑惑，她不记得印家巷有这么出挑的姑娘，只看个背影也能看出气质不俗，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但她没有说太多，脸上的笑分毫没露出一丝端倪，“姑娘家都招人喜欢。”

　　车里男人接话，“那你早点回去，我刚回海城不久，改天再正经聚聚。”

　　李婵娟客套了几句，请车上人先走，等轿车完全消失了，才抬脚离开。

　　离开之前，她又望了眼已经没了人影的那边，疑惑才逐渐漫开到脸上，但又夹杂着一丝窃喜，偷偷摸摸露出一点笑。
　　那么一身白，只有手腕上鲜艳一抹红，她可看的真真的，那就是自家猴王儿子买回来的南红手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