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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打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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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城三中的高一下期末,来得安静又匆忙。
往年这个时候,整个年级都被试卷、排名、分数压得喘不过气,连走廊里的说话声都带着紧张。
但这一年,对傅缇梧和顾星赫来说,考试从来不是第一位。
从复习周开始,傅缇梧就定下了一条铁律:
顾星赫第一是平安,第二是休息,第三才是学习。
晚自习教室里人人埋头刷题,笔尖沙沙响成一片,有人甚至连喝水都顾不上。
傅缇梧却每隔四十分钟,就轻轻碰一下顾星赫的胳膊,小声提醒:
“别写了,抬头歇一会儿,眼睛看看远处。”
顾星赫很听话,立刻放下笔,乖乖望向窗外的夜色,顺便侧过头,安安静静看她几秒。
她会顺手把温好的白开水推到他手边,叮嘱:
“喝两口,别久坐,久坐心脏也会闷。”
周围同学偷偷看在眼里,又羡慕又好笑。
别人谈恋爱是互相卷成绩,他们倒好——女朋友全程盯着男朋友保命,分数什么的,完全随缘。
顾星赫自己其实是有实力的。
没生病之前,他随便考考都能稳在年级前五十,篮球打得好,脑子又聪明,是老师眼里典型的“不费力也能赢”的学生。
可自从心脏病发作后,他被严格要求:
不能熬夜、不能过度用脑、不能情绪焦虑、不能压力太大。
医生私下跟顾执和傅缇梧都强调过:
“他这种心脏,最怕的就是紧绷、疲劳、高压。学习差一点没关系,人平安最重要。”
这句话,傅缇梧记到了骨子里。
复习那段时间,她从不让顾星赫刷难题、压轴题。
别人在疯狂赶进度,她只让顾星赫把基础题、必考题过一遍。
晚上一到十点半,她就强行安排顾北川收走他的卷子:
“不准再学了,立刻睡觉,睡眠不足会心慌。”
顾星赫看着她紧绷又认真的小脸,不反驳,不闹脾气,乖乖合上书本。
偶尔会故意逗她:
“万一我考得很差,你会不会嫌弃我?”
傅缇梧立刻抬头,眼神特别认真:
“不会。你考第几我都不嫌弃,你平平安安、不胸闷、不难受,我就最开心了。”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胸口,声音放软:
“这里比成绩单重要一万倍。”
顾星赫心口一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知道了,都听你的。”
期末考试那几天,闽城天气闷热,气压偏低。
傅缇梧比顾星赫还紧张,却不是紧张成绩,是紧张他的身体。
进考场前,她一遍一遍检查:水是不是温的?衣服穿得够不够?有没有觉得闷?心跳正常吗?
顾星赫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只能一遍遍安抚:
“我真的没事,你放心。”
每场考试结束,别的同学一出考场就对答案、哀嚎、狂喜,傅缇梧却第一时间冲上去,拉住顾星赫的手,第一句话永远是:
“怎么样?考场人多会不会闷?有没有心慌?累不累?”
至于“考得怎么样”“题目难不难”,她半句不问。
蒋正清每次在旁边看着,都忍不住感叹:
“我算是看明白了,缇梧心里只有‘顾星赫健康’,成绩是什么?能吃吗?”
傅缇梧理直气壮:
“不能。”
成绩出来那天,全班围在公告栏前挤成一团。
有人欢喜有人愁,尖叫的、叹气的、崩溃的,乱成一片。
蒋正清挤进去找了半天,一眼看见顾星赫的名字:
顾星赫——年级第四十六名。
比起他以前的成绩,确实掉了一大截。
蒋正清回头,有点犹豫地看向顾星赫:
“那个……星赫,你考了四十六……”
话没说完,傅缇梧立刻凑过来,眼睛一亮,当场笑出来:
“真的吗?四十六名?!”
她一点都不失望,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超级好消息,转头一把拉住顾星赫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满足:
“顾星赫,你太棒了!你都没有怎么用力学,还能考四十多名,已经超级厉害了!”
她是真的满意。
满意到眼底都在发光。
在她心里:顾星赫不用熬夜、不用硬撑、不用焦虑、没有胸闷、没有心悸、安安稳稳把所有科目考完,全程平平安安——这就已经是满分。
至于名次,四十多名,一百名,她都不在乎。
顾星赫看着她比自己还开心的样子,唇角忍不住弯起来。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嗯,因为有你看着我。”
那天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傅缇梧还在兴奋,小声跟他说:
“下学期我们还是一样,慢慢来,你身体舒服最重要,成绩我们一点点赶,不急。”
“千万不能为了分数熬夜,我会生气的。”
“你只要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
顾星赫一路安静听着,一直紧紧牵着她的手。
他忽然停下脚步,把她拉到自己面前,认真看着她。
“傅缇梧。”
“嗯?”
“别人的女朋友,都希望男朋友考第一。”
他顿了顿,声音轻而认真,
“只有你,只希望我活着。”
傅缇梧眼眶微微一热,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清清楚楚听见他沉稳的心跳。
“因为你比所有名次都重要。”
顾星赫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风吹过,很温柔。
他心跳平稳,没有一丝慌乱。
四十六名又怎么样。
在她这里,他永远是第一名。
是唯一的、最重要的、要用一辈子去守护的第一名。
消息传到顾家,顾执和凌檀也半点没在意成绩。
凌檀笑着说:“考得不错,平安比什么都强,周末给你们做好吃的。”
顾执只淡淡一句:“身体养好,以后什么都有。”
全家上下,从爱人到父母,全都达成了一个共识:顾星赫的命,大于一切。
薄毓衡后来也从朋友口中听说了顾星赫的成绩和傅缇梧的态度。
他站在走廊窗边,沉默了很久。
他见过为了成绩互相逼迫的情侣,见过为了前途放弃对方的少年少女,却第一次见到,有人把另一个人的平安,看得比全世界都重。
那一刻他彻底承认——傅缇梧对顾星赫的爱,不是一时兴起,不是新鲜感,是深入骨血的珍惜。
也难怪,顾星赫那颗差点出事的心脏,能被她养得这么安稳。
薄毓衡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最后一点不甘,也彻底散了。
这样很好。
真的很好。
塔罗牌什么的,一定是假的。
命运一定会放过他们。
那个夏天,成绩单一发下来,有人欢喜有人忧。
只有顾星赫,拿着一张四十六名的成绩单,笑得比考了第一还甜。
傅缇梧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安稳的侧脸,心里满满都是踏实。
没有胸闷,没有心悸,没有晕倒,没有害怕。
他安安稳稳坐在她身边,笑着,呼吸平稳,心跳规律。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她在心里轻轻说:
顾星赫,你不需要考第一,不需要光芒万丈,不需要拼命证明自己。你只要平平安安,一直在我身边,就够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夏天的暖意。
少年少女肩并肩坐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柔得没有一丝阴影。
一切平稳,一切安好,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温柔的梦。
期末考试一结束,暑假轰的一下就来了。
往年一放暑假,傅缇梧恨不得天天黏在顾星赫身边。
可今年不一样,她心里压着好几件事,沉得让她一安静下来就喘不过气。
第一件,是爷爷的病。
入夏之后,爷爷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咳嗽、喘不上气是常事,隔三差五就要往医院跑,药从来没断过。
医生私下跟她爸妈说,病情在加重,后面花钱的地方只会多,不会少。
第二件,是家里的负担。
爸妈为了医药费,白天黑夜连轴转,爸爸打两份工,妈妈加班加到很晚,两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下去。
傅缇梧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干着急。
第三件,是她最不敢细想的一件事——顾星赫。
上次他心脏病突发,在医院住那么久,检查、用药、后续调养,全是顾家在出钱。
更别说之前爸爸车祸,那十几万手术费,是顾星赫一声不吭就拿出来的。
那笔钱,她到现在都没还上一分。
现在顾星赫自己也需要长期调养,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波动,后续复查、保养、备用药物,哪一样不花钱?
顾家再有钱,那是顾家的。
她是他女朋友,她不能再理所当然花他的钱,更不能再拿他的钱去填家里的窟窿。
以前她还能靠着给顾星赫补课,收一点家教费,悄悄拿去给爷爷当医药费。
可现在顾星赫不能用脑过度、不能压力大,补课早就停了。
那条小小的、能帮家里分担一点的路,也断了。
傅缇梧一个人躺在床上想了一整夜。
眼睛睁到天亮,最后咬咬牙,做了决定——她要去打暑假工。
她要自己赚钱。
赚爷爷的医药费,赚自己的生活费,哪怕很少,哪怕很累,她也不要再伸手拿顾星赫的钱。
她偷偷在外面找了好几天工作。
发传单、服务员、收银、奶茶店学徒……能找的她都问了。
最后只有一家新开的奶茶店愿意收短期暑假工,工资不算高,但胜在月结、不拖欠。
唯一的问题是——一天要站整整十个小时。
早班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七点,晚班从中午十二点到晚上十点,中间只有很短的吃饭时间。
店长跟她说得很直白
“很累,站一天脚都肿,你一个小姑娘,能扛得住吗?”
傅缇梧攥了攥手心,抬头笑得很乖,却异常坚定:
“我可以。”
只要能赚钱,只要能帮家里分担,只要不再花顾星赫的钱,十个小时,她能扛。
可她一想到顾星赫,心就猛地一揪。
一天十个小时,她几乎完全没有时间去找他了。
以前暑假,她每天都要去顾家两趟,早上盯着他起床喝水,中午盯着他吃饭休息,傍晚陪着他散步吹风,一刻都不离开。
现在,她连见他一面都难。
更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在打暑假工。
顾星赫那个性子,一旦知道她一天站十个小时,肯定会心疼,会阻止,会直接给她打钱,会说“我养你”“我来承担”。
她不能让他这样。
他心脏不好,不能为她操心、不能为她急、不能情绪波动太大。
所以,她只能瞒。
可谁去看着顾星赫呢?
他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偷偷不按时休息?会不会忘记喝水?会不会闷了也不说?会不会突然不舒服,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傅缇梧想来想去,脑子里只跳出一个人——陆君扬。
陆君扬跟顾星赫从小一起长大,最了解他,也最靠谱,嘴巴还严。
她思来想去,只能拜托他。
那天傍晚,她特意把陆君扬约出来,在小区楼下的小花园里。
小姑娘低着头,手指攥得紧紧的,眼眶有点红,却强撑着不哭。
“君扬,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暑假……有点事,不能天天去看顾星赫了。”她声音轻轻的。
“我想拜托你,每天帮我去看看他,好不好?一天去一次就行,看看他有没有乖乖吃饭,有没有乖乖休息,有没有不舒服。”
陆君扬一眼就看出来她不对劲
“你到底要去干什么?不能跟星赫说?”
傅缇梧咬着唇,沉默了很久,才把家里的情况、爷爷的病、爸爸的手术费、不想再花顾星赫钱的心思,一五一十小声说出来。
她说得很轻,却每一句都压得人心里发沉。
“他已经为我、为我家付出够多了。”
“他现在身体又不好,我不能再拖累他,不能再让他为我担心。”
“我找了一份奶茶店的工作,一天上十个小时,真的没时间去看他,也不能让他知道。”
陆君扬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却硬撑着扛起一切的小姑娘,心里又心疼又佩服。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顾星赫那样冷淡骄傲的人,偏偏栽在她身上,栽得心甘情愿。
“好。”陆君扬点头,答应得很干脆。
“我帮你。”
傅缇梧猛地抬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感激
“谢谢你,君扬。”
“但是你要答应我,别把自己累垮了。”陆君扬认真叮嘱。
“你要是倒了,星赫就算什么都不知道,也会不对劲。”
“我知道。”她小声点头。
“那我跟他说什么理由?”陆君扬问。
“他那么聪明,随便糊弄肯定不行。”
傅缇梧想了很久,小声说:
“你就说……我老家有点事,亲戚那边要帮忙,暂时走不开,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每天我会偷偷给你发消息,你帮我转达给他,就说是你随口跟我聊的。”
她不能让顾星赫知道她在辛苦打工。
不能让他知道,她为了不花他的钱,一天站十个小时。
不能让他心疼,不能让他急,不能让他心脏不舒服。
陆君扬叹了口气:“行,我帮你圆。”
从那天起,傅缇梧就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开始了连轴转的暑假生活。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匆匆吃两口早饭,就赶去奶茶店上班。
穿工作服、戴帽子、洗杯子、煮茶、配料、点单、做奶茶、收拾桌子……
从早站到晚,脚底板疼得发麻,腿肿得厉害,胳膊因为一直摇奶茶酸得抬不起来。
到了晚上下班,整个人累得话都不想说,只想瘫在床上不动。
她真的一点时间都没有了。
连给顾星赫发消息,都只能趁着吃饭那十几分钟,飞快打几句,叮嘱他好好休息、好好吃饭、别胡思乱想。
不敢多聊,怕他听出她累,怕他起疑心。
顾星赫一开始当然不习惯。
暑假一开头,他天天都在等傅缇梧来。
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等她的消息。
中午坐在餐桌旁,下意识会多摆一套餐具。
傍晚坐在阳台,望着小区门口,一等就是好久。
怎么突然就不来了?
怎么突然就忙了?
他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
直到陆君扬按照约定,天天往顾家跑。
“缇梧老家有点事,暂时过不来,让我过来看看你。”
“她让我告诉你,按时喝水,不准久坐,不准闷着。”
“她让我问你,今天有没有胸闷,有没有不舒服。”
顾星赫皱着眉,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却又挑不出破绽。
陆君扬说得有模有样,加上傅缇梧那边消息也回,只是时间很碎、很短,他只能压下心里的疑惑。
他乖乖听话。
乖乖吃饭,乖乖休息,乖乖不胡思乱想。
因为他知道,这是傅缇梧交代的。
她在忙,他不能给她添乱,不能让她担心。
陆君扬每天两头跑。
一边在顾星赫面前,编着“缇梧在老家帮忙”的谎话,一边偷偷跟傅缇梧汇报:
“今天很乖,没不舒服。”
“午饭吃了一碗半,凌檀阿姨做的汤。”
“下午睡了一小时,很安稳。”
傅缇梧每次看到陆君扬发来的消息,累得发酸的身体,就会瞬间松一口气。
只要顾星赫好好的,只要他平安、安稳、不难受,她再累,都值得。
只是她从来不说。
不说自己脚有多疼,不说自己站得多累,不说自己一天只吃两顿饭,不说爷爷的药费又该交了。
所有的苦,她全都一个人悄悄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
顾星赫坐在安静的家里。
房间里很凉快,很舒服,什么都不缺。
凌檀会给他做好吃的,陆君扬会来陪他说话,顾执会叮嘱他好好休息。
可他就是觉得,心里空得厉害。
他总隐隐觉得,傅缇梧好像在瞒着他什么。
她的消息很短,她的声音有时候很轻、很哑,她从来不肯跟他打很长时间电话,从来不肯发定位,从来不肯视频。
他想问,却又不敢。
怕她真的在忙,怕她烦,怕她累,怕自己一问,给她增加压力。
只能每天乖乖等她的消息,乖乖听陆君扬转达的话。
乖乖照顾好自己,不让她担心。
他不知道。
那个每天叮嘱他“别累着”的小姑娘,自己正在外面一天扛十个小时的辛苦。
那个不让他有一点压力的小姑娘,自己正扛着家里所有的经济压力。
那个把他的平安看得比一切都重的小姑娘,自己正在悄悄咬牙硬撑。
陆君扬每次看着顾星赫安静等待的样子,再想想傅缇梧在奶茶店累得快站不住的模样,心里都五味杂陈。
他守住了那个秘密。
守住了傅缇梧的倔强,也守住了顾星赫的安稳。
只是他在心里轻轻叹气——这么藏下去,能藏多久呢?
夜色慢慢沉下来。
顾星赫坐在阳台,望着远处的路灯,轻轻摸了摸胸口。
心跳很平稳,没有闷,没有慌。
他很好,很平安。
而远方的奶茶店里,傅缇梧正低着头,认真擦着杯子,灯光落在她小小的身影上。
她很累,很累,却依旧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只在心里默默重复一句话:再坚持一下,再赚一点钱。
等爷爷稳定了,等家里轻松一点了。
她就回去,回到顾星赫身边,再也不离开,再也不瞒着他。
只是那时候,他还会怪她吗?
怪她一声不吭,藏了这么多辛苦。
顾星赫已经在家安安静静待了快半个月。
每天按傅缇梧“远程遥控”的作息生活:早睡、不碰冰、少看书、多静坐、傍晚出门慢走十分钟。
陆君扬天天准时来报到,陪他坐一会儿,说几句缇梧托带的话,再离开。
他听话,安静,不闹,不追问。
可只有顾星赫自己知道,心里那点空落落的疑惑,一天比一天重。
傅缇梧的消息永远是匆匆几句:
【今天乖乖吃饭了吗?】
【别久坐哦。】
【我这边有点忙,先不说啦。】
电话从来打不长,视频一次都没接过,声音偶尔轻得发哑,像累到不想说话。
他不是不相信她,是太熟悉她。
熟悉到她哪怕只多喘一口气,他都能听出不对劲。
这天傍晚,凌檀让他出门稍微走一走,别总闷在家里。
“沿着街边慢慢逛,别累着,早点回来。”
顾星赫点头,换了件简单的白T恤,一个人慢慢走出小区。
夏天的风带着傍晚的热气,街边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商铺的灯牌五颜六色。
他没什么目的,只是顺着路往前走,脚步放得很慢,胸口安安稳稳,没有一丝不适。
只是走着走着,视线里,忽然闯入一个熟悉的灯牌——「甜柚奶茶」
他脚步,莫名一顿。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根一直轻轻绷着的弦,忽然颤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他朝那家奶茶店走了过去。
店不大,暖黄色的灯光很亮,里面人来人往,点单声、摇杯声、机器声响成一片。
顾星赫站在玻璃门外,目光下意识往里一扫——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血液像是瞬间停住了。
吧台里面,那个穿着浅棕色工作服、戴着帽子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小姑娘,正踮着脚,用力摇着一大杯奶茶。
手臂一下一下,动作机械又疲惫。
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明明站了一整天,腿已经在微微发抖,却还是咬着牙,把一杯杯做好的奶茶轻轻推出去,小声说:
“您好,您的奶茶好了。”
那双眼睛,再怎么遮,顾星赫也绝不会认错。
是傅缇梧。
是那个每天叮嘱他“不准累、不准拼、不准硬撑”的傅缇梧。
是那个把他的平安看得比全世界都重的傅缇梧。
是那个告诉他“我在老家有事,暂时过不来”的傅缇梧。
原来,她所谓的“有事”,不是回老家,不是走亲戚。
是在这里。
是一天站十个小时,是摇奶茶摇到胳膊发酸,是忙到连一口水都喝不上,是累到眼睛都快睁不开,却还要对着每一个客人微笑。
顾星赫站在玻璃门外,浑身像被钉住一样,一动不能动。
他看着她趁没人的间隙,悄悄扶着吧台,轻轻踮了踮脚——那是站太久、脚疼到受不了才会有的小动作。
他看着她飞快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又立刻把手放下,生怕被店长看见。
他看着她明明已经累得脸色发白,却还是对着客人轻声细语,一点都不敢怠慢。
心脏,猛地一抽。
不是心脏病发的闷痛。
是比疼更尖锐、更酸、更堵得慌的——心疼。
疼得他呼吸一滞,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她为什么突然消失。
明白了她为什么消息那么短。
明白了她为什么不视频、不见面、不来找他。
明白了陆君扬为什么天天来,为什么每次说话都有点不自然。
她不是忙。
她是在硬扛。
扛着爷爷的医药费,扛着家里的压力,扛着上次爸爸车祸那十几万的愧疚,扛着不想花他钱、不想拖累他的所有倔强。
她怕他心疼。
怕他急。
怕他情绪波动,怕他心脏不舒服。
所以,她把所有苦,全部一个人吞下去。
瞒着他,骗着他,让他安安稳稳在家养病,自己却在外面,一天站十个小时。
顾星赫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胸口那股酸涨的情绪,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淹没。
他一直以为,是他在生病,是他在被照顾,是她在守护他的平安。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他的安稳,是她用自己的辛苦,一点点撑起来的。
就在这时,傅缇梧无意间一抬头。
目光穿过玻璃门,直直撞进门外站着的那个人眼里。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里的摇杯“哐当”一声,轻轻撞在吧台上。
傅缇梧眼睛猛地睁大,口罩下的脸瞬间失了血色。
瞳孔里全是慌乱、无措、害怕,还有被撞破秘密的崩溃。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他看见了多少?
他知道了多少?
傅缇梧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他知道了。
他知道她在骗他,知道她在打暑假工,知道她一天站十个小时,知道她所有的辛苦和倔强。
顾星赫看着她眼底瞬间涌上来的水汽,看着她吓得微微发抖的肩膀,心脏又是狠狠一抽。
他再也站不住,推门走了进去。
奶茶店里人不多,却每一道目光,都像落在她身上。
傅缇梧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眼眶红得厉害,却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顾星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少年很高,站在吧台外,微微垂着眼,看着她。
平日里温和安稳的眼底,此刻翻涌着心疼、自责、酸涩,还有一点点被瞒着的委屈。
他没有发火,没有质问,声音只是轻轻的、哑哑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傅缇梧,”
“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她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眼角滑落,砸在工作服上。
“我……”
她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谎言,所有的借口,所有的“我没事”,在他面前,全都碎了。
顾星赫看着她哭,心像是被狠狠揉碎。
他伸手,隔着吧台,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动作轻得像羽毛,却带着让她崩溃的温柔。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比我自己心脏病发作,还要让我难受。”
傅缇梧哭得更凶,肩膀轻轻发抖,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我不想……不想再花你的钱……”
“你已经为我家花了好多了……你自己也要治病……”
“我不能……不能再拖累你……”
顾星赫心口一紧,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傻瓜。”
他声音哑得厉害,“我的钱,不给你花,给谁花?”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你让我安安稳稳在家养病,自己却在这里一天站十个小时——傅缇梧,你觉得,我知道了以后,心脏会舒服吗?”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哭。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累,所有的硬撑,在他面前,彻底崩了堤。
店长看出不对劲,走过来刚想开口,顾星赫先抬了眼。
少年眼神平静,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忽视的气场,声音淡淡:
“她今天下班,剩下的工资,我会照付。”
店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傅缇梧,最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顾星赫伸手,轻轻把傅缇梧从吧台里面拉出来。
她的腿早就站麻了,刚一落地,就轻轻晃了一下。
顾星赫立刻伸手,稳稳扶住她,小心翼翼,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脚疼,对不对?”
他低声问。
傅缇梧红着眼眶,轻轻点头。
顾星赫没说话,只是弯腰,轻轻把她打横抱起。
动作很轻,很稳,一点都不急躁,一点都不剧烈。
他记得自己不能太用力,不能太冲动,可他舍不得让她再走一步路。
傅缇梧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更小声了。
“顾星赫……你放我下来……别人看着……”
“我不放。”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出奶茶店,声音坚定又温柔,
“以后,再也不会让你站十个小时了。”
“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扛了。”
暖黄色的奶茶店灯箱,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
顾星赫抱着她,走在傍晚的路灯下,脚步慢而稳。
傅缇梧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终于彻底安心。
所有的隐瞒,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倔强,在这一刻,全都有了归宿。
走了一段路,傅缇梧小声抽泣着,问:
“你……你会不会怪我骗你?”
顾星赫低头,在她湿漉漉的眼角轻轻一吻,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我不怪你。”
“我只是怪我自己,没有早点发现,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风轻轻吹过。
傅缇梧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得更深。
她终于明白——他们之间,从来不是谁拖累谁。
是一起扛。
是一起疼。
是一起面对所有风雨。
是你守护我平安,我心疼你辛苦。
而那颗曾经被预言会分开他们的心脏,在这一刻,跳得安稳、坚定、温柔。
因为它知道,它再也不会,让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