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心难收[暗恋成真]》宋鲤鱼

5、质问与回答

　　“你在怕我吗？”江無恕唇角微微一挑。

　　紧迫的视线在谭憬脸上逡巡，他不想错过她的每一个表情。

　　“我没有。”她似乎有些惊讶，过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看向他，似乎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江叔叔，我害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担心会让你失望。”

　　江無恕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你在那么多孩子中选择了我，我十分感激，却又始终无法丢掉惶恐。”她紧咬着嘴唇，声音有些颤抖：“江叔叔，你知道吗，刚刚在餐厅吃饭时，我听到你说‘做自己就好’时，有多么的意外。”

　　一直以来，她习惯了将自己化妆成他人想要的模样，却从未有人告诉她，也可以做自己。

　　“我想告诉你，从那一刻开始，你在我心中变得不一样了。”谭憬抬起头看向江無恕，眸子中晃动着奇异的情绪：“江叔叔，我真的很感激你。”

　　车库内的灯光虽然昏暗，江無恕却可以清晰地看到谭憬明亮的双眼。这双眼睛像是夜空中的星星，明亮却并不刺眼。

　　这一瞬间，江無恕心乱如麻。

　　他想去质问谭憬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却迎头撞上了一双澄澈的眼睛，里面有崇敬，有爱戴，却唯独没有渴望。然后，他心中所有的一切，都再也无法问出口了。

　　强行按下恶意揣测的愧疚，江無恕刻意避开了那双无辜的眼睛，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良久，他才轻轻打开了车门，没有去看她的表情，头也不回地下车了：“谭憬，下车。”

　　谭憬默默地打开门，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排成一排，一前一后地走着。

　　“江叔叔，是我做错什么了吗？”谭憬跟在江無恕身后，看着他高大的背影，轻声问道。

　　江無恕停下了脚步，转头等她，却并没有回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等我呢。”谭憬轻声说：“你走得太快，我会跟不上。”

　　“嗯，下次不会了。”他说。

　　“好。”谭憬的眉眼像弯弯的月牙：“不过，江叔叔不用担心。你走得快，我会跑起来的。我总会赶上你的脚步的。”

　　江無恕顿了顿，显然对她的回答很意外，但心情却明显变得明媚了几分：“那你可要跑快些，我的腿很长。”

　　月光很亮，江無恕悄悄回头，就看到谭憬小跑着跟着自己。江無恕故意加快了脚步，她小跑的速度也变得快了些。

　　他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了笑容，脚步也缓慢了下来，逐渐适应了她的步伐。

　　“江叔叔，你是在等我吗？”谭憬倒是很机敏，一下就感到了他的刻意。

　　“没有，只是想看看月亮。”江無恕偏开头，故意不去看她的眼睛。

　　——

　　江無恕住在市中心的一座高层公寓顶楼，装饰得简洁却又不失贵气。

　　当打开房门的那一刻，谭憬结结实实地被震惊到了：“江叔叔，你家是宫殿吧。”

　　江無恕看着她震惊的眼神，并不在意：“只是间小公寓而已。”

　　“可是，好漂亮啊。”谭憬扫视着屋内，感觉十分新鲜。

　　果然资本家就是不一样，这么漂亮的屋子，被称作“小公寓”。她想。

　　“我买这里，只是因为视线好。”江無恕说着便走到了窗边，眼前是奔流不息的江水，绵延幽长。

　　“过来看看，视力好的话，你甚至可以看到入海的交界处。”他勾了勾手指。

　　谭憬蹲下身子换好拖鞋后，走到了江無恕身边。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眼前是暗涌的波涛，奔涌着跑向远方，直直汇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谭憬看着视线尽头的暮色，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幸好我不恐高。”她轻声说。

　　江無恕盯着奔涌的江水，声音好似从天上传来，很是悠远：“其实，我恐高。”

　　“啊？真的吗？”谭憬意外地看着他：“那为什么还要买这样的屋子？”

　　江無恕的公寓是顶楼，因为号称“绝世观光江景房”，所以墙壁几乎是四面落地窗。

　　他如果恐高，住在这里不会感到害怕吗？谭憬不禁有些担忧。

　　“是有些怕的。但呆的久了，也就习惯了这种心脏锁紧的感觉。”江無恕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探讨一件与他完全无关的事情：“站的太高了，偶尔让心脏有些波澜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他转头看向谭憬懵懂的脸，轻笑道：“会让人有活着的实感。”

　　活着的实感？谭憬的手紧紧拽着胸口处的衣服，衬衫被捏出了难以平复的折痕。

　　她看向江無恕平静的脸，轻声说：“江叔叔，活着不仅仅有恐惧的。还可以有喜悦，悲伤，痛苦，期待。”

　　江無恕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对她突然开始教育他的行为，颇为惊讶：“年纪不大，大道理倒是不少。”

　　“我只是觉得，如果真的害怕，可以躲起来的。”谭憬扯着衣角说道：“其实可以不用勉强自己。”

　　“或许吧。”江無恕平静地说道：“只是，从小都要站在最前面，已经习惯了。”

　　谭憬点了点头。她看过江無恕的履历，了解他的一切。

　　在新闻报道中，这个男人年仅十六岁便进入江城大学医学院本硕博连读，却博二年级时突然退学，放弃了深耕多年的医学专业，毅然回到家族企业工作。

　　医学院的教授们无人不为此感到惋惜，认为医学界痛失了一位奇才，可他却在回到家族企业后仅仅用了五年，就奇迹般地将濒临破产的家族企业带上了IPO的道路。

　　他可以在任何地方都做到最好。

　　谭憬看着他平淡的脸，由衷地赞叹道：“江叔叔，我也想像你一样。”

　　像我一样？江無恕内心自嘲地笑了，表面却并没有什么变化。他觉得，是这个小姑娘太年轻，又没有经历过什么大场面，难免对他多了些不切实际的崇拜。

　　“或许你不相信，但我觉得，我很失败。”虽然有些恶劣，可江無恕却忍不住将自己拆穿给她看：“当你从小到大被冠以的都是‘聪明’两个字时，你会觉得，偶尔的没有做到完美，都无法接受。”

　　“可是，完美本身就是不存在的。”谭憬急切道。

　　“对。但我却必须尽力做到。”江無恕看着谭憬急切的脸，自嘲地笑了：“谭憬，当初我选择退学时，每个人都说我疯了。但我却不得不这样做。”

　　“在递交退学申请时，我的心几乎痛得几乎说不出话，却必须装出不在意的样子。”江無恕说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谭憬想了想，问道：“是因为，你害怕他们担心吗？”。

　　“是，也不是。每个人都把江無恕当做神，如果有件事连神都不愿去做，其他人又该如何打起精神？”江無恕耸了耸肩，一点一点回忆起过去来。

　　“那天，弟弟突然出了车祸。母亲哭着求我，求我回家里帮忙。那时我就知道，我不可能为了自己所谓的梦想，放下生死不明的弟弟、不顾悲痛母亲的意愿，也不能放下公司里几百号人的生计于不顾。”

　　谭憬看着江無恕微笑的脸，却无论怎么看，觉得他的笑容并不明媚。

　　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看向他的眼睛：“可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从小严格要求自己，我没有办法放任自己。”江無恕无奈地笑了笑：“万幸，结果是好的。我没有愧对父母的期望。”

　　“可是你的梦想，再也不会实现了。”谭憬喃喃道。

　　“我曾经梦想做一名外科医生，冲锋在救死扶伤的第一线。”江無恕眼神瞟向远方的大江，其中似乎有着无尽的不舍与怀念：“但，怎么能说我现在做的事毫无意义呢？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罢了。”

　　谭憬看着面前的男人，他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单薄而又孤独。在这一瞬间，谭憬心中突然升出一种莫名的感觉，她突然觉得，这个站在云端的男人，或许并没有外界说的那么强悍而不可摧。

　　她低头想了想，好容易才鼓足了勇气，轻声走到他的身后。

　　小心翼翼地捏起了他的衣角，她抬起头，轻声说道：“江叔叔，如果有什么不开心的，不能对别人说的事情，以后可以对我讲的。”

　　感受到衣角的拉扯感，他缓缓回头，就看到了一双澄澈的眼眸，单纯而不带讨好。江無恕突然觉得，这个小姑娘，或许是真的把他当做了朋友。

　　“谭憬，同情我了？”江無恕收起了内心的沉郁，终于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

　　“没有。”谭憬看着江無恕的笑脸，觉得他终于不再低沉，心情也随之放松了下来。

　　她有些犹豫，却还是鼓足勇气说道：“江叔叔，如果你觉得累时，就想想我吧。我从小一个人生活，都每天乐呵呵的。你那么聪明，那么能干，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的！”

　　江無恕看着她眼里闪闪的星光，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

　　“好吧，那我就相信你。”

　　月光更亮了。

　　“你住在二层吧。”江無恕把谭憬带到了公寓二层角落的房间，示意她住进去：“这里很安静，你先住下。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提。”

　　谭憬没有急着看房间，而是反问道：“江叔叔，那你呢？”

　　“我住一楼。”江無恕解释道：“你是女生，我应该住的离你远一点。”

　　“好。”谭憬点了点头，再次感谢他：“谢谢江叔叔。”

　　江無恕离开后，谭憬把箱子推进屋内，轻轻关上了门，终于开始环视着周围一切。

　　这个房间很大，虽然装饰简单，却很干净。她把行李箱随意往墙边一推，纵身一跳，随意地趴在了床上。

　　脸埋在枕头里，柔软的被子中满是淡淡的薄荷草香气。谭憬缓缓合上眼睛，沉醉在这片清香中，不知不觉就沉沉睡去了。

　　连睡梦中都是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