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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一夜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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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得很安静。
客房的门缝漏进前厅微弱的光,伏黑宣慈躺在被褥里,没有辗转,也没有很快睡熟。他睁着眼,望着窗纸上晃动的、被夜风扯得变形的树影。母亲交代给他的话在脑子里慢慢回放,不多,反反复复就那几句。他没有去想未来会怎样,只是安静地感受着这间陌生屋子的气息,消毒水混着旧木头的味道。
前厅那边,森鸥外并没有休息。
等确认客房里没有动静,他打发爱丽丝先去自己的房间,再侧头看向还倚在药柜旁的太宰治。少年眼底的兴致还没散去,正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太宰,麻烦你一件事。”森鸥外的声音压得很低,依旧是一贯温和的调子,听不出重量,“帮我查一查这个孩子,还有他母亲。所有能挖到的信息,居住轨迹、交往的人、最后生病和离世的经过,一点都不要漏掉。”
太宰挑了挑眉:“哦?森先生不信任他吗?”
“谈不上不信任,只是不能仅凭一面之词。”森鸥外抬手理了理白大褂的领口,语气平淡,“我和他母亲只是东大时期的同窗,关系不算亲近,断联很多年。突然冒出来一个长得这样像我的孩子,太过突兀。”
太宰慢悠悠站直身体:“明白了,我会去查。不过说真的,他那张脸,实在很难不让人多想。”
森鸥外没有接话。他自己比谁都清楚那眉眼有多相像。
天亮的时候,横滨的天色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随时会落雨。
伏黑宣慈是被外面街道隐约的车轮声吵醒的。他坐起来,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才下床拉开房门。前厅的灯已经关掉,晨光透过临街的小窗漫进来,落在排列整齐的药瓶上。
森鸥外正坐在桌边翻看病历,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
“醒了?”
“嗯。”宣慈走过去,在昨天那把椅子上坐下,动作自然,没有拘谨。
爱丽丝从里屋跑出来,看见宣慈,眼睛一亮,马上跑到他身边:“宣慈!你醒啦!我们来玩翻花绳好不好?”
宣慈看向她,轻轻点了下头。
女孩兴冲冲地摸出一根彩色的细绳,拉在两手之间,飞快翻出一个样式。她手指灵巧,一边做一边叽叽喳喳地讲解。宣慈认真看着,视线落在绳子交错的纹路上面,偶尔伸手试着学,动作生涩,但很有耐心。
森鸥外放下手里的本子,安静看着他们。
晨光下看得更清楚。宣慈低头的时候,额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抬眼那一瞬间,眼尾的线条和记忆里的自己重合。只有神态不一样,他没有森鸥外骨子里习惯性的权衡和伪装,是一种放空般的平静。
森鸥外的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太宰一早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他心里清楚,太宰的能力,要挖出这些信息不会太慢。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不动声色地观察。
“你母亲生前,有没有和你提起过别的熟人?”森鸥外开口,声音不高。
宣慈手里还捏着那根花绳,闻言顿了顿,慢慢回想,没有直接说出名字:“后来她认识了一个男人,我还有个弟弟。家里担子很重,她要一直上班赚钱养家。”
森鸥外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
“你弟弟现在跟着那个人?”
“嗯。”宣慈说得很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怀弟弟的时候就伤了底子,之后天天上班硬撑,小病拖着不治,身体一点点耗垮,慢慢就不在了。”
他没有诉苦,只是平铺直叙一件已经落幕的事。
森鸥外静静看着他。原来她在离开自己之后,和那个男人走到一起,生下另一个孩子,一个人扛着养活两个孩子的压力,被生计拖着日夜操劳,硬生生耗光了健康。
爱丽丝这时把翻好的绳递到宣慈面前:“轮到你啦!”
宣慈收回注意力,试着模仿她的手势,绳子却一下子散开,落在手心。他也没有懊恼,只是安静地重新收拢绳子。
森鸥外看着,暂时不再追问。盘问太刻意,容易引起戒备。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看。
临近中午,诊所的门被轻轻推开,太宰治回来了。
他身上带了一点街上的潮气,手里捏着薄薄几张纸,目光先扫过正在玩绳子的两个小孩,然后看向森鸥外,微微颔首。
“我出去一趟。”森鸥外对爱丽丝和宣慈说了一句。
宣慈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彩绳。
森鸥外和太宰走到诊所侧面狭小的过道,避开里面两人的视线。
“查到一部分。”太宰把纸张递过去,语气带着一点玩味,“他母亲本姓伏黑,东大毕业后和伏黑甚尔在一起,生下孩子。这些年为了养活两个孩子,长期做繁重的工作,作息混乱,舍不得花钱休养,慢性病不断,最后脏器衰竭离世,没有人为加害的痕迹。”
森鸥外低头快速扫过纸上的文字。
“有意思的地方在这里。”太宰压低声音,“资料记录里,宣慈跟着母亲姓伏黑,但是没有任何文字记录写明他的父亲是谁。她对外只说宣慈是自己的孩子,从不提起。伏黑惠的生父明明白白是伏黑甚尔。”
森鸥外捏着纸页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把那场东大夜晚的纠葛藏得死死的,没有告诉甚尔,也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把宣慈抚养长大,直到生命尽头,才安排他来找自己。
“继续查。”森鸥外把纸折好收进口袋,“查她这些年所有的行踪,越细越好。”
“遵命。”太宰笑着应下,目光越过过道,望向屋里那个安静的小小的身影,“说起来,他真的很安静。安静得有点过头了。”
森鸥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先观察。”
两人回到前厅。
宣慈刚好又一次把翻花绳弄散了,爱丽丝正耐心地重新教他。阳光落在他侧脸,那层淡紫的瞳色藏在暗光里,看上去只是普通的黑。
他好像全然没有察觉到,围绕在自己身上,一张看不见的网已经悄悄铺开。
森鸥外重新坐回桌边,拿起病历,目光落在字上,心思却大半留在那个孩子身上。
有些答案,需要一点时间才会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