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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次日早晨,依萍跟妈妈打过招呼,说要去李副官家看看可云。
      李家灰蒙蒙的小院里,可云蹲在水井边正在洗菜,哼着童谣,看上去精神状态不错。
      “可云,我来看你了。”
      “依萍?你是依萍!”可云仰头看着依萍,很快认出她来,站起来用一双湿漉漉的手去握依萍的手,“我好想你,你怎么现在才来?不是说好陪我织毛衣的吗?快过冬了,宝宝都没有毛衣穿。你看我在洗菜,我要做饭给宝宝吃,给妈吃,给爸吃......”她滔滔不绝地东拉一句西扯一句,像童话故事里尘封已久的布偶,有人愿意理一理她就会把存了一肚子的话全部倒出来。
      依萍心中五味杂陈,恢复药物治疗后,可云的最好状态止于此,如果受到一点外界刺激,她依旧无法运用理智去应对,只能崩溃。老话说“心病还需心药治”,可云是受害者,必须让那个隐身的男人赎罪,然而李副官一谈到往事就三缄其口,他代替可云接受了悲苦的命运,认下了所有的烂账,宁肯从凌晨拉车到深夜自己辛苦,也不肯说出谁才是最大的欠债人。
      可云叽里咕噜说了一箩筐话,突然像从梦中惊醒似的,把依萍往屋里拽:“爸,爸被坏蛋欺负了!”
      屋子里,李副官蜷缩在躺椅里倒抽冷气,他被打得几乎没了人形,右脸膨大,左眼青紫肿胀已经睁不开,身上还有多处擦伤淤青,李嫂正在给他手臂上的伤口换药包扎。
      依萍先是惊讶,后是愤怒:“李副官!怎么回事?谁打了你?!”
      李副官一说话嘴巴就疼,口齿不清文不对题地说:“依萍小姐,真是不好意思,昨天晚上我没能去接你。”
      李嫂擦了一把脸上的泪,说道:“昨晚正德遇到一个坐霸王车的,把他送到胡家木桥,那个天杀的不仅不给钱,还伙同一群流氓把他打了一顿。”
      依萍:“报警没有?”
      李副官叹道:“报警有什么用,巡警不会管这种小事的。”
      依萍一听这话就来火:“总是这样忍气吞声,还没报怎么就知道巡捕不会管?挨了欺负不还手,连个公道也不去讨,只会让那些坏蛋变本加厉。你不去我去!”
      李嫂说道:“依萍,我一大早就去巡捕房报过案了,那里面的长官很忙,丢了一张表给我填,填好以后就让我走了。能不能抓到那群流氓我不抱什么希望,我现在只想让正德在家休息几天,可是他又不听我的。”
      依萍会意,说道:“李副官,你在家把伤养好,这段时间你不用去接我。”
      李副官:“玉真!你别说话。——依萍小姐,别人接你我不放心。我想来想去,总怀疑是大上海门口那群车夫故意找我茬,我平时低价拉客,坏了他们的规矩。你不要坐那些泼皮的车,我今天照旧去接你,这点伤对我李正德来说不算什么。”
      依萍:“你就听我的吧,你多久没歇息了,这么拼命铁打的人也吃不消啊!现在就是有天大的事你也得在家养伤,我那边,有认识的人会来接的。”
      下午,依萍照常去上班排练,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狐假虎威”一回。秦五爷在接受《申报》采访,指派宋经理出面警告了大上海门前的车夫,其中为首的直喊冤枉,说早就知道李正德是白玫瑰的车夫,间接算秦五爷的手下,他们哪有胆子招惹,还说他们拉车的虽然被人欺负惯了,也不能什么屎盆子都往他们头上扣,一番话倒把依萍说得脸上讪讪的,心里打起鼓来,又拿不出直接的证据,只好暂时作罢。
      回到排练室,依萍一首接一首把今天的曲目全部演唱完毕,正坐在化妆台前喝冰糖雪梨水润嗓子,红牡丹忽然出现在镜子里,拍了拍依萍的肩膀,笑问:“在喝什么好东西呢?”
      依萍扭过身,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杯子,笑道:“哦,这个呀是我妈给我熬的冰糖雪梨水,可以润肺护嗓,每天要唱那么多首歌,嗓子确实有些吃不消。你要尝尝吗,我给你倒一杯。”
      红牡丹一听是妈妈牌冰糖雪梨水,流露出羡慕的神情,接过一杯喝起来,“既然喝了你的冰糖雪梨水,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今晚不用你上台,排练完就可以回去了。”
      依萍开心极了:“为什么?放假了吗?”
      旁边一个伴舞的女孩凑过来抢着回答:“鸿丰纱厂的周老板抬举红牡丹,今晚要给她办专场呢!你把冰糖雪梨水都留给她吧,今晚她要把嗓子唱冒烟了。”
      依萍对红牡丹笑说:“恭喜你!”
      那女孩又揶揄:“先别忙,等周老板用八抬大轿把红牡丹抬进家去再说恭喜也不迟啊!”
      依萍的笑容凝滞,心里突突地跳了两下。
      红牡丹:“别听她胡说,周老板不过是我的歌迷罢了。秦五爷让我转告你今天休息,赚了你一杯雪梨水喝,这就卸妆回家去吧。对了——大厅有位公子哥眼巴巴地等你下班呢!”
      依萍:“嗯?是谁?”
      红牡丹留下谜团,笑吟吟地走了。
      依萍收拾包包下班,经过大厅时看见了坐在转角沙发上的何书桓——他先是招了招手,然后跑到依萍跟前,略带尴尬地说:“嗨,难得今天我们同时下班,我听宋经理说你的车夫出了点事,我正好是开车来的,不如我送你回去。”
      依萍跟何书桓接触了两次,印象不差,但谁让他是陆家的朋友,尔豪的铁哥们,她客气而疏远地说道:“谢谢,我自己可以。”说完拔脚就走,何书桓追到她面前,急切得就差伸手拦人。
      “你看外面天快黑了,风也那么大,有舒舒服服的汽车为什么不坐呢?尔豪是我的同事朋友,对我你可以完全放心,这世上没有比我更老实的司机了。最重要的——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
      依萍笑了笑:“你能帮我什么?”
      何书桓:“我可以帮你查出是谁在找你的车夫麻烦。”
      依萍已经想好了反驳何书桓的话,可再拒绝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最后她这位冷漠的顾客还是坐进了汽车。
      汽车发动后,依萍说道:“福尔摩斯先生,我的车夫被打并不是什么大案奇案,满足不了你解密探险的好奇心,而且此事已经报过警,很快就会出结果。”
      何书桓握着方向盘开车,不时转过头看一眼依萍:“上海近五年犯罪率飙升,巡捕们根本管不过来,你这桩小案要么敷衍了事,要么无人问津。”
      “那你有什么办法?”
      “我认识一位私家侦探,破案神速,连巡捕房也要请教他呢,我可以拜托他帮你留意一下这桩案子。”
      依萍心下已有几分了然,但还是要问一问:“为什么要帮我?”
      何书桓半开玩笑地说:“能帮到白玫瑰小姐是我的荣幸。你歌唱得好听,人又漂亮,大上海有很多你的歌迷送花送礼物就为了和你多说几句话,你不管他们来头多大一概不理,像我这样的小歌迷能够帮到你是我的幸运。”
      依萍对奉承话过敏:“好了好了,我领教了,知道你们记者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我没想过当什么万众瞩目的歌星,有人愿意送花送礼物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我就是一个靠唱歌赚钱的人而已。”
      何书桓:“本来我讨厌这样当面奉承别人,原以为女孩子都喜欢听漂亮话,看来我走错了路线,对你这样特别的女孩我应该坦诚相待。不过说你漂亮,歌唱得好,那不是奉承是真话。”
      依萍:“特别的女孩?没想到在这里又听到这句话。”
      何书桓:“自从来到大上海采访,我天天都能见到你,但真正和你说上话也就两次。本来我是个擅长交朋友的人,我猜想因为你爸爸的事,你对和陆家有关联的人实行了连坐制度,可我并不是因为陆家才存在的,我是以独立的个体身份出现在你眼前,我何书桓就是一个靠采访写新闻赚钱的人而已。”
      依萍:“说了半天你是想和朋友的敌人做朋友?我不会拒绝想和我做朋友的人,尤其是脱离敌营向我方投诚的人,这足以说明陆家在道义上的垮台。”
      依萍在家庭关系上划分敌我阵营的行为令何书桓感到惊讶:“我不是这个意思......”
      依萍把话题故意维持在对陆家的仇恨上:“噢,保持中立也可以啊。万一某天我和陆家开战,你不帮着那边说话我就感谢你了。”
      何书桓想声明自己是和平主义者,转念放弃了,任何事都是循序渐进的,他现在还没资格掺合依萍和她父亲之间的矛盾。
      石库里门弄堂狭窄,小汽车开不进去,何书桓把车停在宽敞的路口,在依萍下车前勤快地替她打开车门,想和她再多走一段路直到她的家门口。
      依萍挥着手包和他说再见,何书桓强势地朝她走近了一步:"这段时间,我送你回家好吗?"
      在这条人来车往的弄堂,何书桓唐突却体贴的请求像是一步踏进了她的安全区,因此难免生出领地被侵犯的紧张,其实对于交友她向来是大大方方,如果刚才在汽车里问她她会爽朗地接受,可奇怪的是越靠近家她越警惕防备。她不想让自己显得无所适从,正苦恼如何避免让情况扭捏得像在回应一次求婚,这时一辆不识相的自行车在两人身后拨出急躁的铃声:"挡路啦!"
      又来!依萍好烦那故意找茬的声音,她知道转过身会看到谁,果不其然遭遇陆尔豪那张幽怨的脸。
      何书桓:"尔豪,你怎么来了?"
      陆尔豪把着车龙头没下来,单脚支撑着脚踏车,他的幽怨冲着何书桓来:"我是她哥啊,来这里不是光明正大?你出现在这里就很奇怪了。"
      依萍:"那以后别少见多怪,何先生这段时间每天会送我回家。"
      陆尔豪脸色挂不住了,方才骑进弄堂远看两人依依惜别时心存侥幸,现在就是心急如焚了,替如萍着急。他告诉自己不能乱了阵脚,得先把爸爸交代的任务完成,他从大衣口袋抽出一张信封,看似漫不经心却又带机心地回应着:"哦,书桓一向热心,对所有人好。这是爸爸给你和佩姨的生活费,拿着。"
      "我不要。"
      "你会要的,爸爸因为动手打你的事情很愧疚,里面有他写的道歉信,多稀罕,你不想看看吗?"
      "你少骗人,他做错事从来不会道歉。"
      依萍当面将信封拆开,从封口看进去除了钱,真有一封信,她单独把信抽出来,却被尔豪抓住手腕拦下:"今天我奉爸爸的命令来送钱和书信,两样东西必须到你手,这是我的任务,你不要钱就自己拿去还给他,别让我交不了差。”
      何书桓怕兄妹两人起争执于是也在安全范围内好言相劝,依萍这才接下信封。
      "书桓,人你送到了,信我送到了,咱们可以走了吗?"陆尔豪把手搭在好朋友的肩上,头朝弄堂口一歪,好似挑动书桓换个地儿两人决斗去。
      何书桓满心要敲定送依萍下班的事,展颜微笑:"那么我们明天晚上见,依萍小姐。"
      依萍笑道:“何先生,再见。”
      陆尔豪推着自行车出弄堂,思考着如何摆事实讲道理浇灭书桓心里的小火苗,走在他身侧的何书桓忽然说:“我想追求依萍。”
      缓缓前行的自行车忽然被咬住了,轮子卡进两块砖高低不平的接缝里,陆尔豪两手托起车龙头过了那道坎,往下放的时候力道重了些,有点像撒气,他看向一副坦荡荡模样的书桓差点脱口而出如萍怎么办?他最想问的就是这个问题,而这个问题又是如此难以启齿。
      如萍一直喜欢书桓,但她从来没有明白表达过爱意,所有人都默认他们将水到渠成地从朋友变情人,陆尔豪更是一直莫名觉得书桓倾向于细水长流的爱情,一见钟情不是他的调性,所以从来没有追问过书桓对如萍到底是什么感情以免破坏朦胧的好感。好了,到头来陆家人全在自作多情,坐车的不招呼,开车的不靠站,就这么错过站台,追问起来只会得到"你又没跟我说"的回驳。
      陆尔豪暂不表态,东拉西扯起来:"书桓,上大学时有过很多聪明漂亮的女孩给你送情书统统被你拒绝了,说句玩笑话,那时我一度怀疑你不喜欢女人。"
      书桓:"学校里的女孩子是什么样你更有切身体会。她们口头禅是独立人格,出学校后立刻就嫁给高官富商,复旦倒是变成结婚大学了,我不喜欢。"
      所以他会喜欢依萍啊,陆尔豪作如是想,司令之女被赶出家,拒绝父亲的生活费自力更生,还从事着歌女这样神秘莫测、颓唐哀艳的职业,她为生存而挣扎的坚韧、在歌舞场中保留的纯真吸引着何书桓。
      陆尔豪是藏不住心事的:"可如萍不是这样的女孩。"话一出口才发现语带双关,如萍不是主修"结婚实务学"的女孩,也不是依萍那种桀骜不驯的女孩。
      何书桓愣了一下:"我并没有批判如萍。"
      "书桓,你不是迟钝的人,能察觉到身边有道注视着你的目光吧!我就直说了,如萍喜欢你!"
      "可我不能同时爱两个女孩子!"
      "你这是铁了心要追求依萍,好,我不能阻止你去喜欢什么人,但是追求依萍你就免不了介入她的生活,她瞒着家里人当歌女的事情你是打算劝她辞职,还是搁置一旁?书桓,如果你能改变她,让她从大上海舞厅那个火坑里跳出来,我这个当哥哥的双手支持你们俩在一起。"
      ……
      陆家,留声机里播放着大上海出品的最新唱片,梦萍靠在沙发里百无聊赖地翻阅着《玲珑》画报。
      陆尔豪回到家,将公文包挂起,"如萍到家了吗?"
      梦萍置若罔闻。
      留声机聒噪:"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华灯起——"陆尔豪像移除障碍一样粗手粗脚地抬起唱臂,音乐中断。
      梦萍把画报从脸上移开,仍旧没骨头似的躺着:"干什么?注意修养。"
      陆尔豪:"我问你,如萍到家了吗?"
      梦萍:"她在房间看书。"
      陆尔豪老气横秋地说道:"如萍那么好学,你竟然能不受一点影响。"
      "她读的东西还不如画报。鸳鸯蝴蝶派!一个女人等一个男人等了一辈子,最后孤独终老,太可怕了。喂,把音乐给我续上啊——"梦萍对着上楼的陆尔豪喊道。
      二十多级的楼梯陆尔豪爬得好像翻山越岭,走到如萍的卧室门前还在犹豫不决,最后竟然放下敲门的手,将一切为阻碍书桓追求依萍而琢磨出的谋划、策略和挑拨全部作废。
      如萍这时从房间出来:"哥,你回来啦!"
      "嗯。"
      她靠在门边微笑,低了头想心事又很快抬起头:"我想请书桓来参加我的生日会,你帮我邀请他嘛!还有杜飞。"
      看到如萍兴致盎然,陆尔豪实在不忍心将来看到她情感受挫而郁郁寡欢的样子。她天真,乖巧,柔弱,无害,而爱情可以当成磨刀石,将如萍性格中钝的部分磨得锋利。陆尔豪的天平向如萍倾斜。
      于是他第二次捅破窗户纸:"你和书桓之间,打算怎么办?你喜欢他的事,打算怎么办?"
      如萍有点害羞:"你怎么好这样问?"
      陆尔豪:"我还这样和书桓说了。"
      如萍如遭五雷轰顶,瞪大眼睛:"你说什么了?"
      "我说你喜欢他。"
      "哥,你怎么可以插手我的事呢?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书桓?"如萍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她缓缓地问道,"是不是书桓说他不喜欢我,只把我当好朋友,所以你替我乞求他的爱情?"
      "不是乞求,是争取。他正在追求一个女孩子,我们必须行动起来,不能慢吞吞地等他来爱你。"
      "这太糗了!怎么可以这样嘛!"如萍气哭了。
      "如萍,你振作一点,这没什么丢人的。书桓现在是一头热,那个女孩子未必会答应他的求爱。你不能就这样默然接受,然后摸着十字架为他祝福,你得用尽手段去争去抢!"
      "我不会,也不愿意。”如萍生气的时候也不会摔门,她退回到温馨的卧室里,又拿起那本小说,以及书里夹着的她和书桓的合照。他的爱情开始了,她的爱情结束了,可她会等,她偏要等着他。其实尔豪也没做错什么,书桓自此会知道有一个女孩愿意永远等他,如果她无法期待一场真正的爱情,那么她就索求真正的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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