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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回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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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耍横凶我……”
“我没有。”
洛杳睡在在持羽怀里,小心翼翼地不碰到他的伤口,开始跟他翻账。可持羽却否认了,语气有些无奈。
“你就是仗着生病欺负我了……还不承认……”
持羽轻笑道:“我怕你被吓到……所以,最后还是被吓到了对吗?”
“嗯……有点吧。”洛杳承认道,“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
上京城的雨未停,淅淅沥沥地下了许多天,空气很是潮湿,洛杳穿着寝衣,不舒服地动了动,窗外有人走动的身影,估计是金盏来叫他起床了。
“去上朝吧,桐关的消息一定传回来了,太子一直见不到你,肯定也会传召。”
洛杳却道:“我再陪你睡一会儿,等下我骑马去宫门,很快的。”
“我身上都是血腥味儿和药味儿,不要挨我这么近。”
“有吗?”洛杳说着凑近他的颈项间闻了闻,身体挨的与他更近了,仿佛主动贴进了他怀里……
持羽:“…………”
“没有啊……”洛杳抬头,发丝擦过持羽的下巴,他看着持羽的眼睛,说话时犹如贴着他的耳朵在呢喃。
“或许是在你身边睡了一夜已经习惯了吧。”
两人对视着,目光交着在一起,突然有些粘稠……不知是谁的心跳变快了几许。
“我想你了……”洛杳在他怀里轻声道,“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洛杳说得很直白,却是无意识的,他浑身上下的刺仿佛都收敛了起来。
“我把若鱼派出去找你了,除了他,还有另外三十九个人,里面有府里的影卫,还有我临时买的死士,我派他们去了抚州、潭州,清水镇,黑陶镇,浴马河……还有沧江三条支流……”
洛杳细数了他从上京到桐关的布防,其中几条路曲折婉转,经过几道水系,沿途有多少村镇,仿佛是最天衣无缝的逃亡之路。
“你知道我派了人来接应你吗?”
“我知道。”持羽竟然点了点头。
“!”洛杳轻轻撑起身子,惊讶地看着他。
持羽伸出手,在洛杳的后脖颈摸了摸,像是一种安抚,接着悄悄用力,引导着洛杳重新趴进他怀里,对他道:
“公子,府中的影卫里有不干净的人,他被你安排在徐家村。”
“你说什么?!”
洛杳抬头,眉头深锁,眼中满是惊疑。
“所以你预测的路线是没错的,如果不出意外,我很快便能回京,那时我已经受了很重的伤,在水里游了许久,伤口发炎溃烂,在遇到接应我的人后,我们一起在徐家村的村民家借住了一晚上,可当晚,他却在我的饭菜里下了迷药,趁夜将同行的影卫杀死,截获了他送出去的信鸽,又来对付我……”
“当然,他没能把我杀掉,却被我反杀……”
洛杳听见自己的心跳重重地响,问持羽道:“然后呢?”
徐家村离桐关行官道需要三天路程,上京去徐家村则需要五天。
持羽的气息明显不足,但还是接着说道:“后来为了躲避追兵,一次次绕远,甚至迷过路,沿途有两拨人马厮杀过后留下的尸体,我猜是你派出来接应我的人帮我解决掉了部分追兵。”
“但我也不敢再亲信沿途遇到的暗哨。”
洛杳提出了自己的疑问:“陛下派出去的螭龙卫,就你一个人回来了吗,为什么他们不能保护你?”
持羽则回道:“一半的人留下来继续潜伏在鞑靼军营中,一部分人和我兵分三路赶回上京,和我一路的其他两个人都死了,他们甚至没能活到潭州。”
“追杀你们的除了鞑靼,还有哪些人,可以从他们的武功路数看出来吗?”洛杳问道。
持羽道:“鞑靼人中虽然也有高手,他们能单枪匹马混进中原,可他们对中原地形不熟悉,不足为患,除了他们,还有数不清的江湖杀手,各个门派都有,甚至有一名东洲的刺客,与我同行的一名螭龙卫便是死于他剑下。”
“可是他最后也被你反杀了。”洛杳看着持羽的眼神一时间竟有些诡异。
“是这样。”持羽承认道,“知道他是怎么被我反杀的吗?”
持羽失血过多,唇色有些苍白,洛杳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心里痒痒的,忽的起了捉弄心思,于是对他道:“持羽大人,东洲可是大雍排名第一的杀手组织,你好厉害,我好崇拜你,所以现在可以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吗?”
洛杳说得花里胡哨,说完竟还轻轻咬了一口持羽的下巴,持羽一愣,这才察觉到自己刚才反问的语气有些开屏的嫌疑。
房间里很黑,现在才五更天,洛杳应该没有看见他略微尴尬的神色,半晌,他才咳了一声,把准备好的一番话咽进了肚子里,最后轻描淡写道:
“也没什么,只是这人会傀儡术,当时我们在客栈里,他把与我同行的螭龙卫杀害后,控制他又来杀我,我摸清楚了他的路数后便带着他在客栈里绕圈,让他被自己控制傀儡的用的冰蚕丝缠住,最后我一掌把那客栈劈了,把他压死了……”
洛杳:“…………”
“好厉害……”他最终很捧场地赞叹出声。
心里却腹诽道,其实持羽你一开始便可以把他一掌拍死吧,偏偏要多此一举把人家客栈给劈了,只是为了展示你那在千余寺表演过的金刚般若掌有多么地力大无穷,鬼神皆惊,离谱到上天吧……哼……
“但是后面我也有些后悔……”持羽道:“因为明明可以省点力气,毕竟回京的路才走到一半,后面不知还有几波追杀。”
“并且……”持羽说到一半,欲言又止。
可洛杳却福至心灵地替他接着道:“并且你把人家客栈劈了,还是潭州城的客栈,想来地段颇佳,价值不菲,会赔一大笔钱,可是没关系,我帮你出的……只要你平安就好。”洛杳如是说。
持羽如芒在背地“嗯”了一声,但觉得无论如何,洛杳的话是出自真心的。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呢,你比预计回来的时间真的晚了很多,那东洲的刺客都奈你不何,腹上的血洞是谁干的?”
这才是洛杳最大的疑问。
按理说持羽从嵬北营再到螭龙卫,一路走来,已经没有多少高手能奈何他了,虽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可他对持羽还是有些自信的。
持羽目光有些晦暗,再抬头时,看着洛杳的眼神异常郑重。
“公子,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一定要放在心上。”
洛杳在他怀里“嗯”了一声,示意自己会认真听。
持羽说:“真正想杀我的,除了鞑靼,其实另有其人,他们找到了最好的机会,伺机已久,趁乱想将我毙命于逃亡的半路,伪装成鞑靼人的杰作,想令我永远也回不到上京。”
“是谁?那个捅了你一刀的人……”
洛杳有些失神的问道,松苓堂的傅大夫在检查持羽的伤口时说过,杀手所用的兵刃涂过特制药剂,会令伤口腐烂加剧,鲜血不能凝固,这是不留余地,赶尽杀绝的手笔。
持羽回道:“就在我快进入上京地界时,那个人已经等了我许久了。”
持羽叹了口气,眼神幽幽地看着洛杳道:
“是旭珃……”
“他伪装成来接应我的人,让我放松警惕,接着捅了我一刀。”
持羽看见洛杳平静的眼神在他说完这句话后,骤然生波……
“我要杀了他!!”
怀里的人反应很大。
“他对你下了死手,令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旭珃终于站到了他们的对立面,向他们亮出刀锋。
持羽这时却问:“公子,你更多的是不能接受对不对?”
洛杳的眼神中出现恨色。
“昔日经历过生死的伙伴终究为了利益同室操戈,这听起来的确令人唏嘘,他不该动你的……”洛杳承认道。
他叹了口气,找了个别的理由,道:“或者是太子授意,他只是太子手里的一把刀。”
持羽听洛杳这么说,摇了摇头,否定他道:
“公子,你觉得太子有把握在杀了我之后,你还会一心一意地归服于他吗?”
洛杳却道:“他是个很疯狂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可是我猜他不敢赌。”持羽说:“他知道你对我很不一般,他不会冒险,况且他还想通过你策反我,让我做棠殿下身边的内应……”
“你那位太子殿下,是位很聪明的王储,就算他想要对我做什么,也不是现在。”
洛杳蔫蔫的,思维渐渐陷入了泥淖里,他觉得持羽说得对,但是又不想排除太子指派的可能性……
他胡思乱想,甚至怀疑到了昭德帝身上,好像朝堂上的每一个人都变成了他的敌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就在这时,金盏敲响了房门……
“公子,您再不起来,上朝就要迟了……”语气有些无奈。
持羽这时也很识趣,放松了抱着洛杳的手劲儿,也催促他道:“去吧,时间不早了。”
洛杳起了身,语气还有些不情愿:“可你还没有给我说是怎么逃脱旭珃的追杀的,在你浑身是伤,还被他捅了一刀之后……”
持羽却笑道:“等你回来,我再与你说。”
*
持羽回来后,洛杳全身的警惕、犹疑、恐惧,一下子烟消云散了,这种反差他后知后觉,但对自己安全感的缺乏,以及对持羽渐渐形成的依赖,却没有什么察觉。
告了一日的假,令他浑身犯懒,可他还要上朝,去东宫议政,顺便去试探南荣斐。
也亏的这个原因,虽然他不得不在太和殿见盛遇,却没有时间单独和他说一会儿话。
盛遇见到他欲言又止,想是要问他称病的事,可他没有时间解释,便在朝会以后随太子无缝进了临华殿。
等他从宫里出来,盛遇已经去军营了,但竟然还有一个人在宫门外等着他。
“喂,薛宴,你终于肯露面了。”
等着他的人正是薛宴。
薛宴为了支援桐关,筹划军备粮草,在户部夙兴夜寐半个月之久,人瘦了。
“你跟着我回府干什么,我府里最近鸡飞狗跳,待不了客。”
薛宴在马车里褪下了官服,换上常服,赖着不走,笑道:“我听说持羽大人从桐关回来了,在你府里养伤,我正想去看望看望他。”
洛杳怀疑的看了薛宴一眼,回他道:“他不是在我府里养伤,他是就住我府里,还有他不喜欢你,肯定不会想见到你。”
“哟……”薛宴神色一凝,假装不虞道:“阿杳说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直白了,还有,他堂堂一个螭龙卫部使,有自己的宅邸,怎么天天赖在你家不走……”
洛杳跟薛宴胡搅蛮缠了一路,最终还是让他和自己一起回到了洛府。
洛府里的花香被药香掩盖,松苓堂的药童正架着炉子在前院煎药,洛杳径直去了持羽的房间,这时持羽已经醒了。
看到洛杳回来,持羽的神色稍喜,可等他看到洛杳身后的薛宴,脸色眼见地就黑了。
“持羽大人,别来无恙啊……”
薛宴却是什么都没有看见,自顾自寻了个地方坐下来。
洛杳本以为持羽会拐弯抹角下逐客令,却不想他直接坐起了身,竟还想下床来。
洛杳眼疾手快,坐到床榻上,将他摁了回去,然后整理了一番持羽的衣领,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没成想持羽装作对他的询问无视,倒对薛宴点了点头,道:
“其实我要感谢薛公子,没有你我或许还不能顺利回到上京。”
洛杳:“?!”
薛宴笑容一凝,面露疑惑:“?”
持羽这时转过头,诡异地叫了洛杳一声:“阿杳……”
洛杳浑身一个机灵,持羽在外人面前从来不会这么叫自己,今天他是吃错了药吗。
又听持羽接着道:“今早你出门时,我对你说,等你回来,就告诉你我是怎么从最后一个刺客的追杀下回到了上京。”
洛杳与持羽心照不宣,那“最后一个刺客”指的是“旭珃”。
“因为我躲进了薛府在京郊的别苑,湖西别苑。”
洛杳:“?!”
持羽道:“就是薛公子屡次带阿杳出去散心时住的那个湖西别苑,那里连通了京郊流向城内的水系,竹林幽深,景色风雅,是个藏人的好地方。”持羽顿了顿接着道:
“并且我知道薛府的藏宝阁就在别苑里,因此有许多武功高强的影卫把守,况且这里还是朝廷命官的府邸,追杀我的刺客到了这儿便不会再冒险进犯。”
薛宴眉毛一挑,捕捉到一些信息,问道:“持羽大人对我家别苑很熟悉吗?”
持羽然道:“是的,因为有一次阿杳喝醉了,我来接他回去,可是不小心在里面迷了路……”
洛杳:“?!”
还有这回事?持羽怎么从来没和他说过。
看薛宴的脸色,薛宴应该也不知道持羽为了接他,去过他家的别苑。而且这样不就等同于持羽在未经主人的允准下,把湖西别苑给逛了个干净吗?甚至还知道人家的藏宝阁……
这可不是什么很光彩的事。
“正是因为薛公子家的庇护,我暂时逃过了追杀,还在你家里找到了愈合伤口的伤药,除此之外,还一些补身体的药丸,情急之下给自己用了,否则也撑不到回到洛府。”
薛宴点了点头,接着又好像想起来了什么,道:“我就说我的书房怎么好像有人进去过,暗格里的东西还失踪了多少,原来是你……”
薛宴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是他一向大方,想想便觉得这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持羽这时接着道:“那天正逢有几位京城的客人到别苑做客,喝的烂醉,夜里他们坐马车回城时我便把其中一人打晕了,然后坐上了他的马车,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了城内,最后强撑着受伤的身体回到洛府。”
薛宴太阳穴跳了跳,心想不对啊,这才后知后觉自家的暗格和藏宝室竟然都被持羽发现了,当即觉得螭龙卫可真不一般,不过他面上还是得装得正经。
半晌,“哈哈”笑了两声,道:“持羽大人……这一路惊心动魄,薛某也算是帮了你一点小忙了。”
持羽却道:“说是救命之恩不为过……”
洛杳:“………”
……
天色渐暗,因为这层缘由,洛杳最后留了薛宴一起吃晚食,感谢了他一番,还说过几天请他喝酒,顺便聊了聊支援桐关的内情。
并在吃完晚食后亲自送他出了府。
只是临到关门时,他突然想到了方才薛宴和持羽谈话时说到的的一件事,便随口问道:
“薛宴,你家里竟还备了补身体的药丸,你很虚吗?”
薛宴:“……”
薛宴赶忙解释道:“不是……阿杳,你听我说……”
其实这只是洛杳的随口一问,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有的话,或许是出自对……友人的关心?
“那是我为我的客人准备的,不是我!!不是我!!喂……你听到了吗?!”
洛杳啧啧称奇,不可思议地令守卫关上了洛府大门,将薛宴隔绝在了府外,并自动屏蔽了薛宴莫名其妙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