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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烙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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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
洛杳一听,当即反对道:“你这个庸医,是在治人还是杀人?!”
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松苓堂的大夫竟在这里胡诌,洛杳又惊又怒,就在他要下第三道“滚”字令时,持羽却忽的从他掌心里抽出了手,接着居然对那傅大夫道:“我听你的,就这样做……”
“不可以……”洛杳一听急了,“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可能再承受得住!!”
持羽应该比他更清楚烙铁烧在人皮上的可怖,这是螭龙卫诏狱审讯犯人的惯用手段,哪一个犯人在那烙铁下不是皮开肉绽,痛不欲生……
“公子,你出去……我可以承受,你……最好不要看……”
持羽额上青筋鼓起,失血已然令他的身体温度骤降,不仅指尖发冷,呼吸也渐渐感到困难,他仿佛躺在冰冷的湖底,耳边的声音嘈杂而又模糊,一呼一吸间只剩下濒死感……
他想将洛杳抱在怀里,亲吻他,亲吻他的眼睛,亲吻他的鼻梁……他想听洛杳叫自己的名字,听他的哭声……安慰他,轻抚他……
可洛杳不肯听他的话,即使在那傅大夫的劝说解释下,也一再执拗,绝不让步。
“你、出、去……”
这次,持羽几乎咬牙说出这三个字。
洛杳隐隐感受到持羽语气中的怒意……不可置信地向床上的人看去……
屋内所有人都听出了青年的强硬。
重箱这时插嘴劝道:“主子,我替你看着,再不止血,持羽命都没有了,关心则乱,你就别再任性了!”
所有人仿佛都在等着洛杳做决定,可是洛杳不是大夫,他什么也不是,他左右不了持羽的决定,他只是在恐惧……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鼓动,沉重又漫长……他在和自己拉锯。
半晌,才终于妥协道:
“好……但是我不出去,我要看着他……”
持羽的眼睛重新闭上,复又睁开,对他道:“出去等我,很快就过去了,听话。”
“听话”两个字从持羽口中说出,在场的人,莫名觉得自己站在原地有些尴尬,眼神不由的从两个对峙的人身上瞥开了……
可洛杳答应了前者,却没想过要一个人躲起来。
“不要,我就要在里面……”他回答道。
持羽恼了,失血令他心跳加速,情绪控制力直往下降,变得燥怒不堪……
洛杳为什么不听他的话。
意识到这一点,他胸口的气直往上冲,最终向洛杳吼道:
“出去!”
洛杳的眼睛一瞬间湿润了,语气却很软,“我要看着你……”
“给滚出去!!听见没有……”
“青年人,别激动……你还要不要命了!!”
持羽竟然半撑起身体想要起来,他一动,那窟窿伤口又开始渗血了。
“公子,跟我出来吧……”金盏来到洛杳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洛杳看着持羽额头被一瞬间疼出的汗珠,终于气恼地转身跑了出去……
眼前的虚影终于离开了自己的视线范围,持羽的瞳孔涣散,渐渐不能聚焦,他重新躺下,脱力地对身旁的人道:
“大夫,动手吧……”
说时迟那时快,傅大夫与手中那柄烧得发红发亮的烙铁对视一眼,眼明手快地便就向持羽那血淋淋的伤口烫去……
看到这一幕,屋内来不及反应的丫鬟纷纷捂住了嘴,这才避免叫出了声,反应过来后,全都害怕地转过身去。
重箱离持羽最近,亲眼看着持羽腹部的皮肉与那烙铁相撞!
“呲”的一声,人肉在高温下刹那间烂熟了,接着蒸汽和烟雾冒了出来……持羽忍着剧痛一声不吭,想是怕外面的人听到,疼痛之下,紧绷的腹部肌肉开始颤抖,汗水从他的脖颈处流下,流入胸膛……
“我说青年人,疼就叫出来吧,你本就受了内伤,别伤上加伤……老夫要来第二下了,你忍着……”
重箱瞪大眼睛,看见那松苓堂的药童紧接着拿来第二柄烧红的烙铁,再次贴在了持羽的伤口……
持羽闷哼出声,热汗与冷汗同时冒了出来,接着是第三道烫击……
可就在这第三柄烙铁刚好烙在那伤口之时,洛杳突然破门而入!
“大功告成!”傅大夫站起身,拍了拍手,看着自己的杰作道。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儿,混合着皮肉烧焦的味道,洛杳看着持羽腹上那鲜红狰狞的烫伤,唇口一下子被自己咬出血来……持羽右腹的皮肤已经看不清楚原来的模样,驳杂糜烂,恐怖而令人心惊……
持羽半虚着眼睛看见门外进来一个人,接着意识彻底模糊,昏睡过去……
*
洛府乱成了一锅粥,所有人被迫昼夜颠倒。
上京下了一晚上的雨,血水被冲刷,渐渐不见了踪迹。
洛杳累得昏睡过去,第二天称病,躲过了白日的朝会,午后,靖远侯府的下人来请,传信过府一叙,洛杳依旧称病没去。
记忆里,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狼狈,这么虚弱的持羽,虽然持羽已经回来了,可他睡觉依旧会被噩梦惊醒。
若鱼也已回府,看到洛杳的样子,单腿跪地,无奈地冲他一笑,道:“有辱使命,主子罚我吧……”
洛杳给他倒了一杯水,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道:“我怀疑是我给你们的地图有问题,鞑靼人有这么聪明吗,还有他们大汗雇的那些刺客,都是什么来头……”
若鱼瘫坐在官帽椅上,卸了气:“主子,对此我也很好奇……”
洛杳点头:“好在你们此行帮他解决了一百零九个追兵与刺客,否则他可能真的回不来了,大家领赏去吧……”
交代完这些事,洛杳又回到了持羽房中。
屋里静得很,他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傅大夫说,持羽现在很虚弱,气血大亏的人睡眠是很浅的,不要轻易打搅到他。
持羽就这样整整睡了十个时辰,直到第二日的半夜,才终于又被伤口疼醒。
屋内没有点蜡烛,只有月光通过窗棂照进来。
持羽睁开眼睛,看到洛杳在他身旁熟睡着,清浅的呼吸声像羽毛落在他的手掌心……
他明明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洛杳,洛杳的嘴唇却轻轻颤了颤,很快醒了。
目光相接,洛杳撑坐起身,眼见的眉开眼笑,欣喜道:“持羽,你饿了吗,我去给你准备吃的……”
他自然点头,不止饿了,还很口渴,虽然他已经对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感知,但却知道自己应该睡了很久。
他数不清一路回来,追杀的刺客在他身上制造了多少伤口——它们现在一起无差别地疼痛起来,当然,腹部的那道致命伤才是最令他恼火的……
等他反应过来,洛杳已经端进来一碗粥。
那粥掺了肉糜,煮的软烂,还混了青菜碎,看起来普普通通。
洛杳道:“没有放油,大夫说最好不要食得太荤腥,小厨房做的都是易消化的食物,少吃多餐……”
说着也不让他动,在他的后背垫了几条软枕,直接把他的上半身撑起了一个不算太大的弧度。
所有体验都很新奇,但其实都是他曾经为洛杳做过的,现在他们反过来了。
“张嘴……”
洛杳将勺中的粥米吹了吹,然后一口一口地喂进他嘴里,小心翼翼地,动作很轻,很体贴。
明明是最简单的动作,持羽看着看着,脸上却翻滚起了热浪,洛杳坐在他身边,离他很近,眼里只有他一个人,眼神是那么认真……
“我有很多话想问你,又觉得这个时候你最需要的是睡觉和休息。”洛杳看着他道。
不知为什么,他竟然从洛杳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委屈和伤心。
那种感觉就快溢出来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亲吻眼前的人。
而洛杳对他心里想的一无所知,直到一口一口把碗里的粥全部喂给了他。
“趁你醒着,我让人来给你换药,松苓堂的大夫这几天都住在府里的。”
他笑道:“明早再换,现在他们在睡觉吧。”
可洛杳却说:“我送了他们药堂整整两车名贵的西域药材,他们谢我还来不及,我现在就把人叫起来。”
很快,大夫来了,是两个年轻人,不是一把老骨头的傅大夫。
可要换药,就意味着要把他全身上下的衣服都脱下来,他想让洛杳出去,不要看到他身体上的刀伤。
可洛杳却皱着眉头,一直把他盯着,眼神不断在他身体上扫视,直到一个时辰后,他全身上下的伤口重新换上药。
洛杳吩咐下人把他的脏衣服拿去洗了,然后又扶着他慢慢躺下,但很快,他看着洛杳起身,像是想走了。
“阿杳……”
他忍不住出声挽留。
“怎么了。”
令他没想到的是,洛杳并不是要出去,而是停在了桌前,自顾自去倒了一杯水喝。
喝完他又回到了他身边,然后上了床榻,与他面对面躺在了一起。
洛杳打了个哈欠,对他道:“困了,想睡觉。”
他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不回你自己的房间睡,要与我睡在一起?”
洛杳闭着眼睛轻哼了一声,迷迷糊糊地,回他道:“持羽,你想我陪着你吗?”
他伸出手,摸上了洛杳的脸,洛杳的脸颊微冷,像软玉一般。
半晌,他回他道:“想……”
对面传出均匀的呼吸声,洛杳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