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先生》一斛铢

16、第 16 章 夫子，你回

　　正在马车里躲避的温言骤然听见熟悉的声音，身体僵住有过片刻的狼狈，更多的是不知如何面对的尴尬羞耻。

　　温言没想到自己每次遇到他，都是自己最为狼狈的一面。要是附近有地缝，她定要马上钻进去才行。

　　仿佛没有看见她窘迫的谢观递出一方帕子给她，“温夫子是遇到什么事了吗，怎会弄得如此狼狈。”

　　“我………”话到嘴边，指甲掐进掌心的温言喉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吐不出半个音节。

　　“温夫子不想说也无妨，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对外言明的秘密。”谢观欣赏着她的躲避，“本相之前说过的话还算数，温夫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温言看着递过来的帕子，是那么干净，柔软，想到刚才发生的事，多次被拒之门外的场景。

　　“相爷，我………”温言的舌头好似同舌根黏在了一起，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久前才明确的和对方说自己要和夫君回老家，结果不到半个月又重新找了过来。

　　和那等言而无信的小人有什么区别。

　　谢观即使清楚她遭遇了什么，扮演着一个极好倾述的角色，“温夫子是遇到了什么事吗？若是信得过我，不妨和我说下？”

　　在她面前，他不可否认很享受着拯救的救世主角色。

　　只是被拯救的人，永远不知道缔造成她一切苦难的，正是来源于她寄托于所有希望的救世主。

　　“相爷，我可否能重新回到府上当夫子。”指甲掐进掌心的温言在开口后，忽然觉得剩下的话不会太艰难，“我知道我的要求很厚颜无耻，但我现在是，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所有的羞耻和夫君比起来，都是那么的不足一提。

　　谢观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将递帕子的手收了回来。

　　周围的空气好像瞬间凝固了，就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温言看着递给她帕子的手收了回去，整颗心瞬间沉入谷底，难掩的羞耻感后知后觉的蔓延而上，她甚至不敢抬头。

　　唯恐会看见他眼里的讥讽，嘲弄，也错过了那道正对她露出戏谑，玩味的一双黑瞳。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温言无地自容得想要马上跳车离开，耳边就先传来一声清冷如檐下落雪声。

　　“温夫子将相府当成了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就算你真的遇到了什么难题，你的难题并非是本相造成的。”

　　温言急忙否认，“没有，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刚才的事，是我失礼了。”

　　从他开口的那一刻，温言就清楚谢府不会再聘她，她完全没有必要继续自取其辱。

　　下了马车后，温言为表歉意，再次对着马车里的人深深鞠躬行了一礼，方才转身离开。

　　崔大看着背影逐渐走远的温夫子，不免问道：“大人为何要拒绝？”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不会被珍惜，还容易被怀疑。”既要求他，又怎能只求一次。

　　就像长在一棵树上，生在树枝低矮处的果实，人轻易就能摘下，总会怀疑是否会口感酸涩。

　　要是生在高处，即便是苦是涩，都会令人觉得味美。

　　温言踩着黄昏的尾巴回了客栈，站在门外，却连推门进去的勇气都没有。

　　她自认从来不是个软弱之人，遇到任何难题要做的不应该是逃避。

　　可现在的她，变成了她最厌恶的一种人。

　　屋里的温如玉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又见她迟迟没有进来，以为她是不想看见她这副残疾无能的模样。

　　他都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又怎能要求别人接受。

　　温如玉心里是希望她能抛下自己，最后跑得越远越好，只有这样他才不会连累到她。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了房门“吱呀”一声推开，有人了进来，落日余晖落在她身后，洒下一片暗影。

　　“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忘记买饭了，所以又出去了一趟才回来。”温言把碗放在桌上，看着床上的人，询问道：“哥哥，你是要先吃饭，还是先洗澡？”

　　“我一天天在家里又不出汗，没必要天天洗澡。”温如玉接过她递来的饭碗，拿过桌上另一个吃完饭还空着的碗，从里面拨了一半的饭进来，然后把剩下的饭递给她，“你今天辛苦了一天，现在肚子肯定很饿了。”

　　温言没有客气的接过，只是又把里面的饭菜拨了一半回去给他，“我回来的时候在主顾家吃过了。”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我已经找到了工作，夫人说让我明天就去府上报到。等明天我教学结束后，正好去问牙婆有没有合适的房子租给我们，住在客栈终究比不上小院舒服。”

　　“我们还有钱吗。”温如玉从摔断腿起，就一直在避免直面这个问题。

　　可钱，又是横在他们面前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哥哥忘了，我们之前不是攒了不少钱吗，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有我。”就像她小时候不用操心学费的问题一样。

　　“言言，你实话和我说，家里到底还有多少钱。”温如玉不信她嘴里的话。

　　“哥哥不信我吗。”

　　温如玉否认道：“我没有不信，我只是不希望你太累了。”

　　早上，温言和之前带他方便后，又准备好水和饭菜在桌上，担心他无聊还去租了几本游记给他，好用来打发时间。

　　温言想要重新拿画去买，可她现在连多余的纸笔钱都拿不出。

　　她只能拿着撕下的聘示，一户一家的寻找要聘女先生的人家。

　　“温夫子是吧，我知道你之前在相府当过夫子，你的画确实不错，但是我家女儿已经聘了夫子。”莫夫人搁下手中茶盏，问上一句，“温先生为何不回相府？”

　　她这句话温言不知道如何回答，总不能实话实说，她想过要回去，但是被拒绝了。

　　“时候不早了，我等下约了其它夫人去赏花，就不留温先生了。”

　　直到温言走了，守在旁边的嬷嬷才出声道：“夫人为何不聘这位娘子？”

　　要知道前来应聘的夫子大部分都是未婚，少见如她这般已婚，为人谦逊守礼，眼神清正又进退有度的。

　　“她是很好，只是一个被相府辞退的先生，我要是聘到府上不正是和相府作对。”莫夫人手抚过茶盖，端到嘴边抿上一口，“上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女先生，没必要为一个先生得罪相府。”

　　从莫府离开后的温言，不知不觉中走到了相府大门外。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期待什么。

　　或许她不应该拘于女先生，她现在要做的是首先找到一份新工作。

　　当她出现在相府门外，就有人往里禀告。

　　“大人，果真如您料想的一样，温夫子来了。”崔大禀告着府外消息。

　　他刚说完，书房外的门人被敲响，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传了进来，“大伯，温夫子好几天没有来上课，她以后是不是不会来了。”

　　许缨自从那天大伯说要辞退温夫子后，就一直提心吊胆很是不安。得知管事说温夫子家里有事，最近没空来上课的时候，她更是难过不已。

　　温夫子哪里是家里有事，根本就是不回来了。

　　哪怕如此，她仍希望大伯不要辞退温夫子，她还等着温夫子给自己当娘亲。

　　谢观提笔作画的手悬在半空，余光扫过她气得鼓起的腮帮子，“阿缨很喜欢她？”

　　许缨毫不迟疑的点头，正要说为什么喜欢，就听见大伯又问，“想不想让温夫子永远留下。”

　　当即毫不犹豫的重重点头，“想。”

　　许缨又担心大伯不信，手攥成拳，板着脸极为认真的添了一句，“大伯，我是真的很喜欢温夫子。”

　　谢观重新落笔，轻描淡写就勾勒出一笔白描芍药，“你喜欢的温夫子现在就在门外，你亲自去带她进来好不好。”

　　“真的！”许缨顿时喜出望外，蹬起小腿就往外跑。

　　大伯从来不会骗人，所以温夫子现在就在外面。

　　来到相府大门外的温言只打算站一会儿就转身离开，她的袖子忽然被一只小手拉住，“夫子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天里，缨缨有多想你。”

　　“夫子，我听大伯说你家里出了事，你回来了是不是代表事情都处理好了。”

　　“已经处理好了，多谢缨缨关心。”温言正想要问她为什么会知道她在这里，抬起头时，猛地看见站在远处，立如芝兰玉树的男人。

　　还没等她开口询问，男人就先一步走过来，并和她说，“缨缨很喜欢你。”

　　这句话，不正是直白的告诉温言，她可以重新回到相府教学，以至于她整个人愣怔得一时半会儿有些反应不过来。

　　谢观见她不说话，眼皮半掀的问道：“温夫子不愿意吗？”

　　“怎会，我只是一时之间太高兴了。”重新有了工作的温言终于得以喘息，工作是有了，房子的问题还没找好。

　　好在焦虑了几天，现在终于有一件好事发生了，也让她得了能喘息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