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君花前醉》莺兔

1、第 1 章

　　乌云压顶，黄昏时分的苍穹却宛如黑夜，倾盆大雨从天际泼下来，将入城的道路浇成了黄泥水路。

　　“嗒嗒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铁蹄踩踏在泥泞的道路上，一步一个脚印溅起串串水花。

　　骑在马背上的男人个个威风凛凛，神情冷肃。

　　入了城，领头的两个男人带着队伍径直往城西永乐巷的姜府。

　　府门前挂着白灯笼，大雨浇灌之下伴随着劲风吹打已然摇摇欲坠。

　　天际忽然降下一道惊雷，照得灵堂恍如白昼。

　　二十七八岁，披麻戴孝的美妇人悲伤垂泪，怀里紧紧搂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

　　“娘亲？”小姑娘睁着明亮而纯净的大眼睛看着母亲，眼里隐隐有害怕和担忧。

　　疾风骤雨也遮掩不住的脚步声自屋外传来。

　　“将这母女捆起来！”

　　为首的男人一脸狠色，指着妇人和小姑娘对身后的仆从命令道。

　　“大哥这是要做什么？”妇人不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男人冷冷一笑，“你下毒害死阿绍，还有脸问我为什么？”

　　妇人震惊到脸色惨白，“大哥在说什么？我夫君明明是中了敌人的暗箭不治身亡。”

　　“这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男人打断了她的话。

　　“还不赶紧动手？”

　　他回身命令身后的仆从。

　　“大哥这是想要将我夫君之死栽赃到我身上？好霸占姜家的产业？”妇人红着眼，贝齿咬着发白的唇，终于是回过神来。

　　男人被她戳穿心思，顿时恼羞成怒，“看来不必关押了，即刻乱棍打死了事。”

　　说罢，他抢过仆从手里的木棍就朝着妇人狠狠打去。

　　小姑娘害怕地闭上眼睛，半晌，那棍棒却没有落在身上，耳畔反倒响起男人的惨叫声。

　　她悄悄地睁开眼，只看见一个男人伟岸挺拔的背影，如天神一般挡在她与母亲身前。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定住，小姑娘呆愣在原地，直直地看着他。

　　“你就是小玉娩吧？”男人回过身来，脸上带着宽和的微笑。

　　“我叫姜玉娩。”小姑娘眉眼弯弯，脆生生地回答。

　　后来，姜玉娩方从母亲口中得知当时救她们母女的男人叫沈溢，是父亲的结拜兄弟。

　　他父亲过世，舅舅萧启元和沈溢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刚好来得及在大伯的棍棒下救了她们母女。

　　之后的三年，姜玉娩跟随母亲回到了萧家生活。

　　——＊——

　　阳光明媚的午后，知了在枝头唱歌，刺耳的腔调扰人清梦。

　　几个仆妇正在树下粘知了。

　　姜玉娩站在廊下远远看着，丫鬟秋菊侍立在旁给她打扇。

　　“小姐，夫人来了。”

　　秋菊抬眼瞥见院门处的身影，在她耳畔低声禀告。

　　“娘亲！”

　　姜玉娩笑着扑到母亲怀里。

　　“瞧你一头的汗。”

　　萧氏怜爱地抱着女儿，抽出帕子来给女儿擦汗。

　　母女两人走入屋里，丫鬟奉上蜜水和冰镇瓜果。

　　“这么热的天，娘亲怎么过来了？”

　　萧氏看着女儿娇软可爱的脸蛋，眼里隐隐有愁绪在流转。

　　“阿娩，为娘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见着母亲犹豫不决的样子，姜玉娩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心头也跟着不安起来。

　　“娘亲你说。”

　　萧氏顿了顿，忽然就红了脸，低低絮说道：“你觉得你沈叔叔怎么样？”

　　姜玉娩疑惑地歪头，“沈叔叔很好呀。”

　　萧氏轻咳一声以掩饰自己此刻的心慌意乱，满怀期待地看着女儿，“那要是沈叔叔做你的爹爹你愿意吗？”

　　姜玉娩沉默了。

　　萧氏心头一紧，以为女儿不愿意，她脸上笑容窘迫，连忙道：“阿娩不乐意就算了。”

　　“娘亲要嫁给沈叔叔吗？”姜玉娩一双纯净的大眼眨呀眨，眼里闪动着好奇的光芒。

　　她已经十二岁了，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还有什么不懂的呢？

　　萧氏唯恐女儿失望难过，慌忙握住女儿的手，“阿娩不乐意，为娘谁也不嫁。”

　　姜玉娩轻轻摇头，“沈叔叔人很好，对娘亲好，对阿娩也好，阿娩希望娘亲幸福。”

　　萧氏感动又愧疚得滚下泪来。

　　她紧紧抱着女儿，心里暗暗发誓往后一定会加倍地疼爱女儿。

　　日月流转，时光如梭。

　　两个月后，沈溢八抬花轿迎娶萧氏，给足了她妻子的荣光。

　　而姜玉娩也跟着入了沈府，因她是姜绍唯一的后人，并未改姓入沈氏族谱。

　　到了沈家的姜玉娩与先前在萧家并无差别。

　　沈家老夫人极是疼爱她这个可爱又嘴甜的小姑娘，有什么好东西都往她住的院子里送。

　　沈溢成过一次婚，夫人难产去世，府里又没个孩子，姜玉娩的到来给这府里增添了许多生气，也渐渐安抚了沈老夫人孤独寂寞的一颗心。

　　沈家除了一位老夫人，还有沈溢的幼弟，比沈溢整整小了十三岁，今年整好十七，正是意气轻狂之时，每日只知道斗鸡遛狗，又偏偏学得一身好功夫，在下邳无人敢惹。

　　姜玉娩日复一日地刻苦学习琴棋书画，越来越有大家风范。

　　这日，和风细雨。

　　寿安堂里。

　　沈老夫人靠着大迎枕，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是在静静聆听着外头传来的琴声。

　　琴声止，潘嬷嬷递来了帕子给她。

　　沈老夫人接过帕子摁了摁眼角，笑着说道：“娩丫头的琴技是越来越好了。”

　　潘嬷嬷立即附和道：“孙小姐天资聪颖，就连先生都夸她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

　　沈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这点倒是很像她小叔叔。”

　　“三爷确是聪明。”潘嬷嬷嘴里恭维着，神情却有些无奈。

　　提起沈渡，沈老夫人又忍不住一阵怄气，“这个混账东西又搅了一桩婚事，这已经是第三回了。”

　　见到沈老夫人生气，潘嬷嬷连忙劝道：“老夫人息怒，奴婢听说这位顾小姐确实容貌差了些，三爷那样谪仙一般的人物，也不怪他不满意。”

　　沈老夫人听了这话不但没有消气，反倒更怒了，“先前的陆小姐倒是仙女一样，你看他满意了吗？”

　　“这……”潘嬷嬷面上讪讪，不知如何辩解。

　　“造孽啊！老身怎么就养了这么个混世魔王。”沈老夫人哀怨出声。

　　主仆二人口中谈论着的混世魔王沈渡，此时正在姜玉娩的晓风院里。

　　“小叔叔，我弹的怎么样？”

　　姜玉娩微笑着问他。

　　“十指拂春水，琴声覆流年。

　　若得闻此曲，谁人欲断肠？”

　　沈渡笑着吟诵出声。

　　“小叔叔过奖了。”姜玉娩虚心回道。

　　沈渡一甩手里的折扇，“趁着秋高气爽，明儿小叔叔带你去郊外放风筝可好？”

　　姜玉娩眼里一亮，笑着说道：“好啊！”

　　——＊——

　　次日一早，姜玉娩随着沈渡一同出游，同行的还有萧家姐妹。

　　东郊景色迷人，正是秋高气爽，游人如织。

　　姜玉娩和表姐萧莲心，表妹萧心苒漫山遍野去摘花扑蝶。

　　“阿娩，快过来！”萧莲心远远地对姜玉娩招手。

　　姜玉娩回头，就见表姐举着网兜，两只彩蝶在网兜里扑腾着翅膀，她欣喜不已，提起裙摆小跑过去。

　　“你瞧好看吗？”萧莲心笑着问她。

　　“真好看。”姜玉娩一双美目眨也不眨地看着，心意动便伸手想去抚摸，又怕自己手重伤了彩蝶，手至半道又缩了回去。

　　“要不还是把它们放了吧？”姜玉娩面露不忍，对表姐央求道。

　　“就依阿娩。”萧莲心点头赞同，将彩蝶放生了。

　　挥舞着翅膀飞走的彩蝶忽而又飞回来轻轻地落在姜玉娩的肩上，搓搓手像是在感谢她。

　　“快走吧！下次可不要再被捉住了。”

　　彩蝶似乎听懂了她的话，留恋片刻展翅高飞远去了。

　　“这会儿起风了，我们去放风筝吧？”萧心苒跑过来对二人说道。

　　“好。”姜玉娩和萧莲心异口同声回答。

　　三姐妹高高兴兴在草坪上放风筝。

　　大风突起，姜玉娩的风筝被刮到了树上。

　　“小叔叔！”她回头对沈渡呼唤。

　　沈渡飞身过来的那一刻，姜玉娩眼里流露出崇拜之色。

　　在她的眼里，小叔叔是除了继父之外最好看的男子了，偏偏小叔叔又有三分像沈老夫人，五官比继父要精致许多，那一身潇洒不羁的气度更是符合当下审美，不怪乎其在婚事上挑剔得紧。

　　姜玉娩小脑袋里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些想法，直到腰间一紧，紧跟着脚下虚空，她整个人被沈渡带到树上，看着脚下的人影变得渺小，她才后知后觉地惊吓住。

　　“小叔叔，我怕。”她紧紧抓着沈渡的衣襟，吓得脚下打颤。

　　“别怕，阿娩瞧瞧这居高临下的感觉如何？”沈渡却笑容恣意。

　　姜玉娩小心翼翼地俯瞰树下，嘴角缓缓绽放出笑意。

　　“小叔叔，我们去那棵树上好不好？”她手指着前方，雀跃地对沈渡说道。

　　“好，阿娩抱紧我。”

　　沈渡不愿扫她兴致，遂带着她腾身飞纵往前方的大树。

　　“小叔叔真厉害。”

　　姜玉娩高兴地夸他。

　　他带着姜玉娩在树上站了一会儿，取了风筝后才下来。

　　“沈叔叔偏心，只带表姐一个人到树上玩，也不带我和姐姐。”萧心苒嘟着嘴，不高兴地嚷嚷道。

　　“小丫头胡说八道。”沈渡手里的折扇轻轻打在萧心苒的脑袋瓜上。

　　“沈叔叔怎么还打人？”萧心苒吃疼地揉了揉脑袋。

　　沈渡嗤嗤一笑，“要不要随我去抓鱼？”

　　“好啊！”萧心苒立即转怒为喜。

　　溪水清澈见底，水中怪石嶙峋，偶有鱼儿悠哉悠哉地游来游去。

　　沈渡手持鱼叉，眼疾手快往水里一插，叉子举起之时，赫然插着一条肥美的鱼。

　　“沈叔叔好厉害！”萧心苒忍不住拍起手来。

　　三个小姑娘没有捕到鱼，反倒湿了衣裙，只好回凉屋去更衣。

　　小厮已然在生火。

　　烤鱼的香味扑鼻而来，给三个小姑娘都给看饿了。

　　“阿娩尝尝。”沈渡将烤好的鱼递给姜玉娩。

　　“谢谢小叔叔。”姜玉娩甜甜地道了声谢才接过来和萧家两姐妹分着吃。

　　“小叔叔真是好手艺。”

　　沈渡听着小姑娘的吹捧很是受用。

　　“听说你到处跟人说我长得丑？”

　　身后忽然响起少女的怒声质问。

　　几人循声看去，就见一个妙龄少女俏生生站在眼前，圆圆的脸，杏仁大眼睛，姿色不算出众，却也绝对不丑。

　　“嘿，这不是顾小姐吗？您有何贵干？”沈渡嘴里说着风凉话，漫不经心的态度简直要气煞人。

　　“沈渡，你我就算互相瞧不上，也不必在背后诋毁人，你这副样子可真叫人瞧不起。”顾倩言俏脸生寒，直言怒斥他。

　　“不如顾小姐现在就去问问路人您长相如何？可千万别怕丢人，相貌丑陋不是您的错，吓到了人才是大错特错。”沈渡讥讽地说道。

　　“沈渡，我要与你决一死战。”顾倩言气得拔剑，剑尖直指向沈渡。

　　“这位顾姐姐息怒。”姜玉娩急忙起身拦在沈渡面前。

　　沈渡和顾倩言皆惊讶地看着她。

　　“小叔叔你说话太过分了，就算顾姐姐长得丑你也不能嘲笑人家，更何况顾姐姐原本就不丑，你怎么能瞎说呢？”姜玉娩看着沈渡微微蹙眉表示不赞同。

　　沈渡握拳在唇边轻咳一声以掩饰自己按压不住上扬的嘴角。

　　“顾姐姐，你别跟我小叔叔一般见识，他这人言语轻狂习惯了，我祖母也经常说他。”

　　听到这句话的沈渡脸上再也没了笑容。

　　“沈渡，你要躲在一个小姑娘身后不敢应战吗？”顾倩言嘴角抽了下，依旧是忍不下这口恶气。

　　姜玉娩面上悄然变色，意识到自己不该开口的她有些不知所措。

　　“阿娩退到我身后，就让我来会会顾小姐。”沈渡起身走到姜玉娩跟前。

　　“小叔叔，顾姐姐你们非要打架吗？”姜玉娩眼里满是担忧。

　　“阿娩别怕，我答应你不会伤了顾小姐。”沈渡回头对她眨眨眼。

　　姜玉娩无奈地退后。

　　气得面红耳赤的顾倩言立即娇叱一声持剑向沈渡刺了过去。

　　看着二人身影翻飞，一个使剑，一个使用铁扇，沈渡看似在兵器上吃了亏，手底下却是游刃有余。

　　纵使二人打得有来有回，还是将观战的三个小姑娘吓得脸色发白。

　　“小叔叔！”

　　眼见沈渡利索地打落顾倩言手里的剑，姜玉娩赶忙跑了过去。

　　“顾姐姐你还好吧？”姜玉娩想要去捡落在地上的剑还给顾倩言，却让对方抢了先。

　　“今日是我轻敌，我们改日再战。”顾倩言冷着脸留下宣言，转身即走。

　　“沈叔叔你真是太厉害了！”

　　萧家姐妹忍不住开口夸他。

　　沈渡今儿给这三个小姑娘夸的有些飘飘然，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小叔叔就爱打架，回去我要告诉父亲。”姜玉娩不高兴地说道。

　　沈渡举着扇子敲了她一下，“阿娩可不能告状，这不是好孩子会做的事。”

　　姜玉娩轻哼一声没理他。

　　“三爷，鱼糊了！”小厮东来叫嚷起来。

　　“糟糕！”沈渡气得骂道：“你这混账东西，怎么不给爷看着点？”

　　姜玉娩看着他跳脚的样子不由得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