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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到底比别人贱在哪了呢? 还真有人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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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檀心当然听说过程梦卿。
京城人都说,要是程梦卿命长些,这梨园行的第一把交椅,准轮不到沈玉卿来坐。
可是任谁也想象不出来,要是真的存在过一位比沈玉卿还要芳华绝代、颠倒众生的人……
那人得是什么样呢?
程梦卿就是这么一位,永远活在众人的无限憧憬和无限惋惜中的角色。
有人还说,程梦卿就是因为色艺双绝,到达了迷惑众生的程度,所以老天爷要收了他去。
否则,还不知道他会不会成妖成精,引得无数人为了他发疯病呢。
不过现在好了,因为他的儿子程唳云长大了。
程唳云生得酷似其父,老人都说其眉眼得了梦卿七八分神韵。
所以,所有人看着程唳云的时候,就总会在他的身上寻找梦卿的影子,沉醉在那些难以想象更无从触碰的美好幻境中。
梅檀心只听过他的这些神乎其神的传说,可还从来没听说过,此人的出身原来还有这么多的曲折。
他托着两腮想得入神。
也不知道当年的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究竟是如何在生死之间做了抉择。
嗯……要是自己遇到这种事的话,应该怎么选呢?
如果是他的话,他当然要选活下去——
有什么尊严能比让自己和家人吃上一口热乎的馍馍更重要?
可是他也知道,自己只是一个逃荒的小叫花子。
他不是程梦卿,不是官宦人家的公子,没有那么显赫的祖宗和世代簪缨的风骨。
他从来没有从高处跌落过,因为他生来就在这世间的最低处。
所以不论他怎么走,都是向上,都是充满了希望。
但要是反过来的话……
梅檀心挠了挠脑袋,有些想不出来了。
“哎,我听说,程唳云他娘的事更神呢。”
有个小师弟忽然插嘴道。
“他娘不是抽大烟吗?还有什么可神的啊?”
杨小虎嗑着瓜子问。
梅檀心“啊?”了一声,这些他可全都不知道。
“他娘是抽大烟,”
白素云道,
“可你们知道她为什么染上烟瘾的吗?”
众人一下子都来了兴趣,凑近了他,一叠声求他快说。
白素云这一会儿工夫已经收到不少上贡的零食了,瓜子、半空儿、还有糖豆儿,堆满了他面前的碟子。
只听他好整以暇道:
“他娘可是正经清贵人家的格格。”
“啊?那怎么嫁给唱戏的呀?”
杨小虎嘴巴张大了。
“着魔了呗。”
白素云说,
“就像杜丽娘痴迷柳梦梅一样,只不她迷的不是才子,而是戏子。程师伯到她家唱过几回堂会,就让她魂牵梦萦,相思成疾,后来就干脆跟着私奔啦!”
梅檀心瞪大了眼睛。
其实程梦卿得女人钟爱,这并不让人意外。
美人,谁能不喜欢?
长相俊美的旦角和小生,常常让女学生和太太们趋之若鹜。
这些年旦角戏越来越挣钱,就是因为戏园子里女客多起来了。
不过,能喜欢唱戏的到随之私奔的地步,却有些骇人听闻了。
“程师伯哪敢收留啊,战战兢兢就把人送回去了,结果没想到,人家家里嫌丢人,已经不承认有这么个女儿,死活不收了,程师伯这才没办法地把人带回家,真的跟她成了亲。”
“那,程师母应该如愿了,为什么反而想不开要吸大烟呢?”
一个师弟问。
另一个立即答道:
“咱唱戏的过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啊?你是从小过惯了不觉得有什么,人家金贵姑奶奶哪能受得了?”
是啊,梅檀心闷闷地想。
官宦人家的小姐,养在深闺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台上才俊风光无限,可哪里能想到下了台的角儿过什么日子呢?
窝在这八大胡同里,邻里街坊不是市井粗陋,就是娼籍乐户,可要是出了八大胡同,更是人人轻贱,处处低头。
一个矜贵小姐,一步踏错就沦落到这地步,心里怎么能受得住呢。
梅檀心这下终于算是明白,程唳云眉宇间的那股冷淡之气,和总是厌烦着什么的神态,都是从哪来的了。
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程唳云每晚默默看书时,那副眉宇低垂样子。
在油灯的昏黄光线下,那双眼睛就好像洗去了白天的冷硬,却透出几分被深深压抑的愁态来,只是被清波如许稀释得极淡,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心里忽然漫上来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慢慢的,随着那种滋味,他的心里又忽然转出来一个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
“你们说,咱们这行到底碍着谁了?到底比别人贱在哪了呢?”
他拧着眉毛问。
但这个问题,没人回答得了他。
“不知道。”
孩子们的眼睛里都迷茫了起来,摇了摇头。
一时间,大家都有些沉默……
梅檀心也沉浸思绪之中。
过了不知多久,忽然,他感觉自己整个人竟腾空而起。
后颈是一阵让他无比熟悉的力道,紧接着噼啪几声,熟悉的刀坯子也抽在了他的屁-股上:
“不扮戏!不候场!不对词!就知道闲话!让你们再耽误!”
程唳云刚进后台就气势汹汹。
梅檀心嗷一声,只见众师兄弟纷纷四散奔逃,有那逃不及的,就也挨了刀坯子。
一阵噼里啪啦和哀嚎奔走声,茶话会终于一哄而散了。
程唳云又特地逮着梅檀心,专门给他多来了好几下,让他不服气地叫喊起来:
“不是每个人一下吗,凭什么打我这么多下!”
“你再废话!?”
那人却丝毫不搭他的茬,只是一味地继续打。
“啊,啊!我错了还不成吗!”
梅檀心活鱼一样乱蹦着,这才挣脱开了。
屁-股火辣辣地疼着,他心里刚才还因为他们家的事生出的一些酸涩,一下子就驱散一空了。
就算出身再怎么坎坷离奇,但这人脾气臭成这样,是不是也有点太过了!!!
又不是他给他爷爷改为乐籍的!
梅檀心正待发作,忽见整个后台的大伙嗖地全站起来了。
他差点以为是师父来了,结果扭头一看,瞪大了眼睛。
后台竟然进来一个风-流儒雅、面如冠玉的俊俏书生。
“大师兄好!丁师兄好!”
大家一边偷偷揉着屁-股,一边齐声问好。
原来不是书生,而是程唳云他哥。
梅檀心只认得程青云在台上的声音和扮相,在台下见,这还是头一回。
他是沈玉卿名副其实的第一个大弟子,本工青衣,因为倒仓才改了小生的。
四年前他刚出了师,就一炮打红,今年又自己挑了个班子,唱得风生水起。
后面跟着的,应该是丁馥云。
他也是小玉台班出去的,据说唱功扎实,只是嗓子不算最亮,扮相也平淡,所以在程青云班子里做二牌青衣。
“坐,坐,都扮戏吧。”
程青云开口和善,吩咐自己的跟包,
“姜叔,等会下戏买桶豆腐脑进来,今天天气冷,让弟弟们都喝上一碗。”
众人自然都欣喜踊跃,道谢后,才坐下继续忙自己的。
梅檀心见他独独朝自己来了。
此人身量高挑,长相与程唳云颇似而稍显硬朗,不过眸中却是一派柔光,比其弟要亲切多了。
他举手投足是那么温文尔雅,玉骨书画扇在手里轻巧一转,跟戏里的才子仙郎走出来的样子真是一模一样。
“这就是小梅吧?瞧这精气神儿,真够俊的,咱哥俩今儿可是头一回见。”
他笑得愈发可亲,朝人伸出了一只手。
握手礼?
梅檀心只在报上见过,自己还没跟谁握过手呢,好洋派啊。
他尝试着握了握那只手。
手心感觉到的那一层薄茧,终于让那人不像个读书人,而确证是个唱戏的了。
程青云又微笑着开腔了:
“前天的《锁麟囊》你把唳云捧得可真好,就得这么逼着他,要不然,别人还笑他是个‘抱肚旦’呢,得要谢谢你了。”
所谓“抱肚旦”,就是做工木讷,一张整脸子,没哭没笑,只会抱着肚子呆唱的老派青衣。
程唳云上台不笑,确实有人拿这个词来讥讽过他。
不过,实在来说,他也没棒槌到那个地步,所以这么诟病他的人并不算多。
梅檀心呵呵干笑了两声:
“哎呦,这谢字小的可不敢当,只要他不没完没了地揍我,我可就谢天谢地了。”
听了他这话,后台里噗嗤传出几声笑来。
程唳云欲言又止。
而程青云这才看见,弟弟手里此刻还正攥着个刀坯子,人证物证俱在。
他那张俊脸上险些挂不住,只得哂笑两声,连忙说:
“唳云,这就是你不对了,他刚来不熟悉规矩,你作为师哥要耐心讲给他,怎么能粗暴无礼呢?快赔礼道歉!”
“我……”
程唳云想反驳什么,可看着却像不敢违抗兄长的样子,只得咬着牙先道了个歉,
“对不住。”
梅檀心眼睛亮了亮。
他虽然知道,亲哥哥不可能不向着亲弟弟,反而向着自己这个外人,可是,这世上还真有人治得了程唳云,这让他甚感兴趣。
这还是程唳云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吃瘪呢!
梅檀心故意把他那表情品味了个透彻,心里觉得颇有滋味。
而程青云又笑向梅檀心了:
“小梅啊,咱们现在也算是同门的兄弟了,我弟弟那脾气各色,爱拿劲儿,你甭跟他一般见识,要是有什么委屈的,就来跟大哥说,大哥替你教训他。”
他这么说,梅檀心也就拿出一副大人腔调来,说了一套“您这话说哪去了没有没有不用不用……”,把人给敷衍过去了。
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把大轴戏让给他一出,那时候他就不委屈了——梅檀心腹诽。
怪不得人人都说程家大爷人情练达,长袖善舞,在这四九城里交际最广。
不仅新派女男学生、太太姨太太们都喜欢他,甚至上到朝廷要员和洋人,下到帮派地痞,他都能搭上半个边。
这肚子里一套一套的漂亮话,可不就是为那些场面准备的吗,梅檀心默默想。
这时伙计终于过来说,单独的扮戏房收拾好了。
程青云便打了个招呼,和丁馥云一道进了里面的小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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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泗州城》马上就该上台了。
大家不敢再怠慢,都认真加紧扮戏。
梅檀心也用心地弄粉调朱,描黛点绛。
戏比天大,只要是上台,不管多小的角色,都不能自砸招牌——这是徐益善郑重教过他的,他也一直牢记在心里。
不然,他那天也不会那么卖力地给程唳云扮好丫鬟了。
然而,正当他揉着眼窝的胭脂,只见王管事又从帐房里出来了。
“大戏马上要开始了,提前嘱咐你们一句,”
他敲了敲桌子,道,
“你们沈师父说了,从今天开始,任何人不准临场加词改词,每个身段也都得按照师父教的来,否则不管台下是叫好还是打嗵,都听清楚了啊——一律按照出错处置!”
上台走出了错,可是要挨板子的。
在自家戏园子里还算好的,要是去堂会上唱出了岔子,还得去跟主家下跪请罪,要打要罚随人发落,可就不是几下板子那么简单的了。
不过,这都得在台下不买账的前提下。
没听说过台下一片叫好也得挨罚的道理呀?
后台响起一阵疑问的声音。
只有梅檀心坐在原位上,只是呵地冷笑了一声。
他倒是唯一一个对此不感到意外的人。
毕竟,沈玉卿都看不惯他到当众大骂的地步了,在他眼里,自己可不是干什么都是错吗?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但王管事刚走,只听后台另一边却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有什么好奇怪的,师父那天没直接罚他都算好的了,临场改词,谁知道安的是什么心,也就是程唳云接住了,否则那跟阴人有什么区别啊?”
说话的,是叶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