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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叽里呱啦说了个痛快 “从做大官 ...

  •   梅檀心匆忙回到自己屋。
      那清新温暖的空气让他立刻脊背一松,看着炕尾依旧翻花绳的那两个文静的小崽子,心里竟升起一种别样的亲切。

      好吧……的确还是这里比较好,他想。

      这会儿,所有的人差不多都老老实实呆床上了,那几个小的最乖,都钻被窝打哈欠了,只露着脑袋。

      唯有程唳云一个还在地下。
      只见他手里正捧着一个大玻璃罐子,用一个小木棍把里面的东西挑出来,往每个人手背上抹一点。

      梅檀心也上了床,伸着脑袋张望起来。
      什么东西?有没有自己的份?

      很快程唳云就过来了,让他也伸手。
      他便好奇地伸了一个拳头给他。

      手背一凉,出现了黏黏糊糊的一个小团。
      乳白色的,泛着光泽。

      梅檀心眼睛瞳孔放大了一瞬,忍不住把手凑近鼻子边,准备先闻一闻什么味儿。

      “不准吃,抹匀。”
      程唳云这会儿倒是不哑巴了,劈头盖脸给他来了这么一句。

      “我没想吃!”
      梅檀心张了张口,大声道。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了,能馋到什么东西都往嘴里放吗!
      不就是抹手油嘛,好像谁没见过似的!

      程唳云果然还是如此的可恶……到底怎么做到随随便便几个字就能把人惹毛的?
      他要是能一直哑巴该多好!

      梅檀心看在他把这里管理得这么干净舒适的份上,才压制住了心里泛起的毛刺,咬着牙专心抹起手来。

      旦角的手最要紧了,比脸蛋还要紧,要是生了冻疮裂了口子、皴得皱皱巴巴的,那上台可就太难看了。
      所以一定要好好养护着才行。

      梅檀心以前夏天抠土里的知了猴、独角仙、冬天捞水里的冰块玩,因为这些,被一向慈善的师父狠狠打过好几次。
      可是藤条都打断了几根,梅檀心还是好奇些土里到底还能挖出什么神奇的东西,仍然用小树棍抠、用石头抠,抠得两只手黑漆嘛呼的,指甲缝里的土泡一晚上也洗不干净。

      最后,徐益善终于忍无可忍,就罚他把院子里所有的苍蝇卵全都给抠出来。
      梅檀心蹲在那吭哧吭哧抠了整整三天,这才翻遍了整个院子,而这下也终于抠烦了、抠腻了,哭着发誓再也不抠土了。
      那年夏天,徐家茅房里的蛆都少了很多。

      梅檀心就是这么一个小孩,他聪明灵透,让师父一点就通、心花怒放的时候有很多,但是,他倔得像头驴、九死不改,让师父头疼得恨不得再长出两个头来的时候也不少。

      从那之后养到现在,梅檀心的两只爪子虽然还是不白,但平心而论,皮肤还是很好的,一点都不粗糙。
      他抹差不多了,就准备脱了衣服钻被窝。

      没想到,程唳云给别人都抹完了,却又捧着罐子回来了。
      他盯着梅檀心的手。

      只见眉峰微聚,又露出那种看不惯什么东西的神色,欲言又止了一下。

      “又咋了?”
      梅檀心不安地抱着膝盖,跟他大眼瞪小眼。

      “伸手。”
      他又道,竟然又给他手背上抹了好大一团。

      “程唳云你老糊涂了?你给过我了!”
      梅檀心大声道。

      “太黑了,多抹点。”
      程唳云语气淡淡。

      他说完,就收了罐子,躺到了被子里。

      梅檀心悲愤得一时都无言以对,片刻后才炸毛:
      “我黑也碍不着你的眼!我上台会涂油彩的!”

      这也是徐益善给他想的招,把手上也像脸上一样,涂上一层白油彩,再黑的粪叉子不也是纤纤玉指了吗?
      可程唳云又是根本不理他,确定所有人都进被窝后,便吹灭了油灯,准备睡了。

      “就你白,就你了不起!”
      梅檀心只能在一片黑暗里继续咕哝。

      不过,程唳云的手确实是白。
      他背对着他睡,只是反手拉了一下被子,那骨节在黑暗里白得都反光。

      能不好看吗?今天在台上的时候他还扶了一把,那仅露出来的三根手指被水袖遮住了骨峰,看着就像兰芽一样的净润,一望而知名门贵女。

      梅檀心越想越咬牙切齿。
      他往被窝里一缩,也使劲转了个身,用屁股对着那人。

      还有三年……虽说杨小虎说得有道理,可他究竟怎样才能忍得了旁边这个人三年啊!
      梅檀心气得直打嗝。

      ·
      除了快要出科的几个小红角戏排得多,几乎每天都要上馆子去,小玉台班的其余生徒,大部分都是隔一天登台一回。
      虽说知道自己就算上台多半也是继续跑龙套,但又到了上馆子那天,梅檀心还是很高兴。

      毕竟,关在班里学戏实在太闷人了,哪有戏园子里好玩?

      今天,除了寻常的打旗站边之外,他就只有一出戏,是捧叶蛟云的《泗州城》。

      沈玉卿也真是够心疼这个姓叶的了。
      前天他被人轰下台一次,今天师父就特地安排了这出戏,就是为了专门给他找回场子的。

      《泗州城》这出,也是武旦的重头戏,讲的是邪仙水母娘娘祸害泗州,于是观音菩萨就命令大圣、哪吒、天兵天将捉拿她的故事。
      整出戏没什么复杂的剧情,就是主角水母打猴子、耍下场、打哪吒、耍下场、打天兵天将、耍下场,最后终于被所有人群起而殴之,终于认栽了。

      这整出戏的武工极重,不但要打出手,还要耍鞭耍刀,花样百出。
      以往每次贴这出戏,梅檀心的水衣都能被汗打透了。

      不过十三四岁就能拿下这出戏的,整个四九城也找不出几个来,所以他也因为这出戏赚足了名气。

      但今天,梅檀心可不用再费那三船五车的汗水了。
      因为他不是水母了,而是哪吒,一共就两三个套子,打完下台。

      除了他之外,杨小虎要扮孙悟空,而扮观音的就更厉害了,竟然是程唳云。
      这么众星拱月的,沈玉卿干脆把叶蛟云捧成玉皇大帝算了!梅檀心腹诽。

      不过,他是不必在意这些了。
      自从杨小虎的那番话之后,梅檀心就决定了,要在这班子里好好享受享受什么叫清闲快活!

      于是,他兴致勃勃地问卖杂拌儿的傻二爷买了一碟子嘣酥豆,等戏的时候就一边四处找乐子,一边吊儿郎当扔着吃。
      都说旦角话多,旦角多的后台就像围满了女人的热炕头一样,嘁嘁喳喳,能从盘古开天聊到英吉利女皇。

      从前徐师父班子里一共也就两三个旦,梅檀心又是镇场面的大师兄,所以还从来没放任自己体会过这种快乐呢。
      可小玉台这,就算轮着班,后台也总有一大窝旦,足有十来个。

      今天恰好程唳云跟他哥哥出去应堂会去了,晚点才过来。
      后台没了他,众人都更加乐得松快。

      梅檀心连忙一个猛子扎到了聊得最欢的角落里,跟大家手拉着手、膝盖并着膝盖,叽里呱啦说了个痛快。
      于是,这么一下午下来,他肚子里就装满了从前不知道的梨园秘闻和琐事。
      东家的琴师长啦、西家的跟包短啦、某花脸竟然私下里当相公、某老生抽大烟抽掉了三座宅院,等等等等……

      不过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了,没什么意思,其中最令他感兴趣的,还是程唳云的身世。

      “你们都不知道吧,他们家祖上可是做过大官的呢!”
      白素云是个小老旦,梨园里的各种掌故趣事,他只要一张口,必能说出一车。

      “嗬!那可真够能败家的,从做大官败到唱大戏呀?”
      有人惊讶得低声问。

      那可是从上九流一路跌到了底。
      这几年,倒是偶有听说破落旗人败光了家产,下了海唱戏的,可早几十年,谁听说过这种事?
      那可是奇耻大辱,祖宗都能羞得掀开棺材板爬出来了吧。

      梅檀心一肚子好奇,豆儿也顾不得吃了,连忙凑近了专心听。

      “哪儿啊,不是!”
      白素云却道,
      “你们听我说啊——程唳云的爷爷是先帝朝的一个老翰林,那时候,先帝痴迷听戏,听戏听得上朝都忘了,程老爷子就上了折子死谏,说皇上因这些靡靡之音荒废朝政,这可是亡国之兆。”

      “好大的胆呀!”
      大家一片惊呼。

      先帝爷酷爱听戏,这是大家都知道的,都说梨园这几十年以来越来越繁荣昌盛的景象,是由他起的头。
      不过,先帝荒唐,这也是人人都心知肚明的,都说要不是他无能,朝廷也不至于被几撮洋人欺负成这样。

      “谁说不是呢,”
      白素云接着讲,
      “那时候先帝也才二十啷当岁,气盛得很,见程老爷子九死不悔地一封一封折子上来,他一气之下就下令,把程家一家都打成了乐籍——‘你敢不让我听戏,那我就让你子子孙孙都唱戏,气死你个糟老头子!’。”

      “这可是昏庸无道的暴君啊!”
      杨小虎平日里不好意思参加他们这些旦角的小茶话会,这会儿跟着梅檀心总算也兴致勃勃地混进来了,听到这里,愤怒了起来。

      周围人不免要去捂他的嘴,说这可是掉脑袋的话。

      “怕啥,这朝廷眼看着也真是快亡了,谁管得到谁呀。”
      梅檀心无所畏惧,连忙给白素云抓了一把酥豆儿,只催他快讲接下来的事。

      “这些事儿啊,为免先帝的骂名,早些年都没人敢记、没人敢传,我还是前些天听我奶奶偶然提起来才知道的呢。”
      白素云压低了声音,一边吃着酥豆,一边接着娓娓道来——
      “程家世代簪缨,那可是地地道道书礼之家,程老爷子哪能受得了这奇耻大辱呀,回家就上了吊了,连他刚中举的大儿子、刚成年的二儿子,也都跟着上吊了,那家里一片白的,比抄家灭族还惨烈呢……最后,就只剩一个十几岁的三儿子,为了养活尚不懂事的弟弟妹妹,真的学了唱了戏。”

      “他就是咱们的师伯,程唳云他父亲,程梦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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