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意》林下风肆

6、送你回家

　　池迟是故意的。

　　“哦，不好意思，手滑了。”

　　池迟重新找到拨号页，上面是三个大大的数字：110。

　　大哥发话了：“大哥，你早说啊，你要说她是你女朋友，我怎么也不会打她啊。”

　　“等一下，不是你打我，是我们互相打。”池迟反驳道。

　　“行行行，那就，各回各家？”这位未成年同意了。

　　“各找各妈！”池迟回着后半句。

　　顾意神色凛冽，眼底晦暗不明，放开抓着对方的双手，把着肩膀让对方转了过来，拍打着他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轻声道：
　　“不是。”

　　池迟神色一动，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等这群未成年群体消失在酒吧门口，顾意这才转过来，审视着剩下的两个人。

　　“顾见，长本事了。”话里带着怒气。

　　顾见紧抿着嘴角，站在原地低着头，随即猛的一头扎进了顾意的怀里，哭嚎道：“小舅舅！”

　　顾意似乎见怪不怪，也不显得局促，很自然的挽住了怀里人的双肩，往外拉。

　　“站好。”带着些许无奈。

　　处理好自家外甥的情绪，顾意朝池迟望了过来，眼里的情绪还来不及收起，满是慈爱。

　　池迟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又见面了。”池迟带着微笑，极尽讨好。

　　“确实，见一次面就让我刮目相看一次，你也是个人才。”

　　许久不见，嘴毒舌了许多。

　　池迟虽然知道她也不对，但还是觉得委屈。

　　顾意还没对她说过重话呢……

　　当初吵得最狠的一次都没。

　　这话说得真的阴阳怪气的。

　　“彼此彼此。”

　　她忍不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怼了回去。

　　顾意神色不明，眼皮微低，脸上没别的表情，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结束了？”

　　孟格回来了，手里拿着冰淇淋，后面还跟着那个少年。

　　少年手里有两支冰淇淋，一支粉色的，一支绿色的，脚步停在了顾见面前。

　　“你受伤了。”少年语气透着关切，接着把粉色的那支冰淇淋递了出去，眼里满是小心翼翼。

　　“哼，谁要你假惺惺的。”顾见脸一别，眼一斜，嘴角向下，傲气的对着眼前这个粉粉嫩嫩的冰淇淋。

　　池迟悟了。

　　伸手接过冰淇淋，不要脸的说了句：“谢啦。”

　　接着抿了一口：“草莓味的。”味道还不错。

　　孟格站在一侧，作为这场闹剧的一个看客，她觉得很开心。

　　“好啦好啦，多大点事，复盘一下战果，我和这位小兄弟，分毫未伤，池迟脸上看着没什么，身上不知道有没有，最努力的就是这位小外甥了，脸上红一块紫一块，不过呢，胜在年轻，回去擦擦药，不像阿姨我，老了，打不动啊。”

　　孟格咬了口冰淇淋，走到顾意面前，很正经的寒暄着：“顾意师兄，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

　　孟格有些意外，还以为他不会吱声呢。

　　这场架就这么，草率的，结束了。

　　还好未成年战斗力不高，公共设施没破坏多少，顾意找酒吧负责人赔钱去了。

　　“怎么说？”孟格把池迟拉到一边，不怀好意道。

　　“什么怎么说。”池迟不懂：“冰淇淋挺好吃的，下次我要香芋味的。”

　　“嘁。”

　　冰激凌的甜味在口中化开，冰冷的触觉蔓延到口腔，她默了一瞬，接着抬起头，直视着孟格的眼睛，认真道：“孟格，我还是喜欢香芋味，真的。”

　　孟格被池迟严肃的表情感染了，也同样语气肃穆的回：“我知道了，下次一定给你买香芋味的。”

　　两人会心一笑。

　　“两位小学生，姐姐我送你们回家。”

　　孟格转身，左一个右一个的推着两人。

　　“我小舅舅！”

　　“你小舅舅忙着呢，别打扰人家，说吧，你们都住哪啊，池迟，你的车我就征用了啊。”

　　池迟站在原地，远远的给她比了一个OK。

　　冰激凌有点小，几口就没了，下次让孟格买大点的。

　　顾意还没回来，不过人就在柜台那，她重新坐了下来，把酒杯里残存的一点酒一口干了，酒的涩味冲淡了嘴里的甜味。

　　“还没喝够？”

　　抬头向上望去，还真别说，一米八的大高个站在身边，莫名有种安全感。

　　酒吧刚经历一场混战，附近正在打扫，来来往往的人从顾意身后穿行而过，池迟看不清他们的穿着，顾意成了她世界里的焦点。

　　暖色的灯光从顾意的身上透过来，整个人背着光，身体周围泛着朦胧的色彩，让人莫名想到古希腊的神。

　　想把这位神拽入凡间。

　　“喝点？”顺手把手中空着的酒杯往前一送。

　　“不喝。”这位神回答得很果断。

　　池迟放下酒杯，右手撑着脑袋，嘴角一撇，吐槽道：“无趣。”

　　“那两个小家伙呢？”

　　顿了顿，坐直身体，双手叠放在桌上，缓缓道：“孟格送她们回去了。”

　　顾意看着池迟，眼神平静无波。

　　她有点心慌，又有点期待，手指磨搓着手上的玻璃杯。

　　此刻的神情落在顾意眼里，就像一个流浪的小猫，渴望被带走，又怕被遗忘。

　　染了酒精的双颊就好像映着傍晚的晚霞，是光芒渐微，也是尘埃落定。

　　顾意的眼睛里泛起了一丝涟漪，咽了下口水，喉结滚动，最终是闭着眼舒了口气，好似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池迟没看清，只看到了光。

　　“走吧，送你回去。”说完转身就走。

　　池迟会意，右手拽着包，起身，跟在顾意身后走着。

　　喝了酒的她有点兴奋。

　　身前的人一米八六，挡住了大部分光，也拦住了别人看热闹的视线。

　　也是，毕竟他们刚刚打了一架呢。

　　身上没了力气，往前大步一跨拽紧了顾意的衣角，轻声道：“慢点。”

　　好在这人还照顾着点女生，速度慢了些，她小步的挪动着，借着手心衣角的力量支撑着往前走。

　　门口。

　　顾意转过身双手扶着她的肩膀，把她放到门口窗户下的长椅上。

　　那是平时让客户等位的长椅，红色的，铁质的。

　　屁股有点凉，条件反射的弹坐了起来，带着些委屈糯糯道：“凉！”

　　顾意盯着椅子看了会儿，接着抬起双手，解下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一折，二折，对折，再将它方方正正的铺在了长椅上。

　　完成这些之后，顾意转过来看向池迟。

　　她脑子已经不能思考，但又想说话，心里有种情绪想要迸发出来，嘴巴张了又张，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就这样，眼眶里氤氲了些许湿意。

　　顾意看她半天没动，只是一直盯着那块围巾，默默叹了口气，双手扶着她的肩膀，重新把她按在了长椅上。

　　其实长椅还是有点凉，但池迟没起身。

　　“你在这等着，我去停车场把车开过来。”说完就转过身去。

　　这人，走得真果断。

　　每次都是。

　　迷迷糊糊的看到顾意走到了信号灯下，接着掏出了手机，把玩了下，然后自己的手机响了。

　　费力地从包里掏出了响了好几遍音乐的手机，滑动绿色键，放到耳边，礼貌问候：

　　“你好。”

　　喝了酒的声音有些软糯。

　　“电话不要挂断，我去开车。”

　　对面像是不放心似的，短暂的停顿后，加了句话，是轻柔的，哄着的：

　　“很快。”

　　池迟重新望向红绿灯那边，却只看到顾意的背影，宽大厚重的衣服显得他整个人很高大，正瞧着马路对面的信号灯。

　　她也看向了对面，依稀看到还剩一位数。

　　喝了酒的池迟很听话，糯糯的说了声：“好。”

　　在心里从9开始倒数到0，数到7的时候，顾意就迈开了步伐，离开了那座信号灯。

　　街道上的人不多，零零散散的一些过路人，街灯是暖黄色的。

　　她仰面躺着，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捏着围巾，望着人行道发呆，偶尔抬眼望天。

　　看不着星星，差评。

　　“走吧。”

　　池迟撑起半边身子往声源处看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两条大长腿。

　　腿真长，池迟默默的想。

　　“扶着点我吧，腿软。”声音有气无力。

　　说完这句话，周边都投来探究的眼光。

　　池迟好奇，借着顾意的手站起来后，努力踮起脚尖，趴在顾意肩头，靠近顾意的耳边，用气声问：“我说错什么了吗？”

　　顾意身形定了会儿，眼中晦暗不明，最后侧身说道：“别说让人误会的话。”

　　她脑子好似喝了浆糊，摇了摇头。

　　没懂。

　　片刻之后，被长椅冰过的屁股终于沾到了副驾驶座。

　　车里味道很干净，没有香薰，也没有香水味，是很淡淡的空气的味道，引擎味还是汽油味？

　　她已经没有心思去辨别了。

　　“地址。”

　　“雪景府18号楼1101。”

　　顾意拉安全带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若无其事的道：“安全带。”

　　“没有力气，也对不准。”池迟转过身，无奈道。

　　车内的空气滞了一瞬，接着流动了起来。

　　顾意身体歪了过来，搅动了池迟眼前的气流，带来了一些茉莉花香。

　　眼前的人离得很近，就像当年那样，窗外是朦胧的夜色和暧橘色的灯光，池迟想摸摸他脸上的小绒毛，手上没有力气，又怕他生气。

　　顾意帮池迟系好了安全带。

　　车开了起来，她一动不动的钉在原位。

　　一路无话。

　　池迟是没有力气，说不出话。

　　顾意，可能是无话可说吧。

　　第二天。

　　池迟从沙发上醒来，头很疼，宿醉的后遗症有点大。

　　跑到厨房冲了杯蜂蜜水，水流经喉咙，清了清嗓子，不再显得那么嘶哑和干涩。

　　放下水杯，她想起了昨天下车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她开的口。

　　再见。

　　和谢谢。

　　车停在了18号楼前，池迟下车后，车便开走了。

　　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什么了。

　　池迟的眼神宛若一汪死水，还有些许困意。

　　过去良久，她动了动，眼睛望向了冰箱上的便利贴。

　　上面有一条是今天要做的事：

　　‘记得去公司，还有带给老师的礼物，别忘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