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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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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微之头一次听到范絮儿死去的时候是在冬天,一个不起眼的夜晚,他坐在营帐里,望着帐下人影幢幢。
碗里的酒是烈酒,刀子插在炙烤的肉上,拿刀子片下一片,便贴着舌尖放到口中。酒能够消融掉身体里的寒意,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在五脏六腑里沸腾。
“听说,宫里那位死了。”
副将提起,他才隐约想起宫里还有这么一位存在,半年前,陛下收了范氏的女儿,范絮儿的父亲曾是声名在外的人物,不过赢家只能有一位。
那就是陛下。
入了宫的范絮儿便如同一粒石子消失无踪,直到再次听到她的消息,就是她的死期,仔细算来,她的年纪也并不比自己的小妹大许多。
“怎么死了?”
庞微之心中并无太多触动,毕竟乱世人如草芥,像范絮儿这样的人早该死了。
他正坐在桌案前,腰间配着宝石刀鞘,面容在烛火下如同凛然威严的雕塑,他硬挺的眉眼,眉上的伤疤以及不苟言笑的唇,一切都让人信服。
副官喝着酒,庆祝又一场平叛的大胜,“说是产厄之灾。真可怜,她那父亲威名一世,怎能想到他女儿落到这样的下场。”
收进仇人的营帐里,受足了羞辱。范絮儿是仇人的女儿,自然可想她在宫中受到怎样的冷落和敌意。
但他不觉着这是如何的。
谁让她有那样的父亲,在以前,她是了不得的小姐,是尊贵有加的人物。但到底是……那个人的报应。
“死了倒好,免得受难。”庞微之面如沉水,毕竟他见过太多的死人,“要是落得个全尸,未免不是个好下场。”
“是,听说陛下大发雷霆。”
庞微之只是皱着眉,“有人要遭殃。”
陛下的老毛病犯了,他又要演戏,庞微之不愿意祸及自己,又问道:“姑姑在宫里怎样,陛下有没有说什么?”
庞微之更在意自己的姑姑,姑姑跟了陛下许多年,而陛下对自己也是大加赏识,但他知道,庞家会是陛下的心病。
他得做好押注。
“倒还好。”副官摇头,“只是我家妹子就麻烦了,还得禁足。真是个祸害。”
范絮儿的父亲是个祸害,她也是。
她的父亲杀了多少人,沾了多少血,恨之入骨的人有多少。没人知道。
弘光十七年。
大将军庞微之被格杀于善成殿,血溅三尺。
……
乱刀落下的时候,庞微之想,自己定然死无全尸。他倒不知道自己死后头颅会不会被做成酒器,也不知身子是否会成肉糜。
这是自己的报应,是庞家的报应。
但他要成为赢家。
*
范絮儿抱着球,发现有人在看她,那人的眼神真奇怪。奶娘牵着范絮儿的手,小声说道:“絮儿小姐,那是庞家的小公子。”
范絮儿还是疑惑。
但她不必搭理,父亲说过要她做天底下最尊贵的姑娘,人人见了她都得低头。她朝那奇怪的少年看去。
少年着锦衣,十二三岁,倒是俊美,面容初有些锐利,似一把未出鞘的刀,他的一双眼睛也让范絮儿害怕。漆黑的,黑色里埋藏着涌动的情绪,她不敢再继续对视。
“何人敢冲撞了我家小姐。”奶娘抱着范絮儿,试图将她往怀里抱举起来。
庞微之微微一愣,便也低下头报上家门。
“家父是湛阳太守庞杜,在下是家中第四子,不知小姐在此,有所冒犯。”少年白皙的脸上露出十足歉意。
长辈们都在喝酒,范府的贵客络绎不绝。
他也在看着范絮儿。
圆圆的眼,眼珠柔润,两颊微微有些肉,偏偏看起来像是要哭了,多么可怜可爱的小兔子。范絮儿的身子一直都不怎么好,有时她的身子会发病,发病的范絮儿便能感到自己的双腿失去知觉。
偏偏无药可治,只能这么一直照看着长大。
庞微之心想,原来这就是范絮儿。
“原来是太守公子。”奶娘的脸色和缓,她虽只是一介佣仆,可到底是是小姐的奶娘,看庞微之彬彬有礼,她也慢慢说道:“怎的在这四处走动?”
庞微之见过多少人,他总不至为这样的场面感到难堪,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玉,“是有东西落下了,方才来的时候便没寻着。想着不该劳师动众。”
他倒不是有意要见见这位范絮儿小姐。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重生了。
说来还是第一次和范絮儿见面。上辈子范絮儿没死在产床上,也没入了陛下的后宫,倒是死在水里,陛下还未称帝前,她的父亲还未死前,年轻的范絮儿便淹死在了湖里。
他亲眼见着那疯子的数万铁蹄踏破了湛阳。
残阳如血,旌旗飞舞。
庞微之又输了。
于是庞微之迎来了自己的第三次人生,他回到了幼时,这回在父亲参加的宴会上,他寻找贴身玉佩的时候,未曾想竟撞见了范絮儿。
“原来是这样。”奶娘见他没什么图谋,便抱着怀中的小姐,准备往他处去了,不过范絮儿手中的球顺着青石板滚落到他的脚下。
竹编的球,还有些变形。
他往她们离去的方向看去,那瑟瑟缩缩的影子还埋在奶娘怀里,愈发瘦弱。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人陪着大小姐玩耍。
范絮儿早年丧母,父亲疼惜她便用数不尽的绸缎包裹,细细照料。可若是提起玩伴,她身边便没有什么人了,婢子都不敢瞧着小姐的眼睛。
絮儿趴在奶娘肩头,脖子上的长命锁轻轻晃动,她不喜欢待在人多的地方,只是有时候也会觉着孤单。
爹爹问她想要什么。
彼时懵懂的絮儿指着席上一人,见他容貌甚美,衣着华贵。
爹爹便要那人当众起舞取乐,众人面色皆惶恐,可不多时,絮儿就看见那人跳起舞舞来,屋内鸦雀无声,只剩下爹爹的笑和她的拍手声。
“好!好极了!”
她也咯咯笑起来,没见着众人铁青的面孔。毕竟絮儿记不得那人是谁,只是隐约听奶娘说,是什么皇室宗亲。
可那又怎样了,絮儿的爹爹踩在他们的头上,范絮儿只知道爹爹要比他们更强。爹爹还说,日后要让她做皇后呢。
“那是什么?”
“那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谁见了你都得跪拜。到时你想要谁跳舞,那谁就跳舞。”爹爹抱着她笑呵呵地戏言。
“那爹爹呢?”
“爹爹见了你也要拜。”
“那……那还是算了。”絮儿垂头丧气。
她听见自家爹爹笑得止不住,他的胸膛震颤着,拍拍她的脑袋,“你可真是爹爹的宝贝,日后你想要什么,爹爹都能做到。”
他笑着,眼底露出浓重的阴影,“你喜欢谁啊,爹爹也都能给你绑来做夫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