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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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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要找吗?”萧纵然拧起眉毛,问。
他先一步走出电梯,顾洄之紧随其后。电梯门阖上后,两个男人站在通往天台的楼梯前。
住院部的天台本身并无作用,设计师当初可能也没想到会有访客接踵而至,小小的平台稍微有点挤,萧纵然别扭地缩起肩膀,尽量避免和顾洄之的触碰。
楼梯不高,大约就六七阶的样子。微微抬头就能看见天台的玻璃门,尘埃在空中闪闪发亮,午后的阳光模糊了门的边界,天空在它背后像蓝的像一块虚假的幕布,仿佛只要把它捅破,就能来到新世界。
顾洄之盯着那扇门,一时间没听见萧纵然的问话声。
萧纵然用手肘用力地怼了怼顾洄之,后者很快就转头看向他,阳光给他的脸蒙上了一层滤镜,使萧纵然看不清上边的神情。
“你说你没来天台找过。”顾洄之简短地重复着萧纵然之前的回答。
“我是这么说,”萧纵然反应过来,但他心里委实不赞同顾洄之的想法,他低头看着布满灰尘的台阶“可他是个、是个……”
“瘸子。”顾洄之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个词。
“我没想用这个字眼形容他。”萧纵然低声说。
“都是一回事,瘸子其实没什么不同。”顾洄之淡漠道,他看了一眼萧纵然,又说,“你不知道吗?我给他配的轮椅是最好的,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去所有地方。”
“他没告诉我。”萧纵然眼睛瞪得溜圆,说,“平常都是我手动干上楼梯的活。”
“他在戏弄你。”顾洄之说。
几句话的功夫,两个人已经站在那扇玻璃门前,在顾洄之想要开门的那一刻,萧纵然突然出声,“你为什么会第一个想到天台?”
他的问题使顾洄之停下动作,顾洄之看着紧咬着嘴唇的萧纵然,答道,“直觉。”
“你的直觉从没出过错吗?”萧纵然问。
“基本上是这样。”
叮咚的提示音响起,顾洄之收回手,他略显急躁地打开手机,但又很快就放下了。
不是他期待的消息。
“是有什么事情吗?”萧纵然瞧着顾洄之难得的情绪波动,问。
“没有。”
顾洄之将手再一次搭在把手上,他微微侧头,对萧纵然说,“或许这一次会出错。”
“嗯?”萧纵然不明所以地发出了个气音。
但门被推开了,所以他没再纠结这个问题,只顾着大步踏入天台。
几乎在看到那个坐在防护矮墙上的单薄背影的第一秒,萧纵然的牙齿就开始咯咯作响,极大的恐惧浮现在他眼睛里,扩张的瞳孔使他瞧上去像个傻子。
“别过去。”他说得很快,声音轻的几乎被风吹散。
他大点声其实也没关系,天台很大,顾在禾是听不见的。
轮椅被主人扔在墙下,就像一个被孩子抛弃的玩具,没有人知道顾在禾是怎么坐到墓碑一样的矮墙上的,他的双腿孱弱无力,所能倚靠的手臂也纤细瘦弱。
“他不会跳下去的。”顾洄之肯定道。
“又是你的直觉?”萧纵然面白如纸,难得讥讽道,“你没工夫也没心思关心他,自然也觉得他可以好好活着。”
他几乎是在质问顾洄之,“你见过他求死的样子吗?”
“见过,”仿佛在回忆一样,顾洄之的眼睛凝在虚空的某一点,明明是肯定的话,他用的却是不敢断定的口吻,“不过那是很久以前了,可能得追溯到我和他的第一面?”
显然顾在禾没有告诉过萧纵然他们的事,听见这个回答,萧纵然一愣,可又马上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随便你吧。”
萧纵然打开手机,给人发了消息,然后他抬头,沉默地看了顾洄之几秒钟,“我不知道你哪来的毛病,会这么喜欢依赖直觉去判断,要知道只有野外的畜生才会依仗这种东西来保证狩猎的成功。”
“我不敢也不可能拿他的命去赌,在保卫科在楼下做好准备之前,不要贸然靠近,能不惊动他就不惊动他。”
一阵清脆的彩铃声响起,声音大的足够让天台任何一个角落都听见,萧纵然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仅管顾洄之先前出于对萧纵然的尊重,容忍了他一次又一次的冒犯,但顾洄之依旧是顾洄之。
他盯着萧纵然手中捏着的手机,似笑非笑的神情似乎在觉得这一切十分有趣。
“这可不是我害的。”他摊了摊手道。
矮墙上的人动了一下,顾在禾没有回头,只是换了个双手放松撑在身后的姿势。
顾在禾听到彩铃声后马上就明白了是谁找上来了。
萧纵然的彩铃声很有辨识度,是他经常给他放的动画片的片头曲。萧纵然总说病房太安静,所以他一进来就会把电视机打开,调出动画片。
其实萧纵然一个人就足够吵了,絮絮叨叨的念个没完,再加上电视里噼里啪啦的动静,简直闹腾坏了。
天台是个好地方,它安静无人,学生时代它适合欺凌,现在它适合放空。
顾在禾拥有双腿的时候并不是个省心的孩子,他像所有的坏孩子一样很小就开始抽烟打架。
烟是要钱买的,没钱的时候他就只能叼着个没糖的塑料棒装忧郁,架虽说免费,但也不是经常有的。
安稳地坐在教室里上课是对坏学生标签的背叛,若是地方大点,他也乐意游手好闲的在街上瞎逛,问题就在于地方太小了,他街道上走两圈,马上这事就能传到他妈耳朵里。
坏孩子有很多种,有些是天生的坏种,有些是单纯的厌学,逃课其实算不上多坏,可落在家长眼里,已然是罪大恶极。
顾在禾不清楚自己属于哪一种,他很想为自己和妈妈的期望作对找个原因,比如早逝的父亲,但是很遗憾,父亲走的太早了,他对他全无印象。
后爸年近五十,一张白面脸,细长的鼻子上架着六角金丝镜,是镇上小学的第一个老师。
他见顾在禾的第一面,先笑眯眯地俯下身子摸了摸他的头,然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手抱起了他。五六岁的小男孩体温偏热,他的手却像块冰,顾在禾拼命挣扎,却依旧被那蛇一样的手臂紧紧匝住。
他说,这小孩真漂亮。
见了他之后,后爸和妈妈的事情才彻底定下来。
妈妈说要好好感谢后爸,要不是他,顾在禾连学都没的上。她耳提面命地叫顾在禾珍惜机会,一定要好好上学。
顾在禾不喜欢上学,他也不喜欢后爸。这种厌恶随着他逐渐抽条成长的身体一样,愈发强烈。
后爸总是连名带姓地叫顾在禾,他的语气并不严厉,好像带着姓氏称呼只是一种以示尊重的习惯,妈妈曾经和他提过,要不要给顾在禾改他的姓,说是年纪小,早改也早习惯。
他拒绝了,他说原来的姓挺好,至于外人说的什么不是他的儿子,这都是无所谓的话。妈妈将它理解为读书人的清高作怪,至于是不是,只有他自己知道。
妈妈的离世断送了顾在禾的正常生活,仅管后爸和蔼依旧,但顾在禾始终害怕镜片后凝视着他的眼睛。
一开始是日常接触的动手动脚,后面发展到喝酒后的踹门声,初现苍老的嗓音唤着顾在禾的名字,停在姓氏上的着重音,仿佛是在一遍遍强调他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这难道能减轻他良心上的愧疚吗。
家不再是家,学校成了避难所,凝在赤裸皮肤上的视线和带着腐朽气息的抚摸成为笼罩在他身上的一朵乌云,顾在禾逐渐开始害怕他人的身影和触碰。
天台也并不是永远空无一人,顾在禾坐在废弃桌椅的阴影下纳凉,透过那些生锈的桌柱,他的眼睛偶尔也会和那些真正被欺凌者的目光碰上。
他碰上的次数不多,可能就三四次,受害者的形象他也记不清,换来换去都是一个模板刻出来的孱弱学生,不敢尖叫也不敢反抗。两道目光在空中相遇,两个受害者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在各自的困境里一言不发。
一个小孩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就像那个风雨飘摇的深夜,他躲在衣柜里看着那个男人满身鲜血躺在地板上,他苟延残喘的呼吸比窗外轰隆的雷声还要大。就算是死前的最后一秒钟,那双已经爬满皱纹的眼睛笔直地穿过衣柜门的小小缝隙,仍然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死亡带来的自由短暂冲散了阴霾,办理完销户,踏出派出所的那一刻,顾在禾装出来的麻木伤心立马消失不见,他哼着歌走在路上,碧空如洗,鸟儿欲飞,世界豁然开朗。
有那么几天,顾在禾甚至一反常态坐在教室里念着枯燥的课文,虽然没坚持多久,他就偷偷地溜走了。他站在天台上大喊,嘶吼着发出一些人类最原始的欢呼,他英雄病发作一样和来天台上的不良少年打架,仅管救下的人没一个对他说谢谢,他们匆匆离开,在他们眼中顾在禾和那些欺凌者没什么不同,坏学生和坏学生打架,这是时常有的事情。
短暂喜悦之后阴霾重新笼罩在他身上,顾在禾开始矛盾地害怕独处,他害怕孤单也害怕簇拥,害怕失眠也害怕鬼魂显灵。
死亡也没让他摆脱阴霾,死不瞑目的脸出现在黑板上,墙壁上,镜子里,那道凝视的目光快把顾在禾逼疯了。
他希望自己的拳头能落在某个具体的人身上,就算锒铛入狱也没关系,总好过现在钝刀割肉的惴惴不安。
他几乎就是疯了,他宁愿坐在街头和流浪的傻子聊天,也不愿意回到家中,他不要命地人打架,并不再在乎是否会得到一句感谢,终于有好些个人对他说了这句话,但是他置若罔闻。
就当这是一种隐蔽的补偿心理,可是时间重启一万遍,顾在禾依旧会躲在那个衣柜里一动不动。
他年纪太小,进了派出所也不会怎么样,怎么说也算是见义勇为,笔录记了一次又一次,办事的人不痛不痒地教育他一顿,又唏嘘同别人说,这孩子爸妈走的早,怪可怜的。
出了派出所,大路两边各自走,客套感谢问名字的话早在里边就拒绝了,原本就是互不相干,他朝西别人向东的一条道,只是有一次,一道脚步声不依不饶地出现在他身后。
肩膀被轻轻地拍了一下,顾在禾回头诧异地看向那个瘦弱的,却比他高许多,却又不敢向别人还手的男孩。他胆怯地抓了抓头发,向顾在禾露出讨好的笑容,说,那我告诉你我的名字吧。
他说他叫萧纵然。
现在,同样的脚步声又出现在他身后。
尽管萧纵然上午送来的报告是坏消息,但是看在他这么快找到他的份上,顾在禾决定原谅他。
如果他要对他念叨,那么他就要任性地继续坐在上边。顾在禾挺喜欢这种仿佛坐在悬崖边缘的感觉,这地方很公平,任何人坐在这都和瘸子一样双腿无法落地。
就在他想转身的刹那,一双不容拒绝的手臂搂住了他的腰,那力量大到他无法挣脱,一瞬间,他被搂着从悬崖边缘回到了陆地。
他缓缓地把顾在禾放到轮椅上,维持着一个紧密拥抱的姿势好几分钟既不动,也不说话,心有余悸的模样仿佛一名劫后余生者。
等顾在禾好不容易从那个令人窒息的拥抱中抬起头,他尖尖的下巴抵在萧纵然厚实的肩膀上,抬眼后第一时间瞧见了不远处那个出乎意料的人。
不远是个模糊不清的概念,按现在来讲,大概是七八米,看得清动作却看不清神情。远这个字明明那么冷漠,可读起来却是圆润无害。
这么些年顾洄之和他始终隔着点什么,这区别于雾里看花,也区别于水中观月。丝毫不感兴趣的冷漠奇妙地让那个时候的顾在禾感到舒适,但凡当年的顾洄之多一丝关心,都会让顾在禾应激。
那份异于常人的冷漠甚至会让顾在禾的心宽慰不少。
毫无疑问,顾洄之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他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会感到丝毫愧疚,天性如此罢了。
顾在禾在萧纵然的怀抱里望着顾洄之,他直觉顾洄之也在瞧着他。
在这场短兵相接的对视里,他突然明白了他们的关系。
他们是与世界格格不入的两块冰,没办法靠近互相取暖,可一旦分开马上就会被融化。
融化是好事情吗,寒冰之下是真心倒也好说,但若是个形销骨立的空心人,岂不是即刻就灰飞烟灭?
“你知道我多害怕多着急吗?”
终于,萧纵然带着哭腔和愤懑说出了他的第一句话。
顾在禾感受到他的温热泪水蜿蜒而下,他盯着顾洄之,靠在肩膀上百无聊赖地歪了歪头,以示对即将到来的念叨的尊重。
下一秒,萧纵然拥抱的力度仿佛是要把他用力揉进身体里。
顾在禾模糊感觉到他的嘴唇在亲吻他的头发,以至于他的声音模糊得仿佛像顾在禾臆想出来的幻觉。
“你不需要知道。”萧纵然轻轻地说。
顾在禾眨了眨眼睛,他想了一下,决定重新把头埋进温暖的怀中。
在余光里,他看见顾洄之悄无声息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