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耻之徒》沥青油

43、纵然

　　顾洄之长腿一跨，匆匆地从车上下来，朝疗养院走去。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粉色护工服的年轻男生，初秋微凉的天气他却满头大汗，略微弯曲的刘海紧紧的贴在脑门上，他捏着手机，时不时左顾右盼，仿佛在焦急等待着什么人一样。

　　顾洄之心中有了底，径直朝他走去，问，“报警了吗？”

　　“没有。”顾洄之太过笃定的口吻让那男生下意识抬头回答，反应过来后他迟疑问，“你是？”

　　“边走边说吧，”顾洄之微微颔首，瞧了瞧他护工牌上的名字，“萧纵然？尽量讲清楚点小禾的情况。”

　　“好，”萧纵然慢半拍点了下头，他飞快地瞟了一眼顾洄之衬衫上的污渍，这片刻的犹豫让顾洄之斜斜地睨了他一下，“你有什么事情要问的吗？”

　　萧纵然慌忙摇头，语无伦次地说，“没有，没有。”

　　顾洄之不咸不淡地收回眼神，他大跨步走进院门，萧纵然一边急急地跟上顾洄之，一边频频偷看着他。

　　终于，顾洄之开口提醒道，“你还没回答我前面的问题。”

　　“哦、哦。”萧纵然如梦初醒，他仿佛想起什么后，嘴巴紧紧的绷直，眼神飘忽地盯着顾洄之，结结巴巴地说，“我还没报警。”

　　“为什么不报警？”顾洄之停下脚步，问，“监控查过了没？”

　　有的人的脸天生就是阳光亲和的模样，不笑都瞧上去柔软的像块棉花糖，譬如萧纵然；而有些人就算笑起来也是生人勿进的冷淡模样，譬如顾洄之。

　　顾洄之并没有质问的意思，但他表现出来的样子却轻易地让人得出这个结论。

　　在那种顾洄之未曾察觉的逼人气势下，萧纵然脖子缩了缩，瑟缩得像一只被人拎起的兔子，他嘴唇哆嗦几下，语无伦次地说：

　　“他、他……我是三个小时前发现他不见的，找了好多地方都没、没有。对，对，监控，监控不给我查，我只是个护工，给保卫室塞了好几条烟他都不让我查，说要有允许才行……我、我、我情急之下翻出他的资料，给您打了电话……”

　　萧纵然在电话里方寸大乱，以至于顾洄之问都没问，就开车赶了过来。

　　顾洄之看了眼手机，系统默认的壁纸简洁清晰，屏幕上一个消息通知都没有，这极不符合宋朝晖的性格。

　　然后他又看了下时间，平常到疗养院要一个半小时的路，他四十分钟就到了。

　　顾洄之停下脚步，冷淡的眉峰微微往下压了压，脸色忽然变得平静而阴郁，“他才不见三个小时？”

　　他语气里不加掩饰的冷漠意味太过明显，萧纵然猛然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顾洄之。

　　“你找过他了吗？或许小禾只是自己去散散步，他向来喜欢独处。”顾洄之看着萧纵然道，“你贸然一个电话把我叫过来，且不论我浪费的时间精力，你这样不符合规定吧？”

　　“他一个坐轮椅的人，怎么可能出去散步？”萧纵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冷静道。

　　“也许是在花园晒太阳，或者活动室之类别的什么地方，只是你没找到而已，”顾洄之耸了耸肩膀，对萧纵然的情绪视若无睹，“这不能成为你……”

　　“那你去投诉我好了！”

　　萧纵然眼睛瞪的极大，他几乎是不假思索，不顾一切地说出了这些话，他浑身都在哆嗦，声音却无比坚决，“顾在禾不会主动去外面的，他只会一天又一天的枯坐在病房里，除了我没人会强迫他出去，我能以这份工作来保证他今天就是失踪了。”

　　“不会再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他会做出什么事情？会不会身处危险？你到底有没有概念？他是个没有行动能力的人，世界于他本就险恶万分…”

　　萧纵然顿了顿，本来还想继续说下去，可他瞧见顾洄之丝毫未改变的冷漠神情，到了嘴边的话最后全部咽下，只是恨恨地说了一句，“…你太冷血了。”

　　他骤然拔高的音调使大厅里不少人侧目，人们的注意力短暂的在他们身上停留，然后又就移开了，为了生老病死来到这儿的人，都有自己更重要的事儿。

　　只有一位看上去约四五十岁的老护士向他们走来，她身上的衣服形制较萧纵然更为正式严肃，萧纵然瞧见她后，面色惨白，嘴唇抖了几下，但仍然毫不示弱地盯着顾洄之。

　　顾洄之看了萧纵然好几秒钟，目光专注到奇怪的地步，那种专注程度就好像刚刚那一分钟才是他和这位年轻人的初次见面。

　　在萧纵然满含怒气的责备目光下，他一直都很平静，这份平静中似乎有几分纳罕的意味，同样因为他这种似乎完全不理解别人在愤怒什么的疑惑，反而让人更咬牙切齿。

　　老护士很快就来到他们身边，她先是警告性地瞪了萧纵然一眼，随后客客气气地问顾洄之，“这护工做错了什么事情吗？我代院方向您赔罪。”

　　她伸手拧了一把萧纵然，随即将他推到顾洄之前面，低声道，“还不赶快道歉！”

　　萧纵然平日里讲话向来温声细语，院里的病人提来他也多称赞和善可亲，刚刚那些话他是在忿忿不平的冲动下说了出来。

　　可现在虽然护士长威逼在前，但他还是打心底不愿意同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道歉。

　　气氛一下就僵住了。

　　让萧纵然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顾洄之摆了摆手，同护士长温和道，“我想他应该没做错什么。”

　　还没等护士长发出疑问，他又先一步开口，“我想调取监控，307病房的顾在禾不见了。”

　　“这样啊，”护士长的眼神同情的落在萧纵然身上，从她了然的神情上不难想象出她在脑海中补出的护工被当出气孔的可怜故事。

　　她礼貌性地要求顾洄之配合她核实身份，顾洄之照做后，她马上就赶着通知保卫科让其配合寻人。

　　萧纵然看着远去的护士长，他回头用奇怪的目光望着顾洄之，仿佛一个马上要爆炸的气球突然被人松了口，萧纵然怔怔地站在原地，他想挤出一个笑容向保下他工作的顾洄之表示感谢，但他对顾洄之依旧称不上喜欢，故而脸上的表情十分异样。

　　“你笑的很丑，”顾洄之看了眼他，直白地说，“也不用多此一举地对我道谢。”

　　顾洄之偏了偏头，回忆似的说，“你不是第一个用冷血来形容我的人。”

　　他迈开腿向前走去，走了几步发现萧纵然没有跟上，便不耐地回头，命令道，“带我去拿顾在禾这几天的报告，我需要知道他的恢复情况，如果可以，帮我预约一下医生，我要了解确认他未来的治疗方向。”

　　萧纵然竭力控制自己再次提高嗓门的冲动，“你不帮忙去找他吗！”

　　顾洄之又一次耸耸肩膀，“你知道这无济于事，保卫科他们比我专业多了。”

　　“你难道不担心吗？”萧纵然不可置信地问。

　　“我匆忙赶来态度还不够明显吗，再说现在事情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糟糕。”

　　顾洄之抬眼扫视着萧纵然，锐利的眼神仿佛在搜寻着什么，“是你太过紧张了，这是为什么？”

　　萧纵然突然被戳中心事，吓的浑身一抖，他飞快地收拾好窘态，生硬地给出了一个毫无说服力的答案，“关心每一个病人是我的责任。”

　　“那我的责任就是他的双腿。”顾洄之想了想，说。

　　“那他的心呢？”萧纵然气的浑身发抖，“他是因为你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你指的是哪方面？我说了我会对他的双腿负责。”

　　顾洄之对着眼前穷追不舍的萧纵然，无奈地叹了口气，难得有耐心地解释，“至于其他，或许顾在禾是有那么点异于常人，别这么看我，你知道我说的是哪方面，在你们看来我可能也有那么一点，但是他不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至少不完全是。”

　　顾洄之看着下一秒马上要扬起拳头的萧纵然，淡然道，“他没告诉我过以前的事情，我也没兴趣去问。”

　　萧纵然一眼不眨，他深深地盯着顾洄之，深呼吸好几下后，毫不客气地说，“你真是个诚实的混蛋。”

　　“我可以把你这句话理解为对我坦率的夸奖。”顾洄之毫不介意地回答。

　　“闲谈时间结束，”他说，“现在去拿报告，然后帮我去预约医生。”

　　他看了眼一动不动的萧纵然，“做完这些后，随便你想干什么都行。”

　　“不，你得和我一起去。”萧纵然脸上浮现出让顾洄之不理解的古怪神情，他的内心似乎在进行天人交战。

　　最后他克服了心中的不甘与受伤，对顾洄之说，“顾在禾不一定会听我的，我不知道他情绪激动下会做出什么事。”

　　平日里兔子一样的人此刻讲话的口吻无比坚决，以至于连顾洄之都愣了几秒，他张了张嘴，想继续自己那套逻辑和萧纵然沟通，但他那无比灵验的直觉告诉他，萧纵然并不是在和他商量。

　　罕见的，顾洄之沉默了一会，答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