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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阿父,李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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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嬴阴嫚携了点心,往曲台宫探望嬴政。
刚转过廊弯,便见李斯与王翦立在殿外檐下闲谈,白胥倚在王翦腿边,穿的还是一如既往的粉嫩,百无聊赖地捻着指尖玩,靠在王翦深色直裾上,格外显眼。
嬴阴嫚脚步一顿,想了想,往后一撤,隐在拐角之后,支起耳朵悄悄听热闹。
李斯与王翦面上看似客气,实际却绷着劲儿,说是闲谈,实则暗流涌动,话里话外都藏着机锋。
其实也没什么,朝堂之上政见不合是常态,尤其李斯与王翦之前因为 “郡县制” 起了矛盾,加上两人又属于不同的阵营,互相不怎么看上眼也正常。
李斯目光先落在那倚着王翦的白胥身上,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先开了口,刚好能叫王翦听清:“老将军,今日倒巧,竟带着白氏小郎君一同来面见陛下。我前几日听闻一桩趣事,说这孩子前些日子入宫,与公子胡亥起了争执,动手相争,闹得不小。”
王翦垂眸看了一眼身侧漫不经心玩手指的白胥,神色平淡,不慌不忙:“小孩子拌嘴嬉闹,一时失了分寸,已经训过了。”
李斯微微颔首,语气听着是好心提点,字字却都往痛处戳:“老将军说得轻松。只是白氏这一脉,本就格外惹人注目。想来老将军也不会忘了武安君旧事。武安君威震六国,一生破城屠敌,威名冠绝天下,可偏偏性子刚烈,心中有话便不肯藏,王命不合心意便不肯俯首,不知收敛锋芒,最后落得被赐死的结局,着实可惜。”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白胥,继续道:“我看这白胥看着小,到有几分武安君的气魄。”
王翦眉峰微敛,面上依旧是沉稳的模样,不急不恼,“李廷尉真是过誉了,认识白胥的人都知道这小子被我养的有些娇惯,一点也没有白起半分相似之处。”
嬴阴嫚看的轻啧两声,李斯的嘴还真是毒啊。
众所周知白起的威名,但因为白起刚烈,不服管教,不懂得收敛锋芒,才被昭襄王赐死,白起的后代虽然未被连坐灭族,但是其武安君爵位直接被削除,家产被收大半,昭襄王时期,白家一直是罪犯遗属,十分低调、收敛。
虽然朝堂一些人为白起觉得委屈,但是也清楚昭襄王不会主动补偿白家,若是一旦抚恤,就等于承认杀白起杀错了,打自己的脸,而到了嬴政时期,念起白起大功,怜悯白起,多加抚恤,重新重用了白起之子白仲。
王翦同为武将,李斯这般说白起,若她是王翦,直接捂着胸口往地上一倒装晕,讹李斯一顿。
李斯闻言,则是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斯是看小郎君可爱,心生怜意,所以才冒昧给将军说起武安君之事,前车之鉴,万万轻忽不得。”
嬴阴嫚对着少桑无声地学着口型,“万万轻忽不得。”
少桑忍笑。
王翦面上皱纹都不曾颤动一下,十分淡定道:“往事诚然可鉴。只是时移世易,今上不是当年的先王。陛下胸襟开阔,明辨功过,念武安君昔日为国破敌的大功,怜其结局委屈,才肯抚恤白家,起用白仲。李廷尉务需担心,老夫安心的很。”
李斯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带着几分讥诮:“陛下仁厚是一回事,秦律规矩,又是另一回事。先祖的委屈,不能做为晚辈恃宠的依仗。臣下之子,冲撞王族公子,本就是犯了尊卑之界。老将军常年在外统兵,鞍马劳顿,想来无暇多管束家中晚辈,闲时,也该督促子弟多读秦律,辨清上下尊卑,免得一时任性,再惹出难以收拾的祸事,重蹈先祖覆辙。”
这话压得很重,明着训孩子,实则敲打王翦纵容晚辈犯上,暗戳戳说王翦有僭越跋扈之嫌。
王翦也笑了,笑容看似宽厚,却绵里藏针,不卑不亢回过去:“李廷尉言重了。老夫自然知晓秦律。只是廷尉看事,总爱先往罪责上想。陛下知人容人,不单单看重规矩条文,也懂人心情理。李廷尉侍奉陛下日久,倒是该多学学陛下这份容人的气度,不必事事都揪着错处,往严苛里计较。”
李斯闻言,面上笑容微敛,指尖下意识捻了一下腰间锦囊,冷声道:“法度便是根基,若无规矩尊卑,天下何以安定?郡县之议尚且如此,若是宗室、勋贵子弟都随性妄为,律法的威严,又置于何处?”
“勋贵守本分,律法定是非,二者原不冲突。” 王翦声音平稳,“只是一件小事,李廷尉不必上纲上线,硬要牵几十年前的旧事来压一个孩童。”
二人你来我往,言语来回拉扯,面上依旧维持着同僚相见的体面,可每一句都暗藏锋芒,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拐角后的嬴阴嫚听得暗自摇头。
这边白胥眼尖,忽地瞥见了藏着的嬴阴嫚,当即抛下自家舅父,迈着小短腿哒哒奔过来,脆生生唤了一声:“公主。”
嬴阴嫚避无可避,只得从拐角走出来。
李斯与王翦听见这一声呼唤,同时收了交锋的语气,转头看向嬴阴嫚,瞬息之间,方才紧绷的对峙锋芒尽数敛去,齐齐换上温和的神色。
李斯笑道:“公主怎么藏在那里?莫不是被王将军给吓到了?”
王翦则是和蔼一笑,“公主不用介意李廷尉的言语,他们这些法家出身的,言语看似不近人情,实则平日看起来也是有人样的,”
李斯:……
嬴阴嫚背着小手,先看了看王翦,然后又抹过头看了看李斯,叹了一口气,“你们怎么比我们小孩子还幼稚,看对方不顺眼,打一架就行了!”
白胥闻言,举起小拳头,全力支持嬴阴嫚:“舅父,打一架。”
李斯额角降下黑线,无语地看着腿边两个小娃。
王翦见李斯尴尬,意味深长道:“李廷尉,虽然老夫年迈,但是也不想仗势欺人,你若是要动手,老夫让你一只手。”
李斯:……
就在这时,薛固出来了,他身后的内侍端着两盒点心,似乎是才知道李斯与王翦在外面,笑道:“太官做了一些枣脯,陛下尝了觉得好吃,让我给王将军与李廷尉也送一份,原以为二位走远了,没想到还在外面。”
嬴阴嫚仰头道:“宦者令,我今日也给阿父送了好吃的。”
薛固笑道:“那公主与臣一同进去。”
李斯与王翦见状,有些尴尬地接过盒子,白胥见嬴阴嫚要跟薛固走,他也迈着小短腿跟着一起去。
王翦眼睁睁看着白胥头也不回地被“拐走”,眼睛瞪大,连忙唤道:“白胥,回来!”
白胥听到他的呼唤,反而步子加快,反客为主,拉着嬴阴嫚,一溜烟跑进宫殿内了。
王翦:……
李斯嗤笑:“王将军,你这小外甥的胆子有武安君之风。”
王翦眸光微冷,“白胥还小,李廷尉这番赞言对他太过厚重了。”
李斯闻言,微微昂首,丝毫不让。
而此时,白胥已经屁颠屁颠将嬴阴嫚带进殿,奶声奶气地呼唤着嬴政,“陛下,陛下,公主来了,公主来了!”
嬴政听到声音,放下笔,看到被白胥拉进来的嬴阴嫚,有些失笑,“他刚刚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将你拉进来?”
嬴阴嫚跑到案前,小脸带着兴奋,,“阿父,李斯与王翦打起来,你帮谁?”
嬴政:……
他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帮谁?”
看他的模样,显然知道刚刚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白胥一听,垫着小脚扒着桌案,眼巴巴地看着嬴政,有些急切道:“陛下,帮舅父,帮舅父!”
嬴政听完,打趣询问嬴阴嫚:“阿嫚,你帮谁?”
嬴阴嫚恰着腰,颇为硬气道:“我谁都不帮,他们是阿父的人。”
白胥急了,小手扯着嬴阴嫚的胳膊,“公主,帮舅父,我以后……以后帮你打架!”
嬴阴嫚一听,眼珠子转了转,仰头一脸甜笑:“阿父,圣贤教导我们要尊老爱幼,只能委屈李斯了,你呢?你要帮谁?”
她也好奇,李斯与王翦打起来,嬴政帮谁,等知道答案,她回去就写下来,留给后世的考古同事们。
白胥听完,欢喜地抱住嬴阴嫚,“公主真好。”
嬴阴嫚拍了拍他的小脑袋,“乖!”
嬴政则是一副头疼的模样,“李斯与王翦若是打起来,朕……朕只能将两人绑起来打一顿了。”
此话一出,白胥后退一步,惊吓地看着他。
嬴阴嫚愣了一下,水灵灵的大眼睛眨了眨,“都打?谁也不帮?”
嬴政点头,“自然,他俩一个是管军务,一个是管政令,本应井水不犯河水,若是打起来,朕为朝局安稳,只能都收拾了。”
他身为帝王,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大秦,为了自己,李斯与王翦都只是他手里的刀。
嬴阴嫚有些失望地瘪瘪嘴,觉得自己没难住嬴政,她叹气道:“好吧,看阿父累的份上,就放过阿父这一回。”
嬴政忍不住发笑,起身走到嬴阴嫚跟前,摸了摸她的头,也有样学样道:“阿嫚,若是朕与扶苏打了起来,你帮谁?”
嬴阴嫚毫不客气道:“阿兄。”
白胥积极道:“我也帮公主。”
“……”嬴政嘴角微微抽搐:“你就不怕朕打你?”
嬴阴嫚摇头,白了他一眼,一本正经道:“打了也要帮。我俩是一样的,阿父是父亲,你和我们不是一辈的。如果有更老的祖宗欺负你,我一定帮你。”
嬴政听得无语,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你这孩子真是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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