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雨知时节》Sheree

9、篮球赛事件之二

　　尽管我看不懂篮球赛，但我知道我应该在我们班拿球的时候喊“加油”，在其他班拿球的时候喊“防守”。

　　六月份，老希在第一场篮球赛开始时回来了，他站在篮筐下眺望远方的样子格外帅。特别是告诉我们“浦老师让做的那些试卷先放放”时，他鼻子下方跳跃的小胡子是如此可爱迷人。

　　今天我们班和八班打。
　　八班最强的一个选手好像是叫周旋，是体育特长生。但他气质与体育生不符，他人长得虎头虎脑的，笑起来很可爱。

　　比赛时间选在中午午睡和晚上放学这两个时间段。

　　我已经十八个小时零五分钟没和隋风说话了。

　　今早语文课上，我盯着隋风的后脑勺发呆，看他的头死命挣扎着，在直立人头与过年案板上的猪头之间徘徊。
　　怎么一大清早就来犯困？昨晚梦到女神了？

　　为了让露露顺利发现这个在课上不停“磕头”的睡神，我端正坐姿，瞪大眼睛，不停给露露使眼色。
　　露露在问出一个问题后，瞬间心领神会，给了我一个肯定的笑容。

　　她说：“吴声，你来回答一下，‘不要走好吗’这五个字蕴涵着什么样的含义？”
　　我捧起语文课本看了个遍，愣是没找到这个句子。
　　徐栩小声说：“在讲昨天的卷子。”

　　昨天的卷子？
　　昨天我改完错后干了什么？我把卷子和另外几科的卷子夹在一起了，用最后做的一张卷子把它们包裹起来。
　　最后一张卷子是什么？
　　氯化铁。

　　昨天我把语文试卷改完错后夹在了化学试卷里，它今早跟着那群氯化铁去了化学办公室。

　　露露看着我，给我一个极具安抚作用的笑容。
　　她的目光坚定，果敢，愣是看不到我前面这头快睡死过去的猪。

　　“‘不要走好吗’，‘不要走好吗’，这到底是出现在哪一段的句子？！”我嘴里嘀咕着。
　　露露看我面露难色，又补充：“或者说，在生活当中，有人对你说过这句话吗？”

　　我的大脑飞速旋转，终于在杂乱无章的回忆里找到这句话。

　　我回答：“体育老师。”
　　八百米的跑道上，我顶着烈日，踏着运动鞋，看着草坪旁的排水洞，气喘吁吁。
　　体育老师走上前来，贴心地提醒我：“不要走好吗？”

　　全班大笑起来。我前面这头猪被笑声吓醒，连忙坐直了，小声询问旁边同样困得不省人事的黄鹤。

　　隋风虽然经常在课上犯困，但他在事后总是会虚心请教同学，积极找补课堂的重点。
　　比如现在，他转过头来询问：“刚才你说了什么，大家笑成这样？”

　　我是不会跟他说话的。
　　于是我装没听见，拿着装满水的水壶去外面接水。
　　水壶装的是空气，我装的是骨气。

　　今天篮球赛，他又走过来叮嘱我：“记得哦，八班是坏的，我们是好的。”
　　用你教，当老娘没看过篮球赛是吧！
　　三班好，隋风坏。

　　我不搭理他，自顾自喝着水。

　　隋风知趣地离开，去旁边找了张垚说话。
　　张垚今天要打篮球社的趣味比赛，换上了粉色的球衣。
　　阳光下，球衣上的汗水微微闪烁，映衬着她坚毅而自信的眼神，仿佛一位即将征战沙场的巾帼英雄。

　　你怎么都不问我怎么了！？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搭理你？！

　　过了一会儿，隋风回来了，他站到我面前，一言不发，手冲我乱七八糟地比划一通。

　　我忍不住了，怒骂：“你有病啊？”

　　他如释重负地说：“没变聋哑人啊。”

　　原来刚才他冲我比划的是手语。而张垚曾经去福利院做过志愿者，懂一些手语。
　　他还真去向别人请教了。

　　八班体育生居多，我们班自然是大败特败。
　　黄鹤还有些不服输，坐球场边上发气发火。
　　旁边的隋风情绪稳定多了，对输赢毫不在乎一样，在场边大口吃着我们给他带的午饭。

　　趁他专心致志吃着饭，我把屁股挪了几下，坐到朱瞳旁边，朱瞳正在奋笔疾书抄着午睡起来要交的地理作业。
　　我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感叹道：“今天天气可真好啊。”
　　朱瞳手没停，眼睛也规律地左右摆动，回了我一句：“是啊。”

　　尴尬。
　　我的手不自觉地扣起了校服上的拉链，眼睛微微眯着，思考我该如何把话题带到隋风喜欢的女生上。

　　看到在球场的疾驰的张垚，我心里瞬间有了注意。
　　“你和张垚是一个初中吗？”
　　“嗯，一个班的。”
　　“咱班还有几个和你们是初中同学啊？”
　　“就我俩，去年十一中考上一中的比较少。”
　　“嗯……”

　　十一中？
　　但隋风不是十一中的啊。

　　“你和黄鹤和隋风之前就认识啊？”
　　为了表示我对隋风的不重视，我特地把黄鹤的名字提到前面说。

　　“张垚和他俩熟，毕竟都是篮球社的，而且张垚的爸爸和隋风的爸爸是好朋友。”

　　我一惊。
　　隋风的爸爸和我的爸爸也是朋友，那岂不是张垚的爸爸和我的爸爸也是朋友咯。
　　世界真是个圈。

　　“噢——”
　　我感叹了一声，尾音拖得跟老徐一样，继续陷入沉默。

　　隋风隋风隋风……
　　满脑子都是隋风的我忽然脱口而出：“隋风……”

　　该死的朱瞳的笔在这一刻忽然停下来，我发现她已经把地理最后一个题抄完了，试卷上印着的“溶洞”的图像像是骷髅，盯着我讪笑。
　　我挠挠头，半秒后想到对策。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好诗啊。
　　真是好诗。

　　朱瞳什么也没觉察到，倒是我发现了天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我十五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简单粗暴的名字是如此的有诗意。

　　原来我和隋风同志的革命友谊早在一千多年前就被诗圣讲明白了。
　　这一刻，我宣布：杜甫比李白更伟大。

　　春日的夜晚，雨声淅淅沥沥，伴随和风，悄悄进入夜幕，万物萌生。浓浓的乌云笼罩着田间小路，唯有江边的渔船上露出一点灯火。隋风在船头静坐着，我在他旁边依偎着，我们一起朗诵着那句诗：“啊，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脑袋“砰”一下装在墙上，我苏醒过来。
　　周围一片安静，大家都熟睡着。
　　我肆无忌惮地傻笑着，眼神瞟到我桌子上的地理试卷。
　　完了。

　　徐栩在睡之前把她千辛万苦偷来的参考答案递到我面前，我有骨气地拒绝了。
　　但是现在我不得不开抄了。
　　是真的时间来不及了，不是我懒得思考。
　　是真的。

　　为了让降低自己抄作业的负罪感，我决定大题用抄，选择题自己写。

　　做不来，根本做不来。
　　我觉得人文地理选择题是这样的：问你一共有几个葡萄，选项A：天花板是紫色的，选项B：大海是蓝色的……

　　我做了十个题，错了九个，对的那一个还是眼睛不小心瞄到参考答案了。
　　我为我先前对文科的无理和冒失感到抱歉，我还是安安心心学好理化生吧。
　　周董诚不欺人：听妈妈的话，别让她受伤。

　　于是我愤怒地把我的答案统统改成标准答案。
　　在改答案的同时，我还要在心里絮絮叨叨安慰自己：其实我当时就是这样想的，只是写的时候大意了。
　　抄个答案还自欺欺人说自己问心无愧，吴声你这样的人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抄完答案，我毫无困意，于是盯着我的旺仔牛奶，和瓶身上印着那个大眼仔对视。

　　我又开始眦着大牙笑。
　　嘿嘿。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笑着笑着，我瞥到我桌前贴着的“期末小目标”，我立马收起笑容，顺便把桌子收拾地干净整齐，把今天的物理作业拿出来写。

　　但是，我今天真是跟中邪一样，四个多选题，全错了。
　　要么是审题不认真，要么是计算出错。
　　当然，除了压轴题。
　　压轴题答案是ABC，我的试卷括号里静静躺着一个写得无比圆润饱满的“D”。
　　我写下它时还别扭矫情地安慰自己：没事，压轴题得一半分得了。

　　此时铃声响了，我把物理试卷收进书包。刚睡醒的徐栩眼神迷离，迷迷糊糊问我：“吴声，你收书包干嘛？”
　　“收拾一下东西，准备从窗子上跳下去。”

　　隋风那具身体缓缓直立起来，他睁开眼，头发略显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脑门上。他微微伸了个懒腰，身体略显僵硬。
　　“还是别从窗子跳了，只能开三分之一，跳毛啊。”

　　我心死如灰。既然发明了物理，那就要发明一扇能让我们实现自由落体运动的窗子。

　　我决定拿出物理课本来好好温习。
　　斑斑说的对，少搞补课班辅导书，物理课本才是值得我们好好钻研的。

　　我翻到某一页，把每个角落都读了一遍。
　　读到某段话时，我彻底死心，思绪如同陷入了一片荒芜之地，四处都是绝望的气息。
　　那句话是：“路德维希?玻尔兹曼1906 年自杀身亡，他毕生的大部分时光都在从事统计力学的研究工作。继续这项工作的保罗?厄仑菲斯同样于1933年自杀身亡。现在轮到我们来研究统计力学了，你准备好了吗？”

　　一个午睡没回来的黄鹤出现在门口，他把头探进来，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像是不是我们班的一样。
　　他眉头紧皱，用他自认为很小声的语调喊：“隋风，快出来，项飞禹回来了！”

　　本来睡得跟死猪一样的隋风立马清醒，他仿佛挣脱了梦境的束缚，犹如被无形之力拉起，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活力与急切，疾步如飞冲向教室的门槛。他的白t被风轻轻带起，消失在走道尽头。

　　项飞禹？
　　朱瞳的话在我耳边响起：“那个女生是去年才毕业那一届的。”

　　难道……隋风喜欢的女生是项飞禹？

　　我一口气喝完一整杯水，拿着我的水壶去外面接水，顺便找一下隋风的身影。

　　他没在走廊上，隔壁班的女生激动尖叫，纷纷表示要去找哪个学长学姐签名。
　　原来是一中的海棠花交流节，各大名校的学生都会回来和学弟学妹交流。
　　当然，是和那些通过堂堂正正的中考考进一中的学弟学妹交流。
　　那些托关系的学弟学妹都还不知道有海棠花交流节这个东西。

　　我趴在走廊阳台上。
　　夏日的蓝天，犹如一块无垠的蓝绸，纯净而深邃，几朵白云悠然自得地游荡期间，如同画家的随意几笔。金色的光辉与绿色的草地交织，夏日的温热带着芬芳的青草一起荡漾。

　　草坪上划过一道白色的身影。
　　他跑得极快，目标坚定地朝主席台下方的阴凉处跑去。
　　主席台下方站着一个身穿淡蓝色连衣裙的女生，她笑容满面，惬意十足，宛如夏日里最娇艳的花朵。

　　倒是隋风有些拘束。
　　他慢慢停下来，边挠头边向她走去。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隋风。

　　我慢慢走回座位，被走道上打闹的同学撞到好几次，他们不约而同地向我道歉，我重复回应着“没关系”。
　　我一个转学生，哪里受得起你们的道歉啊。

　　刚买冰棍回来的徐栩和朱瞳看着坐在座位上失魂落魄的我，啧啧惊叹：“失恋害人不浅啊。”
　　想必她俩已经知道一切了。

　　曾经我自认为朋友不是人的必需品（可能是因为我一直都没朋友），可是这一刻，我发现有人能懂你的心情，与你分担痛苦，倒也是件不错的事。
　　感谢我来了一中。
　　不对，要是我不来一中，哪会像现在一样伤心。
　　不来一中，我的世界里只有试卷、试卷、试卷……

　　徐栩递了根老冰棍给我，故作玄虚说：“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我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回答：“坏消息已经知道了，说好消息吧。”
　　朱瞳帮我把冰棍包装袋撕开，扔在隋风的座位上，说：“好消息就是，项飞禹有男朋友了，比隋风高，比隋风帅，比隋风学习好。”

　　我支棱起来，但又瘫软下去：“可是隋风还是喜欢她啊。”
　　“可以啊你，都把坏消息猜出来了。出于奖励，我们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我震惊：她俩莫非是有个袋子，里面藏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好消息”和“坏消息”。

　　“另一个好消息是：隋风对她的喜欢并不像你想的一样。”

　　我仰起头，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隋风爬你床上告诉你的？”

　　徐栩拍了拍手，黄鹤从第一排跑过来，像是《甄嬛传》里随叫随到的太监。他手上拿着两根绿舌头冰棍，一看就知道是被收买了。
　　果然，没有什么是夏天的一根冰棍办不到的。
　　实在不行就两根。

　　徐栩下发命令：“你来告诉她，隋风的原话是什么。”

　　黄鹤说了句“好”，我听起来感觉像“嗻”。
　　“隋风说，他对项飞禹的喜欢更多是崇拜和欣赏，以及想成为她那样的人。而且，他还说，他希望能看到项飞禹将来事业有成，有和她一样善良温暖的丈夫，有可爱的孩子，家庭美满……”
　　“停，别说了。”

　　可我心里还是不是滋味。
　　我希望隋风是自由随性的，是无拘无束的，有一种满不在乎全世界的傲气，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桀骜。今天却有人告诉我，他有崇拜的人，而且这个人让他这一生都有了寄托，他想看她家庭圆满，看她长命百岁，万事顺遂。
　　难道我所向往的隋风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他也有个向往的对象？

　　而那个他向往的对象，竟然是项飞禹，竟然是我妈给我灌注的劲敌项飞禹？

　　在我妈的口中，项飞禹和她妈一样不可一世，目中无人，高中还因为作弊差点被学校开除。
　　可我见过项飞禹，她和我妈说的仿佛不一样。
　　她随和大方，善于观察，乐于助人。

　　我希望她是我眼中的项飞禹，而不是我妈眼中的项飞禹。
　　我希望隋风这个美好的人崇拜的也是一个美好的人。

　　隋风回来了，他脸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光，在努力掩饰着自己的欣喜。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隋风。
　　可是话又说回来，我和他也就才认识几个月。

　　我趴在桌子上，做了一个绵长的梦。
　　隋风和项飞禹走在一条我从未见过的小路上，聊着那些我不熟识的篮球话题。风声呼啸，时间带起枯黄的落叶，化作金色的潮水，奔涌到我从未参与的过去。我鬼鬼祟祟地跟在他们身后，把落叶一片两片全都捡起，干净的落叶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