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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禁止换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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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一大早,这帮新人照例排了听棚,每个棚里坐几个人,老老实实坐着,边听边学。
景烟染跟同期一起在A3棚,但她比其他人更棒一点,她有角色,而且角色有名字。
《细妈》选角还没出,倒是薇姐把她拉进自己组里,给了她角色。薇姐导的是国风单元剧,叫《解字》。
每集一个小故事,她每集都会配些戏份不轻不重的小角色。
薇姐这是看好她,专门给她机会,她很珍惜。
哪怕她戏份在下午,也乖乖起个大早,和大伙一起坐冷板凳听棚。
上午刚过一半,涂岸就推门进来借人。
薇姐问:“要什么样的?”
涂岸靠门站着:“我这集有俩家雀儿,来俩女孩,帮忙啾啾两声。”
他挺严肃地学鸟叫,实在滑稽。
薇姐立马笑了,往后一指:“这一排都闲着。”
后面就坐着三个姑娘,尾尾、景烟染和粉粉,涂岸一眼扫过去,淡淡道:“来俩人,鸟叫音域得高。”
粉粉算半个大嗓,嗓子没另外两个那么尖,高音不自信,闻言就犹豫着没动。
涂岸留着这俩家雀儿没安排人,就是专门来找《细妈》落选那俩新人姑娘。
试音还没公布,俩姑娘还什么都不知道,他想在发群公告之前,趁着抓她俩去棚里给麻雀配音,先跟她俩说一声。
这行落选是常事,本不用特意告知,但这俩小孩儿刚来,让人不放心。
尤其是景烟染,她性子太傲。
他见得太多了,越傲慢的人,越容易被打击到,一蹶不振也说不准。
面对面跟她说,总好过让她从群公告里看见。
谁知他说完话,尾尾站起来了,景烟染倒是没动,就那么坐着抬眼看他,眼神不咸不淡,带点脾气。
涂岸也没明白她这什么眼神,只是催促:“走吧?”
景烟染不吭声,摆明了就是不想去。
涂岸叫了半天,就尾尾一个人站起来,薇姐没忍住笑起来,打趣她们:“就啾两声,你俩怎么还谦让上了?”
景烟染撇过脸,就不看他。
家雀儿?
正经家雀儿吗?那来不了。
不好意思,不像个正经的小姑娘,更当不好根正苗红的正经家雀儿。
涂岸哪知道她听了辛栋的话正憋着气,实在拗不过,就带着粉粉走了。
该抓的人没抓到,该说的话就没说成。
不知道这麻烦小孩儿又闹哪门子脾气,难带。
景烟染打心里认定涂岸不尊重她,自然也不会给他什么尊重,更不肯去他棚里帮忙。
她本就因辛栋“转达”的言论愤怒,早上还因为《解字》排棚的事,无来由地被辛栋阴阳几句,更是火大。
辛栋是《解字》的助理导演,得安排录音时间,给大伙发通告。那天她跟辛栋吵得难看,但辛栋最多不过是个干活和传话的,她再不喜欢这人,也没想在工作上为难他。
她早早就把大四上课表发过去,试图缓和关系,谁知对面并不领情,一连发来三条消息:
【好心提醒你,不让换班哈。】
【通告排期发了之后,就得按着排班来哈。】
【这是上班不是过家家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那真用不起你。】
景烟染实在不知道这阴阳怪气的态度是打哪儿来的,憋了一肚子气。
刚才见到涂岸,更是不想搭理。
这股窝囊火一路憋到第二天早上。
她找充电宝,意外从包里掏出那块墨绿色的手帕。
这下火算是彻底憋不住了。
人怎么能当面“小孩儿怕你哭”,背后“不像个正经小姑娘”呢?
两面三刀的老男人。
她满肚子火总算有地方发泄。
她将墨绿色手帕当作涂岸本人,恶狠狠地将手帕蹂躏成团。这还不解气,又双手合十狠压几次,丢到鞋柜里,啪的关上柜门,才算完。
吴姨听见她这么大动静,东西都没来得及放,就走出来:“怎么了?跟鞋打起来了?”
被她这么一问,景烟染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出来。
“没。”
吴姨出来得匆忙,左手拿着两个红酒杯,右手拿着水晶玻璃材质的醒酒器。
“这么早就拿出来吗?”景烟染问。
吴姨笑笑:“我怕收得太深不好找。再说也不早,下周二,没见几天了。”
这些精致漂亮的东西都是景煜临买的,有的摆着,有的悬空挂着。
平时家里就她和吴姨两个人,用不上,摆在外面还落灰,吴姨隔三差五就得擦,擦的时候还得小心翼翼,——这些东西还都易碎。
景烟染心疼吴姨的手腕,平时就让收起来,省得总得擦。
每次景煜临回家之前,吴姨再专门把这些漂亮精致的东西摆出来。
景煜临偏爱这些精致且缓慢的东西,一家人坐下来,品品红酒,或是喝点茶,做些耗时费力的料理……
就仿佛时间慢慢长长,大可放心挥霍。
“我景哥是说下周二回。”景烟染看看日期,“不到一周了。”
“这个月他们提前回,高兴坏了吧?”吴姨看着比她还高兴,笑得眼尾拉出长长的弧。
景烟染笑笑:“当然高兴。”
吴姨回厨房之后,她垂眼,点进跟景哥的聊天记录。
七天前:【我跟老板的关系似乎缓和啦!但以防万一,你还是来罩我吧。】
前天:【景哥,救救救!我收回上面的话,老板对我的意见好大。但不是我的错,他就是个道貌岸然、双标的古板老男人!!!】
后面跟着个嘴巴咧成椭圆形爆哭的小猫。
她不由得想起尾尾对妈妈的抱怨,不太一样。
在爸妈身边的小孩好像都是尾尾那样,提起父母总有很多埋怨与不满,有时候带点赌气,或者被父母弄得有些尴尬,有些羞耻。
他们反倒不太会像她对景哥这样示弱撒娇,好像什么都能说,总是和睦融洽。
小学的时候总有同学羡慕她,说你和爸爸像朋友一样,好好哦。
她从没承认过,她才是更羡慕的那个。
在她看来,每个人都像不规则的多边形,贴在一起,才能感受到棱角。
而她连棱角相撞时摩擦的痛楚,都好奇且羡慕。
自她记事以来,景哥和杨惜的关系总是淡淡的,带着点分寸,不亲近,因而少有摩擦。
唯有一次,向来温温柔柔的杨惜掀了桌子,指着鼻梁跟景哥吵。
这事发生在她高中毕业。那是大家闺秀杨惜唯一一次既不淑女,也不体面。她声嘶力竭地怒吼,原本狭长的眼显得怒目圆睁。
那是为了她。
那之后漫长的时间里,景哥都没有回国,也没有任何消息。她十八岁生日时,他才肯回国,全家久违地度过家庭日。
每月家庭日的活动都会由她来选择,她从没主动选择去看电影。
她有小小的私心。
电影太漫长,但其中可以算作相处的时间反而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她不舍得将可贵的时间浪费在电影上,这太奢侈。
可那天景哥不说话,杨惜也不说话,眼见着氛围渐渐滑向尴尬,她连忙提议,我们去看电影吧。
看的就是《细妈》,这部片子在香港定级二级B,买票的时候没看清,中途好几次,杨惜拿手去挡她的眼睛。
景烟染耳根通红,嘴上倒是犟:“我成年啦。”
后来杨惜就随她去。
看完电影出来,景哥和杨惜一左一右地伴着她走,像幸福的一家三口,可惜父母视线都不肯落在对方身上。
景哥大概还记着杨惜掀桌骂他的仇,原本没什么话,看完电影却破天荒地笑起来,说:“哎,你觉不觉得……那个小倪很像我们染染,长得像,声音也像。”
杨惜也笑起来,笑意浅淡:“这么说确实像,可惜没在大陆上映,不然也许染染能给小倪配音呢。”
景哥隔着她探头说:“这个尺度,很难吧?”
“现在觉着尺度大了?刚怎么不说带女儿出去?”
“好啦好啦,这不是在说女儿的事吗?”
景哥笑着揽住景烟染的肩膀,手腕在杨惜单薄的肩膀上搭了一下,再蜻蜓点水地放开,进退得宜地试探。
他笑起来很帅气,倜傥又带点浪荡,带点自知的傲气与随性。
杨惜带着依然浅淡的笑意,难得说句软话:“看就看吧,染染也成年了。”
景煜临速来是个顺杆爬的性子,他迅速地凑到杨惜身边,用点力气将她揽在怀里。
“这片子要是能在大陆上映,不管女儿有没有给小倪配音,我们一家都再看一遍吧?”
杨惜素来话少,她侧颜看看景煜临,便算是默许。
景烟染被落在身后,望着他们颀长般配的背影。
这么望过去,杨惜和景煜临就像一对年轻的恋人,尚未被婚姻生育搓磨,走在散场电影的熙攘人群里,说说笑笑。
这样的画面太过罕见,以至她今天都清晰的记得画面中的一切。
连呼吸都记得。
自己当时那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什么的呼吸。
那天在棚里,她是想替丁乐解围不假,但扪心自问,她有私心。
她想要这个角色。
涂岸头一天没找到机会跟景烟染聊,第二天在棚里来来回回踱了几圈。
碰上钟鸣,他还问了一嘴:“景烟染在哪个棚?”
钟鸣平时不怎么管事,更不会留意这些,摇头说不知道。
没找见人。
不知她是被拉去别的棚帮忙,还是偷偷翘班。
上午很快过去,午休时间,他没带饭,也来不及回家吃饭,干脆坐货梯从工作室后门出去,回车里待着。
工作室大楼前门挨着马路,挺繁华,但后门临河,两岸聚集许多肤色黝黑的钓鱼佬,藏在高高低低的杂草里坐着。
后门没有马路,只有一段连着河岸的沙土路,他车就停在这里。
说是车可能并不精确,是辆攀爬者越野房车。
这么拉风的车,是他年少轻狂时购入,毕竟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男人,没法拒绝一辆长得像装甲车的房车。
好在这车利用率不低,他休假经常房车自驾。
不休假时,车就休假,停在荒芜的河岸边,权当他的临时住处,项目忙的时候他就住在车里。
像今天这样比较匆忙的日子里,也能用午休时间简单煮点面,对付一口。
房车里有燃气,小冰箱里还有鸡蛋,他烧上水,等烧水的功夫打了三个鸡蛋,切了个青椒。
面煮好之后过凉水,腾出位置炒青椒鸡蛋卤。
十五分钟后,他就做好午餐,搬着凳子坐在河岸边,吹着风吃面。
刚开始吃,就远远看见公司的小孩儿们成群结队地往回走,看样子是刚吃完午餐。
他抓了一上午都没找到的那位也在里面,跟别的女孩儿挽着手,不知在聊什么。
景烟染跟平常一样穿着那种饱和度高的亮色,手臂肩膀都露在外面,哪怕站在队尾也挺显眼。
走前面那几个小孩看见他了,朝他这边来。
“涂老师!”
“哇,这看着好香,得亏吃饱了。”
涂岸点点头算是回应:“都吃过饭了?”
换来此起彼伏的几声吃过了。
景烟染远远地站在后面,并不看他。他正想将人叫住,谁知人下巴一抬,扭过脸走了。
不知闹什么脾气,连个头都没回。
又没聊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