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决定》巨蟹自由

13、第 13 章 禁止内定（

　　景烟染往楼上走的时候，脚踝像灌了铅，很难挪动。

　　她在楼下赶人的时候没顾上看手机，这会儿才注意到大群里的消息。

　　辛栋：【对刚刚恶性事件的处理意见，涂老师和钟老师已经商量好了，@染染升起抓紧上来。】

　　“恶性事件”、“处理意见”……
　　这王八蛋是懂怎么大词小用，小牌大耍的。他发在大群里，专门艾特她，就是故意让她难堪。
　　她该生气，该骂回去，可她心里堆着太多东西，实在无暇顾及。

　　没一会儿，这条消息就被钟鸣用群管理员的身份撤回，紧接着跟她私聊。

　　钟鸣：【快上来吧？别多想，也别难受，老师跟你聊聊。】

　　矮矮的台阶变得格外高，她慢吞吞地拾级而上。

　　她满脑子都是出门之前看到的，涂岸的眼神。
　　那是一种烦躁夹杂着厌恶的眼神。

　　是她从未见过的眼神，哪怕之前跟他顶嘴，他都从未流露出这样明确的厌恶。
　　那样猝不及防。

　　她喉咙像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堵住了，吞咽空气都觉得硌得慌。

　　“这么半天才上来，我都有点担心，正要下去找你呢。”钟鸣宽慰地对她笑笑，“没什么大事儿，别难受。”
　　景烟染深呼吸几次，抬眼问：“准备怎么处理我呢？”
　　“处理”两个字，不自觉咬得很重。

　　“你别理辛栋，他那张嘴，说话有毛病。”
　　钟鸣的态度乍一听，像是完全站在她这边。

　　他这人就这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未必有几分真实，随意听听就好。
　　听了他的话，景烟染并没有被宽慰到。

　　“跟我来吧。”

　　钟鸣带着她走到一楼那个抽签机，指指机器。
　　他语气格外柔和地开口：“这事不赖你，你也委屈。可她开口要给你内定角色，这不公平。按理说，任何涉及公平的行为，比如内定/贿赂，惩罚是都是开除。”

　　景烟染正要回答，余光却瞥到熟悉的身影。

　　“涂老师！”
　　嘴巴抢在思绪前，一开口她就立马后悔了。

　　……后悔中还夹杂些茫然。

　　叫住他干什么？

　　想再挨一顿说教吗？
　　还是，想为不相干的人道歉，再或者是找茬挑事跟他吵一架，发泄这满腹委屈？

　　......真是莫名其妙。

　　涂岸显然听到了她的声音，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连个眼神都没递过来。
　　他只会觉得更莫名其妙吧。

　　“快别去招惹他了......“钟鸣闪身挡住涂岸的方向，“他正气头上，想挨骂吗？”

　　涂岸的身影就这么消失在拐角，全程没有看过来。

　　景烟染默默低下头，失去了说话与反驳的力气。

　　“你很聪明，也很强大，所以我把话跟你说透。”钟鸣叹口气，“谁都明白不赖你，但今天人太多了，老人、新人连甲方和外部演员都在，你阿姨......嗨，也别阿姨了，就那女的，她来闹这么一出，得有个交代，你能明白吗？”

　　不明白。

　　她没开口，钟鸣当她是默认，继续说：“牵扯外部的人，这圈子又太小......已经有人拍照往外发了。所以吧......不光得罚你，可能还得发个公告。”

　　凭什么？

　　“公告得发的严格点：暂停商务活动一个月，通报批评......但这是给外面看的，咱们公司不是有基本工资嘛，说是停工一个月，其实工资也给你照发。刚出事，风言风语也多，你待在公司未必是好事，就当出去休个假？“

　　我什么都没做错，我凭什么躲？

　　”对内嘛，禁止内定、买角色这是公司的底......“钟鸣叹口气，“罚你三十张名字条，估么着接下来几次聚餐都得是你请客......大概就是这样。”

　　凭什么罚我？买角色的是谁啊？？
　　我明明没有做错事，明明是那个人不请自来，明明她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明明我也很冤枉很委屈.....到底凭什么啊？

　　“我知道了。”

　　钟鸣大大地松了口气：“我也真挺为难......谢谢你啊，这么体谅。”

　　“体谅个屁啊！”

　　奕威猴子似的蹲坐在凳子上，猴子似的啃着流汁的大桃子，含糊不清地骂。
　　“神经啊他们，为了所谓的狗屁名声，就能这么委屈你嘛？凭什么罚你！一帮老东西，什么年代了还发公告！还通报批评......”

　　停工后，奕威抓着她回北京后海，住在他姥姥家。

　　已经过了一周多，他依然义愤填膺，想起来就得骂两句。
　　“也确实……不能说跟我没关系。”景烟染淡淡地说。
　　“多憋屈啊！我想想都憋屈。”奕威伸长身子凑过来说，“你委屈就哭一哭嘛，天天这么淡定，别憋出结节来。”
　　景烟染懒得说话。

　　北京的天更干燥一些，才刚六月便隐隐约约透出燥热。屋顶的老式风扇吱呀吱呀，一圈圈地转着，窗外的鸟都蔫儿着，没力气叽叽喳喳。

　　空气干燥，连带着她喉咙也不太舒服，堵得慌。

　　“不是，你怎么可能不憋屈呢？这……”
　　“小威！”姥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怎么跟你说的？坐有坐相……还跟个猴儿似的盘凳子上了，给你能的！”
　　“疼啊！”奕威扯着脖子嚎。
　　姥姥毫不犹豫，又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
　　“啊！”
　　“该！”姥姥瞪他，“不疼我手还白受累呢……你少去闹染染，她正心烦呢。”

　　嘿，哪有啊……
　　这祖孙俩怎么都爱胡乱猜人家心思呢。

　　“姥姥，我没有心烦……”景烟染挺无奈地说，“真没事儿。”
　　“不难受嗷。”姥姥根本没听进，“姥高压锅里压着豌豆呢，给你做豌豆黄，冷藏一晚明早就能吃。”
　　“加点蜜豆！”奕威说。
　　“没那么吃的！”姥姥不同意，“你俩小时候最爱吃这，每回我做一盆儿，你俩一人一个勺抢着吃。要是没事先画个三八线，你俩都得打起来……”
　　没几个好汉愿意听自己小时候的丢人事，奕威立马嚷嚷着打断。
　　“我要吃蜜豆！加点蜜豆好吃！”

　　“那不地道。”姥姥转头叫她，“染啊，明天吃点儿甜的，就不郁闷了。”
　　“姥姥，我真没……”
　　姥姥没理她，手脚麻利地去厨房忙去了。

　　“你别难受了嘛。”奕威说。
　　景烟染瞪他一眼，最终还是放弃跟这对自说自话的子孙争辩。

　　虽然暂时不用上班，但公司群里不算太平，——主要是辛栋不怎么太平。

　　他一找到机会就在大群里发些意有所指的话，找准一切机会阴阳她。
　　按她一贯的脾气，哪管是大群还是小群，肯定会跟他吵起来……可她现在处境尴尬，不好在群里把事情闹大，也没力气再闹。

　　倒是尾尾看不过去，在群里怼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她给尾尾发了个谢谢，才知道她那么大火气的原因。

　　本周聚餐抽人请客，毫不意外地，抽签机里掉出来的是她的名字。
　　她人不在就不用买单，辛栋趁机发挥了一通，借她的案例教育新人。
　　说什么不守规则还躲避买单，没本事全靠买角色……

　　从他的规训热忱来看，等她回公司，也肯定得被他训几句。
　　想想都累得慌。

　　奕威对此的态度是：“那么多配音公司呢，大不了你炒了他们，换个地方嘛！”
　　“不行。”
　　“为什么？”

　　景烟染叹口气：“我小学的时候，景煜临的‘瑜伽教练’试图把我接到她家，我哭着说我不认识她，闹到后来警察都来了……”
　　奕威脸色立马臭起来。

　　“……我初中，景煜临前女友来找我班主任捉奸，由于小三捉小四的剧情过于狗血，还上了新闻。”
　　“混蛋。”奕威咬牙。
　　“至于我高中……”
　　奕威脸色变了变。

　　“我高中的事儿……你也知道。”景烟染摊手，“他那些情史惹来那么多破事，要是我每次都转学、换工作……”
　　“那我这辈子岂不是折腾死了。”

　　奕威拍拍她肩膀，皱眉说：“染染……”

　　景烟染拨弄着面前的杯子，垂眼道：“我不会辞职。”
　　“流言也好，冷眼也罢，我都不会逃。”

　　话是说得荡气回肠，可真到回公司那天，她还是免不了有些紧张。
　　她的班在C3棚，推门进去，撞上薇姐笑盈盈的眼睛。

　　“染染回来啦。”郑薇语气如常地叫她，“直接进棚吧，今天戏份多。”

　　棚里只有录音师和郑薇两个人。

　　“哦。”薇姐看出她的疑惑，“是我让这么排班的，这两天你就先自己录……刚回来调调状态嘛，人越多你心里越乱。”
　　景烟染抬眼，对上薇姐柔和的目光，忽然有些眼酸。

　　那么多天的紧绷仿佛被人撕开个口子，露出委屈和彷徨，压得眼窝酸涩。

　　“这两天躲着点你们涂老师，省得他抓着你教育。”薇姐温柔道，“进棚吧。”
　　景烟染压下酸意：“嗯。”

　　怎么有点想哭。

　　/

　　录完出来，已经过了午餐时间。没有饭搭子，她也没什么独自吃饭的心情，干脆又开了两包锅巴，坐在茶水间里吃。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锅巴，上次这个场景还是一个月前，她坐在这等饭搭子尾尾。
　　上回坐在这吃锅巴的时候，涂岸表情严肃地问她是饭后零食还是午饭，一副管很宽，想要数落她的样子。

　　一想到涂老师，她就不由得想起他厌恶的眼神。
　　她喉咙莫名发紧、发痛，好像被什么无法咽下去的硬物堵住。

　　“这是饭后零食，还是午饭？”

　　人影与记忆中重合，她有点茫然地愣了愣。

　　“说话。”
　　涂岸拎着一小袋米，看着她。

　　“这是饭后零食，还是午饭？”

　　被涂岸带到楼下，坐在房车旁边的凳子上，景烟染脑子还是空白的。
　　薇姐让她躲着点涂岸，省得被他说……这还没等躲呢。

　　那天的事闹得那么难看，挨他一顿数落在所难免，可她实在没做好心理准备。
　　实在……不想被数落。

　　涂岸将她晾在这，人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她独自等他，也在等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责备。
　　烦啊。

　　面前窄窄的河水，布满碎石的岸边杂草丛生，她心思也混乱无比，盯着不远处的水流愣神。
　　盯久了，脑袋就有点发晕，喉咙也越来越堵。

　　“好了。”
　　涂岸再次出现，两只手都端着盘子：“番茄炒蛋、可乐鸡翅……还有个丝瓜汤。”
　　景烟染懵了：“什么？”

　　“没有忌口吧？”涂岸将碗筷摆到她面前，“上次我就想说你，零食和饭菜不是一回事儿。别总窝在茶水间吃膨化食品，很没营养。”
　　“……啊？”她茫然地抬头。
　　涂岸给她盛了半碗米饭，给她看：“这些够吗？”

　　丝丝缕缕的米饭香钻进鼻腔，食欲与思绪一同归位。
　　“……盛满。”她诚实回。
　　涂岸赞许似的点点头，又加了两勺，把碗递给她。
　　“别浪费。”
　　景烟染：“不会，能吃完。”

　　涂岸把最后一道汤端出来摆桌上，又将每道菜都朝着她的方向推了推，推到她面前。
　　做完这些就默默坐在对面，没动筷。

　　“您不吃吗？”景烟染捏着筷子问。
　　涂岸摇摇头：“筷子就两双，没多余的当公筷，你先吃。”
　　“哦。”

　　她忽然就很饿了。

　　涂岸厨艺很好。
　　可乐鸡翅甜甜糯糯入口即化，番茄炒蛋酸酸甜甜，拌进饭里，饭就变成让人很有食欲的浅粉色。
　　景烟染埋头扒饭，一碗米饭很快就见底了。

　　涂岸见她吃得差不多，没忍住又叮嘱一句：“这不是吃得很好吗？别总拿零食当饭吃，我一般中午都会在房车里做饭，想吃就来。”
　　小姑娘脸埋在碗里，吃得专心。
　　“钟鸣也总来蹭饭，我习惯多做点，不会麻烦。”
　　她头更低了。

　　“你听……”
　　涂岸话没说完，只见她猛地抬起头，嘴巴一瞥，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碗里。
　　“不是。”景烟染眼圈通红，“……您不是要骂我吗？”

　　一身反骨，什么都不服的小姑娘忽然像淋了雨的小动物，整个人都耷拉着，从眼眶红到鼻尖，可怜兮兮的。
　　涂岸叹口气：“你这……”

　　“您真不数落我吗？”

　　她哭得抽抽嗒嗒，句子都说不完整。

　　“别是，打算，等我吃完，再数落吧……”

　　“哎。”涂岸深深叹口气，“不数落你，放心大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