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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小暑(二) 往事不可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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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向屋顶,响得噼里啪啦。
可室内依旧闷热得紧,晏菀走至窗前,甫推开一窗,凉风挟着潮意汹涌而至,无数细碎雨渍随风洒落她全身,衣袂飘飘。屋檐下无数雨水滚落成珠,成串垂落,源源不绝。远处已生起胧胧雾气,似轻烟袅袅而上,将青山遮得模模糊糊。雨势渐小,可始终没有停歇的迹象,数不清的雨丝似细鱼线绵绵垂坠下,雾气氤氲,经风一吹拂,轻且快地袭来,不知不觉地就将屋舍、灯火一层一层包裹在肚中。
“长姐……我不想再吃葵菜了,天天顿顿都是,水煮的、清蒸的、炒的、拌的……,再吃下去我都要变绿,长叶子了!”
晏芷还在说话时,晏菀便看见远处墨色天际闪过一条带光的脉络,长长亮亮的,延伸至厚实乌色云翳中,瞬间将整片阴暗的天映亮上几分。而待晏芷话音刚落,一声惊雷炸下,轰隆雷声充斥小姑娘耳膜,吓得她立马抱头趴在桌底下。
可狂风吹开虚掩着的门,现出门前站立着一尊湿哒哒的、惨淡的雕像,再次受到暴惊的小姑娘捂住耳、闭上眼,不敢听、不敢看,唯独敢放声惊叫起来,“姐姐,有鬼!”
晏菀从卧房中出来,一转过身,浑身湿透的萧崇璟便如水鬼般蓦地闯入她眼帘。忽尓天边再闪起一条闪电,他逆着光,可她也看得更清了,他神色凄楚,胸前鼓鼓囊囊的,且左手受了伤,血和着雨水化成血珠子大滴大滴坠地。
“你这是……”她迅速跑上前,踮脚替他擦了擦一脸雨水的脸,而后牵起他的袖子带他进了屋。
所幸,他十分乖巧,不闹也不吵,就这么静静地跟着她踏过门槛、穿过前厅、最后进了卧房,安安静静在妆台前坐下。
“矜书呢?”
她问,可他仍是不言不语,定定望着镜中的他与她。
晏菀索性不再追问,转过身欲走出,却被他轻轻扯住裙摆。
她下意识地低头向那处望去,见他抓握着的手,微微松动,又紧紧收缩握住,但执拗地相触碰着,仿佛那是求证他与她相连接的证物。
她不由得心软。
缓缓蹲下,温热的手覆上他那只冰冷的手,可他却如同受惊动那般,瑟缩挣扎。但她是坚定的,手微微滑动,手指插入他的指缝中,紧紧相交握,然后缓缓离开裙摆。
他用的力很大,裙摆处的褶子都被他抓散,留下些皱巴巴的印迹。而他手中再无抓握住的布料填满空隙,愈加不安,忙问道:“你……你要去哪儿?”
晏菀抬头对上他那双明灭闪烁着的眼,一时想笑。深觉此时的他就犹如一只闯了祸、又被淋成落汤鸡的獒犬,生怕一个眨眼就被主人丢弃掉。于是耐起性子,带着哄狗儿的心态,拍抚拍抚他的头,柔声道:“湿衣服穿着很舒服吗?我这儿没你的衣物,打算去你房中拿。得赶紧换上新的,不然风寒了,又是好一阵折腾,关键人还顶难受!”
他摇摇头,手掌也再次握住她的裙裾。她无可奈何地起身,拉出段距离,唤来叠云,吩咐她撑伞去萧崇璟房中拿套干净的衣物来。
而后,她又取下他的冠、散了他的发,接过倚翠递来的巾子,细致地替他擦着湿发。
而面前的铜镜将这一切清晰投现出,他就这样定定地望着铜镜,定定凝睇着她轻柔仔细地拿起他的发,一根一根、从头到尾缓缓擦拭。
她平日里绾发的钗环、冠子都给了他,上半日见面时也只是用丝绢和一支筷子随意绾了几转,这时,待在屋内又快至晚间,索性散着发。她的发,黑黑的,长长的,如流瀑一般袅袅倾泻,可又随着她的垂头的动作从后背散跑到胸前,同他的发相碰、交织、缠绕。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倏尔,他心间就涌上这句诗。可是呢?他与她似乎还没有行过合卺、结发之礼呀!成婚当日为了逃婚,他不惜钻狗洞,可被怀王逮个正着,绑着在青庐中行了交拜之礼,后回至卧房中时已醉得一塌糊涂,兀自爬上床就睡过去了,还管其他那什么。
想至此,他蓦地一慌,手一把抓住她的发,想补救什么,可她的发是那样的滑,如同上好的丝绸,更似指尖流沙,拼了命地想要紧紧攥住可只能眼睁睁滑落掌心,最后一场空。
怎么会如此呢?
他惊慌失措。
幸而,她是懂他的。腕间一热,她一把抓住他,眉头紧蹙,轻叹息,问:“怎会弄成这般呢?”
她摊开他一直紧握着的手,接过倚翠递来的干净湿布巾,顺着掌心纹络细致地擦拭血污,听见他细微的闷哼声从上方传来,又是一声轻叹,“怎办……一会上药还要疼上许多!”
他不置可否,只是突然,一把反攥住她,问:“晏菀,嫁予我,你可曾后悔?”
这可真是个有意思的好问题?
她抬首,用那双秋水明眸打量他许久,渐渐地,如湖水般平静的眸中流转起或明或暗的光,她勾唇,笑得狡黠,柔声反问道:“你觉得呢?”
她轻飘飘地就将这个问题重新炸回他头顶,炸得他脑子一片白茫茫,他想不出,也不敢想,他只知道自己是后悔的,倒不是后悔救她、后悔娶她,而是后悔自己没能如珠似宝地珍重她、爱护她……没能给她无忧无虑、锦衣玉食的生活。
“晏菀,我……”
他刚开口想要许诺些什么,便被她立即举起的一掌给捂住,同时她在他手上撒满大量的药粉。霎时,剧烈的疼痛从四面八方蔓延而来,他忍不住叫出声。而她呢,那双剪水瞳眸又似被霜雪冻住,那样冷冰冰、那样寂寥,只淡淡扫了眼他痛苦的表情。
“往事不可追兮,来日犹可期。”
“也别想着许下些什么,海誓山盟比沙都轻,不用吹,自己便散了!”
似乎犹嫌不够,她将纱布缠得格外紧,见他一直疼得呲牙咧嘴,什么都说不出,心中才舒畅点。快速地上完药,洗净手后,她只扔下句“换衣裳”便果决地走了,毫不留恋。
夏秋之际的骤雨,总是说来便来,说去便去,一点征兆也无。
萧崇璟换好衣衫出来时,骤雨已歇息。而骤雨既消,自然也无惊雷,晏芷便桌底子爬了出来,端正地坐在桌前咬着筷子,双眼无神,一脸菜色。
”姐姐,都只吃了这么些天的葵菜,我是真的一点也不想吃!”她放下筷子,整个人如高山般倾颓,匐在桌上。
而她身侧的晏菀,夹起一片菜叶放入口中,静静咀嚼,见她双腿在地面上蹬动,惹得桌面晃荡,才淡淡回句:“爱吃不吃!”
不比萧崇璟,她打一出生便同晏菀在一处,自然能精确地捕捉到晏菀的情绪。知她这是生气了,何况不吃就没得吃的,她可不想饿一宿的肚子。立马偃旗息鼓地停了撒泼,支起身子,规规矩矩地坐着,但在重新拿起筷子之际,却无意瞥见向桌边走来的萧崇璟,顿时如见救星,甚是殷勤地拉着他坐下,并将一盆水煮的葵菜,放到他面前。
“姊夫饿了吧,这是葵菜可好吃了!”
萧崇璟看着面前一桌子的墨绿素菜,不见一丁点荤腥,一时头大,要知道他可是无肉不欢的。
“这……”
“这是冬葵,有明目,通窍,清热解毒,抗菌止痢,消炎退肿的功效。”韩束儿坐在一旁正正经经的补充道。
“对对对,吃了可有好了。”
他悄悄用余光瞥向一旁,见晏菀安之若素,毫不在意他这里的情形,安安静静地夹起菜叶,安安静静地咀嚼、咽下,也就泰然,学着她的样子,夹起一片水煮的叶子,接着蒸过的叶子、炒过的叶子……
啊……这东西是人吃的嘛!
——太难吃了!
即使厨子已很是用心,动用三十六般本领,煎炒烹炸都来一遍,可还是盖不过这菜本身那股若有似无的土腥味,甚至这菜有大量的黏液包裹着,吃起来滑滑的,好像是在吃鼻涕。
“你们这几日都吃的这个!”
晏芷眨巴着大眼睛拼命点头,“嗯……我们都吃了五六日了,姐姐说……”
“晏芷……”
晏菀一声急喝,可并没吓住她,反而转身对着晏菀扮了个鬼脸,旋即跑到萧崇璟身后快速说道:“姐姐说我们要节俭度日,帮姊夫筹钱,帮昌化百姓度难关!”
一时间萧崇璟只觉喉中那片黏稠的叶片,如鲠在喉,难以下咽。这倒不是它多难吃,而是她本不用吃下它的,而是它包裹着的那份情谊太厚重,使得他该如何吞咽下。一时间一股巨大的苦涩味,从喉间蔓延开来,一把攫住他心脏。
他埋首,憋住泪,将面前的葵菜统统咽下吃尽,风卷残云那般。
这时席间没一人说话,很静……很静,静得连月亮从东边爬起的声音也能听见。
他已缓了过来,偷偷地伸出手,可又怕冒犯到她,赶紧缩回,于是转眸悄悄地凝视着她,见她一直仰首注视着空中那轮明月,丝毫没有发现他的一番小心思,不知怎的心中又翻涌起酸涩之意。于是直接一把握住她的手,叫住她,“晏菀,我想清楚了,就养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