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小暑（一） 不是一个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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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距离那日被打、被赶出屋，已过去五日了。
他右眼的淤青和左脸的巴掌印，在绞尽脑汁想方设法下终于完全消退，但心中留下的阴影始终还在。以致他现在听见晏菀二字就头皮发麻、两股战战、惴惴不安。
他下意识地拔腿就想跑，可她已经上前挽住了他。
“夫君，今日辛苦了！”
她踮起脚尖，慢慢凑近，淡淡茉莉清香萦绕鼻尖，心中一慌，忙向后连退几步，警惕问道：“你要干什么？又要变花样打我吗？”
可抬眼望去，她那双清亮的眸子似氤氲层雾气，罥眉轻蹙，很是无辜。欲语泪先流，说的便是此吧！她两眉间笼着的愁绪更甚，眼底噙着的泪终是簌簌落下，扬了扬手中丝绢，一张口将将的惊喜瞬间化为失落、伤悲，“我……只是想给夫君擦擦额角的汗而已。难不成……夫君这……还在生我的气了！”
见她如此，他自是不好过多苛责，放松自己紧绷着神经，拾袖胡乱擦了把额角的汗，走上前，问道：“娘子，你怎么在这儿？”
还不待晏菀开口回答，谢妪便已提着筐鸡蛋追了上来，“晏娘子，东西你怎么忘了！”一说完谢妪又刻意板着脸，沉声道：“还是你看不起我这糟老婆子！”
在古代普通人家，禽类不是用来吃的，多是用来下蛋，但这些鸡鸭鹅蛋也是个金贵物，一般是舍不得吃的，而谢妪家只有三只母鸡，可想而知要凑满这一大筐，必是积攒了大半年。所以就算是她有心相送，晏菀又怎敢收呢！临走前，便吩咐叠云将鸡蛋悄悄放在门口，那曾想在这与萧崇璟寒暄时，谢妪发现了，还追了出来。
她赶紧抹了把眼泪，转身对着谢妪笑着说道：“谢阿婆说的是什么话呢，我若是嫌弃阿婆，怎会几次三番来寻阿婆呢！只是我这身子骨委实是太弱，俗话说虚不受补，就连霍大夫也多次叮嘱我，不让我进食这些荤腥发物。这样好了，我只收下一枚，算是全了我与阿婆这份拳拳情谊，阿婆心里也无须再背着包袱。”
晏菀俯身拿起了篮中最顶部的一枚蛋，而谢妪却眼尖地发现她那发红的眼圈，立即握住她的手，心疼问道：“我的乖乖儿哟，看这儿都哭红了眼，可怜见的，快告诉阿婆谁欺负你了，阿婆一定替你出气！”
谢妪话是对着晏菀说，可手中的拐杖却已对上萧崇璟，吓得萧崇璟将矜书推在胸前，揉着右眼，辩解道：“不关我的事，我只是……只是退后了几步，连她的衣角都没有碰到过啊！”
时至今日，他右眼那一圈还是时不时地发出阵阵钝痛，如铁锤子凿进皮肉那般，留有印迹，使得他深觉那只右眼只是淤青用肉眼看不见了，可伤口还在！
也就真论起来的话，到底是是谁欺负谁呢！
明明是他一直不是她的对手！
幸而晏菀赶紧回握住谢妪，柔声替他辩解道：“阿婆放宽心，没人能欺负得了我，只是一时被风迷了眼睛！”
听她这般说，谢妪虽放下拐杖，但还是毫不客气地对着萧崇璟冷哼一声，就连拐杖落地也发中沉重闷响，“晏娘子可是我们整个昌化的救命恩人。这几日还给大伙送粮送药的，帮着东家打水、西家纺织。就连我连同曾老儿、刘老儿等一堆人的老风湿，也是她一个弱女子，取来蜂针，请霍大夫为我们扎针医治的。我们大伙感念她，才对着你这小郎君高看一眼，你要是敢欺负晏娘子，就是同我们整个昌化作对，大伙都不会放过你的！”
“对……管你什么狗屁世子、王侯的，要不是你是晏娘子的夫君，谁会看你一眼啊！”不知何时那背着背篓赠送五敛子的农人又去而复返，他愤愤地从矜书怀中拿出刚送出的那几只五敛子，又从背篓中再挑了十几只又大又翠的五敛子塞给叠云，对着晏菀腼腆一笑，诚挚说道，“谢阿婆的鸡蛋是发物不能收，我这天生天长的五敛子总可以收下吧！晏娘子你教的用蜂蜜拌三稔真好吃，我家娘子害喜害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可偏偏用你教的舀一小勺蜂蜜拌的五敛子她能吃下整整一盆，这不我今日又上山去摘了一背。”
看那农人黝黑的脸上一口白牙，浑身上下洋溢着股爽朗、欣喜劲儿，晏菀也替他感到高兴，谢过后，再三叮嘱他要孕妇食蜂蜜要适量，不过却始终放不下心，想着哪天定要再拉上霍华真去他家一趟，还得带上些燕窝、花胶之类的适合孕妇的补品。
不过一旁干看着的萧崇璟生出些道心破碎的悲伤来，他一直以为百姓对他的掷果盈车、优待，皆因他送的那堆文房四宝、胭脂水粉、滋补药材、点心糕点……
没想到，竟是这般原由……
很是伤心，很是难过！
然这一伤心，害得他坐卧不宁，寝室难安，午时连最爱的烧鸡也觉不香了，草草喝了碗粥便沮丧地回了塌上躺下。
这间屋子本是矜书的，甚逼仄，桌到床不过十步距离，就算他闭上眼，不用使力猛嗅，那一股子的饭菜味夹杂着其他五花八门的怪味，统统钻入鼻腔，惹得他心烦意乱，惹得他压根儿就睡不着，当即气鼓鼓地起身，唤了几句矜书，可始终不见来人，倒是招来那只翠羽鹦鹉翩然飞至身前，睁着本就那双不大的豆豆黑眼，好奇地打量着他。
这小东西不知是怎么长歪的，偏生不喜欢些吉祥话，一张口就是羞煞人的淫词艳曲，上次受它所累，被憎厌、被赶出屋。他痛定思痛，试着硬掰了它好几日，想着拉它拉吉祥物这个人见人爱、老少皆宜赛道，可惜还是功亏一篑，心累了，也就不折腾、随它去了，想着只要不闹到怀王同晏菀跟前，它同他应就无什么大事。
“去去去……”他不耐烦地驱逐它，可它却径直飞到他肩上。
他再动手薅了一把，鹦鹉从左肩飞到右肩，唯恐它爬到头顶，他干脆烦懑地下榻推门去。
不过门推开半扇，他竟看见木楼下站立着矜书同晏菀主，两人拉扯、推拒着，嘴里还一阵嘀咕，应是在商量着什么。
“……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1）
那只见鬼的翠羽鹦鹉竟一下子飞到他头顶，袅袅唱了起来。
哎……明明那破喉咙又沙又哑，跟截陈年老木似的，粗得紧，偏生要捏着嗓子，模仿出女子细尖的嗓音，调也不在调上。哎……真是难听死了……
他很是生气，一把薅开头顶的鹦鹉，正欲破门而出，可临到头想了想还是提起袖、摆，俯低身子，蹑手蹑脚，如只伏在暗处欲悄悄捕猎的猫儿，等待着一击即中，却不料听见女子真真切切的诚挚恳求。
“夫君他一心念着京中，想回去，他的心愿便是我的心愿，别说是这点身外之物，就是……是要牺牲掉……我，也是极愿意的！”
“可这些……都是世子妃您的首饰、衣物、嫁妆啊！”
晏菀就着矜书已打开的螺钿盒子，拿起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翡翠镯子，两眉颦得更深，眸光流转，珍重地看了一瞬又放回，随即眸中光彩又刹那寂暗，凄凄道：“夫君他为了能回京中，把自己平日里最珍爱的物件儿都能抵掉，我这些身外之物又何妨。”
她别过头，合上箱子，重重往矜书手里一推，却不料这时晏芷突然闯出，夺过箱子，似只被踩中尾巴的猫儿，瞬间炸毛，恶狠狠地瞪了眼矜书，重新拿起那只翡翠镯子，对着晏菀控诉道：“长姐，这只镯子我还记得，是祖母的传家宝，我念想了许久，多次向祖母讨要，她老人家都不给，可是……可是你一回家她就摘下给了你。还有这只金簪，是你及笄那日她亲自给你簪上的，你不知道这只簪是祖母自己画的花样、选的宝石，再命工匠打出的，费了几年的功夫，整个上京城也找不出一支一模一样的来，更别说里面的情谊了。”
“还有这只镂花臂钏……这串合浦南珠链子……”晏芷一件一件的拿出盒中物，细数着来历，几乎每一件都含着晏家人对晏菀期许及深厚的爱意而制下、赠出。她诉说着这一切时，早已泪流满面，而晏菀也忍不住别过头去，用丝绢掩着面。
“拿来！”晏菀拭过泪后，伸出一只手，刻意对晏芷板起脸、沉声说，可她眼尾猩红、发颤双手，旁观者很难不猜出，她内心也定是万分不舍。
“拿来！”她加大声量再说一次，脚下步子也向晏芷逼近。无奈下晏芷只好将藏在身后的螺钿盒子往晏菀怀中一推，痛苦、恼怒地叫了声“姐姐”，痛哭着，转身就跑。
“哎……”晏菀看着晏芷远去的身影轻叹出一口气，万般爱惜地将螺钿盒子抚了抚，径直连带着身上背着的大包袱一并塞入矜书怀中。
“矜书，你拿去将这些东西都当了，也能筹措到几千两银，买了粮食，帮昌化渡了这次秋粮危机，夫君他也就有了政绩，定能如愿回到京城的。”
“世子妃……这……”
说完，晏菀便一溜烟地跑开了，她频频抬手，萧崇璟这方向看过去，是在拭泪，而她眼尾那抹晃眼的猩红，好似佛龛前供香的红艳艳燃点，顷刻就烙进他心中，火灼火燎一般的疼痛感一点点放大，烧灼得四肢无力，软瘫地靠着栏杆。
这一刻他也才真正认清，自己是多么的无用。自己心心念念要做到手的政绩，竟然要靠自己妻子典当对她来说意义非凡的首饰、嫁妆实现。
萧崇璟呀萧崇璟……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他嘴角扬起抹嘲弄的笑，抬手便给了自己重重的一耳光。
阶下，矜书正看中怀中这对东西无措，忽听见清脆的一阵巴掌声，立即转身上了楼梯，只见转角处，萧崇璟如一滩烂泥瘫靠在栏杆上，不停地对自己抽着巴掌，而他握拳的左手在重重锤打下，已血肉模糊。
“世子……”矜书，赶紧上前止住他自残的行迹，缓缓扶着他起身。
“矜书，我是不是很没用啊？”他耷拉着头，颓丧十足地问道，可矜书沉默的状态似乎已告知他答案。他一把挣脱开矜书，摇摇晃晃地迈步上台阶。
“在京中，人人都惧怕我、哄着我，因为我是怀王世子，我身后有大娘娘、爹爹、娘亲，就连来了这崇南、昌化，先是有方叔替我打理一切，后方叔走了，就轮到晏菀她事事替我考虑。如今我想要政绩、想要回京竟然要靠她典当自己的首饰来实现。”
他又哭又笑，上完最后一步台阶后，竟跌坐在地，头抵着地，痛骂自己，“我没用，我无耻……我可真不是一个好孙儿、好儿子，以及一个……好夫君！”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小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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