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小满（六） 今晚的风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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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
晏菀笑得盈盈，努力使自己笑得像正拿着毒苹果诱惑白雪公主的巫婆。
不过眼前这白雪公主……
哦！不！应该是黑雪公主，不怎么动心。
得加码才行！晏菀起身，指着那晕倒的士兵，压低声线，似暗狱深处的梅菲斯特，带着诱哄幽幽道：“他胆小、愚蠢，稍稍一威逼利诱便和盘托出，为了自己活着能出卖袍泽……同你。”
说完，又似证实一般，晏菀抬起的手向左偏移，指中另一名士兵。这时便有两名护卫便大马金刀地走向那被指中的士兵，然后抽出手中刀……
“贵人饶命……饶命啊……，小的什么也不知道，小的只是一个干杂役的，上有老下有小，烧村是坐在府衙中的大官人们……同……同……”跪在地上的士兵嗓音一顿，偷偷瞄了眼小都头，豁出去了道，“……同柏都头决定的，小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兵，顶头的人吩咐什么便干什么。”
“你……你……胡说八道、含……”……血喷人。
小都头转念一想，那士兵说的也不全是假话，便将后几字咽下去了。看着另一端自己手下的兵士此起彼伏地磕头、告饶，气势萎顿下来，终是认命，咬牙切齿地问晏菀：“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同你做交易啊！”
晏菀笑得纯粹，但总又透着丝丝残忍。
“说！”
“我同我夫君只想救昌化上上下下百姓的命，都头自得同我夫妻二人走一遭。知晓都头是个血性男儿，必不会出卖我夫妻二人，但……那堆虾兵蟹将贪生怕死……”晏菀话锋一转，语气中的残忍扑面而来，“若是放虎归山，保不准会告密。世间之大，只有死人才会真正的保守秘密。那便用这数十条性命换柏都头一命吧！”
“你……”
“娘子，你……”
这话说得轻巧又残忍，连一旁的萧崇璟都震惊，一脸错愕地盯着晏菀，仿佛不认识她一般。
“绝无可能，柏某怎会用数十条人命换自己苟且偷生。”
“柏都头本事不小，日后定会高升云端、平步青云，做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而这群烂鱼烂蟹本就是地痞无赖、流民、饥民组成，九州大地遍地都是，没了再招便是。用数十条、哪怕是数百条性命换个一不世出的将才性命，这笔交易划算得很！柏都头切莫被一时的热血昏了头，该懂得取舍，该懂得大局，知道孰轻孰重，不要逞英雄，不要做那等愚蠢之人。”
说完，晏菀颇为语重心长地拍拍小都头的肩。但他却是一言未发，低垂下那张黑得像锅一样的脸。
其实晏菀说的这一大堆话，萧崇璟打心里的觉得不对。先不说用数十条普通性命换取一条非凡性命是不值当、不可取的，何况这非凡也只是口头臆想，现今根本摸不到、碰不着，毕竟谁又能真有把握多年后真如臆想的那般一帆风顺呢？这就是一狗屁。而且每个人都是活生生的，怎能一命换一命？这不还是一狗屁吗！
不过萧崇璟还是挺好奇那小都头的答案的。他闭紧嘴，屏住呼吸。心想那答案若是不合他心意，就立马把人绑在树上，再狠狠打上一顿，看能把人给打清醒吗？
“噗……”
矜书现不用猜也知道那小都头的答案。他不仅知道小都头的答案，连晏菀的心思也明白。可是他看着那小都头那张比锅底黑灰还黑的脸，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只不过这笑声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显眼。
晏菀闻声，一记眼刀冷冷扫向矜书，而后端庄、清冷地转身往回走，不过这人还没走几步，终是维持不了高冷形象，于是便倚着叠云笑得花枝乱颤。
“何时起，姑娘变得这样的蔫坏！”叠云也忍不住笑，却还佯装抱怨，打趣着晏菀。
“什么蔫坏！明明就是板子没打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呐……那群人怎么办？”也的确人教人不会，事教人才会。叠云本就也是个玲珑心肝，一点就通，不过望着远处乌泱泱地一堆人，免不了蹙眉疑惑。
于此同时，仍一头雾水的萧崇璟，也跌跌撞撞地跑来询问：“那些人不杀了？”
矜书见晏菀本弯弯的眉眼逐渐变平、拉圆，泄出犀利锋芒，就似这天变色，顷刻乌云密布，有打雷下雨的迹象，赶紧拉着萧崇璟往一边跑，耐心解释起来。
“世子妃挖个坑，玩他呢！那都头一根筋、不聪明，认为为了所谓的大局就应烧死昌化的几百百姓以保全宁州府全境数十万百姓。但因为他不聪明、一根筋，世子妃懒得同他讲道理，而是让他陷入同样两难境地，然后在他做出同我们一样的选择后，讽刺他。”
矜书刻意将声音放大，似是感慨道：“朝廷在各地专设惠民局，除平抑药价外，就是为了疫病的防治、诊疗。一旦一地发生疫病，乡、里——县——州、府、军、监——路各级官署层层上报外，还应通禀各级惠民局，由惠民局封锁病区、派出医官诊。而不是像这般压住消息，直接遣派厢军烧村。”
“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总有一天会泄出风声，到时官家问责，那些坐在府衙大堂中只顾点茶风雅、满口仁义大局、不闻百姓疾苦的官员，总会认为自己是朝廷肱骨、社稷栋梁，理所应当地为保全自己这大局而再舍弃掉当初执行烧村的那批人！哼……这又是起值得的买卖！”
“哎呀……”
不知何时，晏菀已走至矜书同萧崇璟身后，悄无声息，像只飘忽而来、飘忽而去的女鬼。她朝着萧崇璟的耳根轻轻一吹，然后低低沉沉一叹，吓得人顿时双手胡乱挥舞、两腿乱七八糟地迈步，一个重心不稳摔出个狗吃屎状。
见自己的恶作剧得逞，晏菀得意极了，扬了扬头却刻意憋住表情，故作高深地拍拍矜书的脑袋，语重心长道：“小小年纪的，别这般愤世嫉俗！该干活了！”
说罢，晏菀又拿出封信塞到矜书怀中，“我已将发生的事，同昌化那边百姓的症状及关于病情的推测写在了信中。矜书，务必派人用最快的速度赶去越州城，将信亲自交到霍大夫手中。”
“可先前不是才送了一封去吗？”
先前那封是老翁写的，晏菀不用猜也知道是恳请霍华真这个神医前来昌化救命。不过人命关天，晏菀重新写的这封信着重交待了症状及疟疾这个重要推断，还告知了昌化的人口数量及构成，请她帮忙通禀到惠民局，用以准备足量的药材及医官支援。同时她夫君宋叙塬嫉恶如仇的性子声名远播，能被提拔到越州也是因他举报了前上司贪墨，这不就能将宁州府衙里那群衣冠禽兽干得坏事捅出去了吗！
真是一箭双雕！
矜书应了一声“是”后，便行礼退下。
而萧崇璟起身后一直盯了晏菀半响。看得晏菀直发毛。
他该不会想报复回来吧！
晏菀虚张声势地双手叉腰，示威般地对着他扬了扬头。
“娘子，那群人怎么办？真的不杀了呀？”
原来他还在纠结这个问题。晏菀这只纸老虎，顿时整个人不再那般紧绷，她放下双手，沉下肩，扭着头活动筋骨，一下子把自己的虚张声势给戳个透底。
不过那群人的归处的确是个大麻烦！放了，就是放虎归山，一来那群人万一又偷偷去放火，怎么办？二来那群人回去后让宁州府衙里的群衣冠禽兽们知晓此计未成功，于是又想出些恶毒法子来灭口，怎办？
“那便都留下来吧！”
“什么？”
没错！就是统统都留下来。
照顾病患本就是个费体力的活计，这一次还是要照顾那么多，就他们这三四十人根本不够，并且上山采药要人手，煮药要人手，把这群人留下正好打下手。
晏菀脑海中已有大概的人事分派，她转过头对着萧崇璟逼近一字一字果决说道：“让他们都留下，跟着我们一同去昌化。”
*
到达昌化已是深夜，不过没想到这时的昌化却处处亮着星星点点的光。
昌化处在几丛山丘之中，不少民房都掩在山腰，但更多的屋舍还是聚集在中心一片的河谷区域。
而眼看着家园近在咫尺，老翁整个人明显的欢愉起来，他周身挂着的绿色小盒子也忍不住抖动，发出“嗦嗦”响动，他不顾一切地跃下马，张开双臂，在山径上狂奔着，就连右脚上掉了一只鞋也无所察觉。
深山之中，山路本就窄小、崎岖，而越是迫近昌化，路更是难行，四轮马车根本无法通过。无奈下，一行人只好舍弃车辆，改骑马入山。但这样一来晏菀等一众女眷该如何就成了个恼人的大问题。
矜书为此抓耳挠腮了半天，才终是硬着头皮找上晏菀阐述出多人共乘。而萧崇璟呢？早就自信满满地刻意溜着马，围在晏菀周边走来走去。但众人也都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那就是晏菀她会骑马。所以当她轻松越上马背的那一刻，众人皆是吃惊，不过晏菀本人对着如此娴熟的马术也是微微惊讶。
此刻，晏菀那匹马上前面载着韩束儿，后面则有叠云。她勒马停在崖边，看着谷底闪烁的灯火，心中很是疑惑。
眼下早已过了午时，对于一个荒野山镇来说，凭什么有那么多灯火？
夜深了，山峦深处很是寂静，静得生出雾气，烟烟袅袅地结成张纱，覆住山镇，使得眼前一切都灰蒙蒙的，很是陈旧。
晏菀不由地深处手触摸。
“是纸灰！”
萧崇璟骑着马靠近，他身后的晏芷发出声惊叹。
晏菀两指捻了捻，指尖一团油腻的黑点。
“不是……”
她急着脱口而出，像是确认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有股无名的恐惧瞬间擒住她，她不敢说也不敢想，整个人呆傻一般地愣在那，可指尖的那点油腻，黏糊糊的，似焦炭那般扎入血肉，一路向上，烧灼得五脏六腑都极为难受，这就是所谓的悲伤吧。
但终究还是恐慌占据上风，晏菀恍然回神，惊恐万分地要扔掉指尖那点黑，可着黑腻腻的东西似是缠住了她，无论怎样甩也丢不掉。
烟雾气愈加浓重，眼前早就凝成一张巨大的、掀动不了半分的黑纱。眼前有风吹过，它给晏菀带来了远方老翁凄惨的痛呼，还带来了一种气味。
可细细嗅，才知今晚的风是带着烧灼的生涩腥臭味。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小满（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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