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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小满(三) 哎……你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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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翁看着干瘪,身子却意外地硬朗。
据他所述,他是着急赶路,夤夜冒雨前行,脚滑踩空了,从山坡跌落,不过好在只受了些皮外伤,没什么大问题。醒来后他几碗热汤下肚,无痛无伤,又是精力满满。
老翁不愿坐在马车内,又不会骑马,无他法只能由矜书带着,二人共乘一匹马。老翁善谈,一路上对周遭景物、绿植娓娓道来,甚至还会放声高歌,从曲子词到俚语小调皆是精通,就是不怎么时新。
但最令晏菀意外的是,老翁说他们一行人走错道了。他们所行之道是从前商人进昌化、太平、福寿、永安等地的商路,可后来出了变故,几地村寨移了地,也不再卖出药材或是与外人往来,渐渐地这条商路也就废弃了。除此之外,这条路也不是最近便的,弯弯绕绕,要多耗三两天的光阴。
起初众人还有异议,并不采纳老翁的建议,可行了大半时辰发现路是愈加难行,马车很难通行,才不得不听从了老翁建议,折回改走支路。
崇南多山,一座接着一座,连绵不绝,山林中雾障也多,翻走时间长了,晏菀也开始迷糊,对所在位置不甚清晰。且一行人皆是北地出身,平生脚下之路基本是一马平川,那曾像如今这般翻山越岭过,因此走上大半时辰便疲乏不堪。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雾气愈浓就算了,湿冷之感渐生。寒冽之气除却随着裸露肌肤毛孔钻入骨缝外,每一口的呼气都是冰刃直抵气管,一路上咳嗽声此起彼伏。可为了赶路,一行人并无停下修整,最后还是萧崇璟这纨绔实在是受不了,耍着赖就不走,不然哪会停下休息。
山林潮湿,连带从中拾起的柴木也湿漉漉的,一沾着火星子就冒出大股浓烟,委实是熏人得紧,没一会晏菀的两眼便通红,一闭上两行清泪便沁出。
黑暗中人的听觉便会特别灵敏,她在一众嘈杂声中竟听出了拳肘摩擦之声,暗道不好,立即忍住不适,睁开眼寻声望去。
原是老翁不知为何,竟同胡差起了龃龉,现下胡差正捏住老翁的衣襟,一把将人给高高提起。
那胡差是怀王府一等侍卫中出了名的老资历,生得人高马大,身手也好,就是脾气暴躁,像个炮仗一点就炸,气头上来了更是不管不顾。此刻他更像是一只恼怒的鹰,恶狠狠地叼起弱小的猎物,此外胡差的左手还紧握成拳,若不是周遭有人拦着,恐怕那些重拳早就落在老翁身了。
“反正都那样了,你有本事就打死我吧!”
老翁悬空,人皱巴巴地缩在那极不合身的锦绣长袍中,腿不停地蹬着,脖子却是硬梗着,他无声地动了动干燥的嘴唇,说出的话更将胡差气得半死,就在周遭人快拦不住胡差,任拳头落下时,晏菀及时喝出声。
见来人是晏菀,胡差不情不愿地放下老翁,可一问发生什么事,胡差便梗起脖子不多说话,只一个劲地下跪领罚。
而陡然落地后,老翁先是破风箱似地一阵剧烈咳嗽,待稍缓和一下,便指着胡差声泪俱下地控诉起来,高喊着受了欺负要晏菀替他做主。
“你少血口喷人!”
另一边地上跪着的胡差恼羞成怒,抡起拳头欲起身再次动手,幸得一旁的护卫眼疾手快地拦下。而老翁呢?也不算太傻,抱头蜷缩起自己躲着远远的,不过嘴里仍不依不饶地嚷嚷,惹得已被按在地上的胡差破口大骂。
晏菀看着这混乱的场景,一时间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让叠云去请矜书前来处置,自己则带着叠云回到车上。
矜书果真有效率,花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处置完毕,来到车前向晏菀复命。只是这不问还好,一问吓一跳,舆图竟然掉了,而这也正是胡差同老翁大打出手的原因。
“……所以你们是怀疑老丈故意带错路?”
“山林之中本就有浓重雾障,这些属下都明白,可现下不到申时正且无风无雨,怎会越行越冷、雾障愈加浓厚。不止属下一人,胡差他们大多也走过南闯过北,见识过许许多多,没法不怀疑那老丈有问题。也不是属下护短,这次胡差带着肖様、王皓几人在崖边拿着舆图探查,老丈突然出现本就是可疑,且舆图也是到老丈手中才滑落跌下山崖的。”
“哦!”
舆图对于行走在外的人而言是万分重要,更何况如今众人所处在宛若迷宫一般的崇山峻岭中,若是没有舆图,任由众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乱飞,后果不堪设想,然矜书听见晏菀只淡淡地应答一声,不禁忧虑。认为如晏菀这般的闺阁女子,并不懂得太多,欲张口解释,可车中之人迟迟未再开口,话到嘴边也就变了。
“世子妃,属下看过那山崖地势,并不是陡壁悬崖,处处皆有巨木,若是派位轻功上佳的老手,应是能将舆图寻回。”
晏菀仍是不多做回答,继续轻声“哦”了一句,急得矜书嘴下唤人的语调也重了三分。
“可我记得萧……世子那儿不是还有一张吗?”
“世子那张不知什么时候也弄丢了!”
“呀!”晏菀换了个词,语气也不再平淡,略显惊讶。她隔着车帘望去,矜书本恭恭敬敬的影子忽地一顿,颤颤的,就差急得跳了起来,不由转着眼睛珠摇头失笑,手中更是握紧了画筒,有频率地开始轻轻敲打起来。
“矜书,修整已有段时辰了,去嘱咐人开拔吧。现趁着天还没黑赶紧赶路,看等下能否找到村寨或人家,毕竟……我可听说崇南地境里有种长着四只眼睛的虎兽……专吃路人。”
矜书心中焦急得不得了,并没什么心情听晏菀调笑,抿着唇艰难开口:“可……舆图没了……”
“老丈是昌化人,自然知道路在何方,跟着他走便是。”
说了说去又绕回这圈子里了,矜书心中苦涩,干脆直接道出,“世子妃,这老丈本就是突然冒出的,您怎么能如此信赖他呢!常言道,人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底下人早就对那老丈有诸多怨言,狐假虎威、装神弄鬼的,还吃得多、尽吃肉,还连吃带拿的……”
“矜书……”晏菀耐心耗尽,定睛冷冷向车窗外扫去,打断语气也是又低又重,意在提醒矜书恪尽职守,只需干好自己份内之事。
如此一来,矜书就算有再多怨言,也是胳膊也拧不过大腿,只得抱拳行了一礼后闷闷离去。
山路难行,除却上下陡坡颇费体力外,路况也是极差的,马车中更是颠来倒去,晃得人头晕脑胀的。而这次晏菀实在是高估了自己,一里地还未走完便开始叫停,一行人缓缓移动、走走停停,总的算下来竟是休息时长大过行进。如此几个时辰下来又何谈赶了多少路程呢?又怎能找到村寨、人家户子呢?
但天黑总是不能赶路的,任凭老翁说破了嘴,晏菀、萧崇璟二人就是要停下过夜。
入了夜的大山中,浓厚的雾气随着黑暗一同笼罩过来,湿冷得紧。破天荒地,晏菀竟没有用过膳后即刻回到车中,一同围在篝火旁,任暖融融的火光包裹住自己,时间久了她也就离不开火光,并决定今晚不宿车中。
这一来可把矜书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他甚至找来萧崇璟欲让他劝劝晏菀,哪曾想萧崇璟这厮不帮着解决问题就算了反添乱,一听便拍着大腿说此举甚好,下一刻便招呼着人从车上搬来几床被子,围盖在三人身上。
篝火的另一旁,老翁又是从路边摘下一堆叶片开始包裹那堆干净的肉排和啃得光秃秃的骨头,他极为宝贵这些东西,包裹好的绿包袱穿成一串就挂在身上,从不离身,这两天下来他身上有着大大小小无数的绿包袱,瞧着倒像是绿团团上长出个人。
因着对鬼神之事的好奇,晏芷对老翁也格外的关注,她裹在被子中一动不动地瞧着老翁,眼睛睁的大大的,生怕一眨眼老翁就从她视线中溜走。许是老翁也察觉到如此专注的目光,转过头反盯着晏芷瞧了许久,后从身上取下个鼓囊囊的绿包袱,颤巍巍地递给晏芷,“没人吃过,干净的。”
晏芷快速地转过头瞥见晏菀已闭上双眼似乎睡着了,而另一旁的萧崇璟亦是如此,才警惕地接过来,不过她并没有打开,而是改用双手捧着重新递向老翁,“钟馗,你神通广大,能不能托个梦给我爹爹、娘娘,告诉他们我已经找到长姐,过得很好,别担心。还能不能让我也做个梦,梦到祖父、祖母,我很想他们,可是他们都说他们去了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老翁听到晏芷一袭话先是愣在,想纠正她,后缓缓抬头看向晏芷,发现她眼中湿漉漉的,是泪光。心中一紧,点点头后,快速处理完身边的骨头,起身摘了片叶子放在晏芷手中,开始轻声吟唱起一堆听不懂的咒语。
未几,也不知矜书突然从哪里钻出来,走至篝火时,晏菀已经醒来,惺忪地揉着眼说到:“矜书,郎君那份舆图找不到便不寻了,我车上的箱中还有一份舆图。”
至此矜书紧锁的眉头才终于展开,他快速地向晏菀行一礼,然后轻快地奔至停靠在树荫下的车驾。不多时他手中多了个一尺来长的竹筒,拿近篝火,借火光探看,发现这真是一张舆图,且勾画得更为细致,一些地点甚至还有详细的批注。
矜书顿时大喜过望,拿着舆图找胡差等人商量了好一阵,才将舆图重新放回车内。
而老翁虽继续对着晏芷念叨咒语,可还是忍不住留心看上几眼,好一阵时刻他见矜书并没有前来找他麻烦的势头,才将自己的心慢慢放回肚子中。
时间的流逝说慢也慢,说快也快。原先还在头顶的星星在数百数千次雾气流动中游移到了几米外,夜就已过半。夜深人静从来也都是一个动词,有些人即使是熟睡也打着绵绵不绝的鼾,还有的人则睡不着,正好趁着夜深人静他人酣睡之时,开始行动。
老翁悄悄地睁开眼,环顾四周见晏菀等人都已睡着,就连矜书也在远处找了处枝丫,发出微微鼾声。老翁极轻地起身,又轻快地爬上晏菀车内。这富贵人家的车辆果真是又大又宽敞,甚至车内有着数不清的宝贝,任意一件便能够上普通人家活上许多年了。
可是老翁却两眼空空,看都不看一眼,他定是心中已有所属之物。他快速地车内翻找着,不放过任何一处,终是在一格箱子中发现了。
那是一个黄褐色的竹筒,普普通通,平平无奇,比起车内不少精雕细琢的物件黯然失色多了,可老翁就是认定了它。
夜很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脱不了人耳,外面骤然响起刀剑碰撞的清泠声响,惊得老翁一颤,他小心翼翼地扒拉开车窗,见众人都还睡着,不由地绷得紧紧的身子一松,但他始终来不及打开竹筒细细查验一番。他赶紧趁着众人都还睡着,拿着竹筒迅速下了车,来到篝火旁,然后毫不留恋地将竹筒扔进火中,见猛然暴起的火焰卷住竹筒再将它吞噬掉,心才彻底安下来。
“哎……你果然有问题!”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老翁失措,他慌乱地抬起头对上一双炯亮炯亮的眼睛,才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脸色瞬间灰白。
“我的那张舆图也是你偷的吧!”现下老翁真面目也露出,萧崇璟自然没必要装睡,他一下子扔掉被子,伸出手,大步向老翁逼近,“老贼,快给我交出来。”
他这一声乍喊似提醒起了老翁,老翁对着他炯亮的双眼惨淡一笑,从怀中摸出一张羊皮材质的画卷缓缓伸出,然就在萧崇璟手快抓住画卷时,老翁却骤然调转方向,将画卷猛地扔进火堆中,“郎君和小娘子还是不要奢望到昌化了吧!”
“你……”萧崇璟恼羞成怒地上前扯住老翁衣襟,可见他一副冥顽不灵的模样,气更盛,用力一把将老翁重重砸在地上,怒不可遏道,“你以为那鬼地方,我想去吗?这人生路不熟,没有舆图我们一行人都会死在这深山老林里,我当时真是瞎了眼,救了你这么个东西。”
犹不解气,萧崇璟还欲上前恶狠狠地踹老翁两脚,却教矜书给拦住了。他不解,一脸疑惑地望向矜书。矜书却将人往后一推,自己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绳索麻利将老翁捆绑。
这时晏菀正从后方走上前,就快相撞上时,赶紧眼疾手快地将他狠狠向前推。
“我既料到你会有此举,又怎会不防备。”晏菀从衣袖中掏出一张折叠起的羊皮画卷,她打开,正是一张描绘详细的舆图。
“竹筒是空的,真正的舆图我一直带在身上。昌化究竟有什么东西,让你一直想办法阻止我们进入昌化?”晏菀多说一句,老翁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更加灰白一寸。她冷淡地环扫了遍四周青山,“这是大庾岭吧,翻过了它就到了江右!”
“哎……你个老不死的,心好坏,原来一直给我们带错路!”好不容易站稳的萧崇璟气不打一处来,急匆匆地冲上前,扳住老翁的双肩,使劲摇晃他。
“诚如你所说,那商道上已久无人烟,确是荒废,沿着它走也不一定能到达昌化,但若是沿着山往南走,必定能找到昌化。”
就晏菀一路的暗中观察,老翁实在算不上一个会掩饰自己的人。此刻,他听着晏菀的话,顺着晏菀的目光向那片山林望去,见到自己熟悉的树木,知晓自己一直想要保守的秘密已被拆穿,整个人死气沉沉,认命地说道:“不管小娘子同郎君是否相信,小老子我从未想害过你们性命。”
可唯独最后一句老翁声嘶力竭地吼出,情绪十分激动。
“但昌化……确实是去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