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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小满(二) “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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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
“是传说中可以预知未来、回溯往世,与天、神明沟通的巫吗?”
马车内,晏菀同众人听着韩束儿讲述老翁来历。
不同于晏菀震惊后若有所思,晏芷对这些新奇的说法格外有兴趣,正猫着身子上前凑近韩束儿,小手捧着脑袋,炯炯有神地望着韩束儿懵懂发问。
也不怪她这般。
晏家诗礼传家,当家的晏老太傅是个守正的老儒生,信奉敬鬼神而远之那套,整个晏家除了年节祭祖供奉外,寺庙、道观都去得少,哪还见过这等玄之又玄的逸闻。今日她难得撞上一个,自然是打开了扇新世界大门,发出一连串的追问犹不过瘾,现下不知从哪里摸出几个铜板缠着韩束儿让卜筮。
到底还是个孩子!晏菀看着这一幕摇头失笑,趁着她还未将那几枚铜钱数清时,赶紧拿着团扇轻轻一拍,正好救下一脸为难的韩束儿。
“巫很少见吗?”晏菀收回团扇,漫不经心的一问。
韩束儿先是点头,后又猛地摇几下头。
看得一旁晏芷满头雾水,盯着两人看了半天后,撇嘴长叹出口气,立马讨巧地轻扑到晏菀怀中,嘟囔着晏菀作弊。
“不过他这衣服有些问题?”韩束儿试着将自己心中的疑惑谨慎开口,她见晏菀也正挑着眉头望向自己,随细说一番,“越州周边山地住着三十八侗寨,虽习俗各不相同,但终归同源,信奉天地、日月、山川众多自然神,为此每个寨子还建有祭坛,祭坛由专门的人进行管理,就是巫。在侗人的传说中天地本是一片黑暗,因日月而有光明夕替,而日月是金乌、银乌所化。所以巫总是穿着黑衣,黑衣上用金银二线绣出金乌、银乌,再用其他各色丝线绣山川、马鹿等生灵点缀。”
“可那老者却是着白色法衣?”晏菀一针见血地指出。
“倒是也有白色法衣,白侗人平时就爱穿。”
“那是?”
“是他手上没有用姜黄书写的法咒铭文。他脸上倒是涂有飞燕草和鼠尾草汁,但头顶那雉羽冠却是从没见过。”
“巫平日里就守着祭坛念经打卦?还干什么?”
韩束儿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不禁哑然失笑,双手合十作了个拜佛的姿势,“晏娘子,侗人同汉人不同一样,祭坛不是你们的寺庙道观,巫也不是庙里的和尚,一天只知道念阿弥陀佛。侗人天生就熟悉各种草木,虽不懂医术却熟知药性,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都自己进山寻草药,只是遇到特别棘手的问题像中邪、撞鬼才会请巫扶乩。”
韩束儿刚说完,这厢晏芷便兴高采烈地大叫着“我知道……我知道”,手上还不忘比划道:“就是钟馗,捉鬼的。”
什么钟馗!什么捉鬼!
晏菀暗诽。
那不还是少数民族版的和尚道士嘛!不过细细思忖来,发现这巫除了官方所持的运营寺庙和为信徒提供情绪价值外,还干上了市井神棍的生意,也就是装神弄鬼、糊弄人嘛!难怪刚问询时,韩束儿又点头摇头的,毕竟得官方许可有合法经营场所正大光明的少,但寻常百姓市井生活中靠着水井、或是随便寻个桥头总会五步一个张瞎子、十步一个李瘸子逢人便说“施主我观你印堂发黑,必有血光之灾”云云。
早前挣扎时原本已缓慢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即使随后重新换过药,但还是隐隐发疼,再伴上生肉的瘙痒感,难受得晏菀兴致缺缺地倚在一旁不再言语。而韩束儿实在是闹不过晏芷的痴缠,只好给她讲述个诡异的小故事,不过还未讲到一半,这小姑娘的胆子委实是小了点,便捂着她嘴不让说了,可两人这般大眼瞪小眼也确实是无趣,便只好又玩起簸钱。
就在晏菀昏昏欲睡之际,矜书前来通禀,说是饭食已备好,前来请晏菀等人下车用膳。晏菀本就惫懒又加上不想见到萧崇璟那人渣便推脱了,可在车内的她突然听说那名老翁已醒来,也不知那来的好奇心,瞬间又兴致勃勃地决定下车用膳。
那老翁似是饿极了,正狼吞虎咽着一根大肉排,不出数息便啃完,却舍不得扔弃,继续舔食,恨不得连骨头都嚼成渣一半咽下肚,看得一旁斯文喝汤的萧崇璟一时侧目,怔怔地将自己碗中那根也取出递上。
老翁并不多做推辞,接过后将已见底的碗递给侍卫示意再盛上肉汤,不过先前那根光秃秃的骨头则是摘下路旁的叶片,小心翼翼地包裹好。
因长途跋涉这些肉食都是腌制过的,于晏菀这个病人并不适宜,她在一旁坐下后一边等着倚翠盛来清粥一边看着老翁宝贝似地继续包裹第二根骨头。
不过比清粥先来的是药,晏菀皱眉喝下,而一旁的老翁就着肉汤咬口饼,随意说道:“是刀剑伤吧?”
见晏菀点头承认,老翁得意地抚了把胡须,继续卖弄道:“嗅其味,小娘子这汤药应是复元活血汤,但这医者又在汤药中擅自加上龙胆、栀子、当归、木通等泻火药材,这不是胡来嘛!此汤药小娘子断不可继续服用。”
说至最后老翁阴沉地板着脸,起身欲要阻止晏菀继续服药,吓得叠云赶忙挡在身前解释道:“这是霍家的大夫所配,定是没什么问题,老丈还是莫要忧心。”
“霍家?”老翁闻之变色,低喃几句后立马一把抓住叠云手臂再次确认道:“可是那个以医术冠绝天下的霍家?”
叠云不知老翁为何突然变得激动,呆愣地点了下头。
老翁渐渐松开叠云,转过身如中邪般走动着,嘴里还不停念叨“那就好……那就好”。
众人皆疑惑老翁这一番举动,唯独晏菀试探着开口问道:“老丈可是有要事,要寻霍家人。”
晏菀问话语气之轻,似一片浮羽飘至空中,无声无息,无足轻重,可于老翁而言似是他唯一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快速地奔至晏菀跟前,扑通一声跪下,“小娘子是识得霍家人吗?可愿帮小老子带封信给霍家?”
晏菀被吓得无措,任凭本能伸出手要搀扶起老翁。她本以为是什么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哪曾想只是带信这般不足挂齿的随手小事,连连点头同意,同时转头吩咐倚翠拿来笔墨纸砚。
这倚翠虽是个粗枝大叶的人,但办事却是极利索的,不出须臾一旁空地上便多出张摆上文房四宝的几案,甚至还贴心地在案前放个软垫。
老翁先去潭边净手,返回后再次向人一一道谢。他于案前盘腿坐下,那身姿却是出奇的清俊挺拔,连带着他身上那袭不合时宜的长袍都变得服帖,整个人也不似装神弄鬼的巫师,而是气节、风骨俱在的文士。
老翁对纸笔砚墨特别虔诚,小心翼翼磨墨、轻手轻脚拿起狼毫笔,就连笺纸也视若珍宝地摸了又摸才舍得下笔落墨。
一盏茶后,老翁搁笔,将封好的信件交到晏菀手上。
“澄心堂纸、诸葛笔,小老子见识浅薄,虽不知这墨出自何处,可丰肌腻理,光泽如漆,墨香彻骨,磨研至尽而香不衰,应是上等的佳品。而能用上这些东西,想来小娘子同郎君定是大富大贵之人,可为何会出现在此等荒野间呢?”
然晏菀还未开口,萧崇璟便抢先答道:“我们要去昌化。”
“昌化?”老翁嗓门陡然加大,语气中的惊讶外泄于整片空中。他的手紧紧捏住信封,还带有剧烈地颤抖。
晏菀拿不过信件,却敏锐地察觉老翁的异样,试探地问道:“老丈知道昌化?难道是昌化人?”
老翁仍紧捏着信件不放手,口中却答非所问,“这封信件十万火急,可否请小娘子同郎君亲自送到?”
老翁这请求十分无礼,加之行为古怪,似一瞬间踩到倚翠这猫儿的尾巴,立马叉着腰发作起来,“你这老丈怎么好赖不分呢!我家姑爷好心救你,姑娘答应帮你送信,不感念便算了,还蹬鼻子上脸让人亲自送往越州,那么远的路程,我家姑娘身上还带有伤呢,经得起这般来回折腾吗?况且我家姑爷乃是奉命去昌化任职,误了期是你能担待的吗?”
“对对对,我一定要去昌化呢!”萧崇璟一个劲地猛点头。
“可是……”老翁见众人表情坚决,赶紧踩住话锋,抬手拈起指尖,换上副玄妙表情,神神秘秘地朗声道:“这位施主,我观你面色发白……”
“……印堂发黑,必有血光之灾。”晏菀抢过话头,将老翁的词全念完。
然老翁并不觉窘迫,“呵呵”干笑几声后,围着篝火,跳起大神,竟将后两句词唱吟出来,并且额外加上句,“昌化在南,属火,小郎君气宇轩昂,富贵堆里来,天生带金的命,着实与昌化相克啊!还是打哪来回哪去。小老子那封信便有劳郎君同小娘子了。”
萧崇璟听到前半段,没头没脑地点头附和,可后两句时整个人一怔,恍了恍头,双手抓住老翁,“老丈,你不是巫吗!那应该可以日行千里,你“咻”的一下就飞到了越州,压根就不用我们帮着传信,或者你托个梦给那霍夫人,这不就不有劳我们了吗?”
萧崇璟说得无比真诚,大眼珠子也流转着清澈的光。
晏菀看着他这样,顿感无语,从没想过他是真信这无稽之谈。转头装模作样地呵斥倚翠“无礼”后,对着老翁说道:“身负皇命,不得不去昌化,但老丈大可放心,你所请托之事,我等竭力而行,定会将信件送至越州霍大夫手中。”
说罢她招来矜书,嘱咐他在护卫中挑选一名办事老练的护卫,还将自己腰间所悬挂的玉坠交至护卫手中,嘱咐护卫务必要将信件送达霍华真本人手中。
“如此……看来小娘子同郎君是一定要去昌化了!”老翁见晏菀一脸地坚定,不容置疑,叹了叹气,将手中一直紧握着的信件一并交到护卫手中,片刻后又沉吟道,“小老子确是昌化人,正巧也要赶回昌化,不如顺道为小娘子同郎君引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