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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立夏(八) 她就是个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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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州城又出大事了!
那名声在外的顺意赌坊其实是个吃人的贼窝窝,平日以赌设坑诱人签下身契也就罢了,城中许多件人口失踪案件也都与它脱不了干系。更为离奇的是那前一日还灯火通明、醉生梦死的销金窟,在第二日官府上门查抄之时,竟成了空壳子,空荡荡的,楼中所有的人和物在一夕之间全都凭空消失、不翼而飞。
不过,那位众说纷纭的传奇人物——无尘公子倒是被新通判给拿住了,只是无奈身上的伤太重,现今还躺在施济坊王老大夫哪儿治伤呢!
施济坊位于城西,临街的屋子充作铺面,是为诊堂,后边的院落中的厢房是王老大夫一大家子的生活居所。放往日里,一进院落就能看见小王大夫在檐下磨药,王老大夫带着孙子在中庭识别药材,而一旁的妇人们则收晾、缝补衣物。
可眼下哪还有此等温情日常点滴,只有那冰冷威严的差役佩刀镇守在院中。
此时,晏菀也作差役打扮,提着食盒同看守的差役打过招呼后,进入“无尘公子”养伤的房间。
同前几日一样,司马子渊无所事事,无甚规矩地翘着腿躺在床上,对步入室内之人置之不理。可今日却有些不同,是晏菀亲自送来饭菜、汤药,拿出摆好后不着急离去,而是盘腿坐于桌旁,似老僧入定,气定神闲地同司马子渊耗着。
两人无声无响,就这般静默对峙着,待一炷香后,司马子渊沉不住气,满脸烦躁地站起身,没好气地质问着晏菀,“你究竟在玩什么花样?”
“天干物燥的,火气这么大,可不好。”晏菀端起一碗黑乎乎的汁液递向司马子渊,见他暴躁地掀翻打倒在地,不在意地耸耸肩,另拿起一碗黑乎乎的汤汁缓缓递向唇边,浅尝一口,咂嘴皱眉品评,“不好喝,蔗糖味都盖过梅子那股酸涩味了,看来那盛名在外的晓风堂酸梅汤也不过如此!”
见晏菀丝毫没有离开之意,反而兴致勃勃地执箸扒拉起桌上菜肴逐一品评,早已耐心耗尽的司马子渊猛地起身,大步至木桌,再一把掀翻,气急败坏道:“老子我已落你们手上了,脖子一伸,一刀砍下来就是,何必这般折磨人。”
“司马先生怎这般粗鲁,很是有辱斯文的呢!”晏菀瞪大双眼,故作惊讶,稍显无辜地抬手轻捂住那张得大又圆的嘴,“你现下这般可一点也不像那谦谦有礼的无尘公子,想必那几日装得也很累吧!不过现下好了,杨正源已死,活下来的就只是无尘公子。司马先生不妨猜猜他还会不会来搭救你这颗弃子?”
愤怒的司马子渊闻言稍稍一顿,虽面上不甚在意,但飘忽的眼神已然泄露他的慌张,但当他完完整整听完晏菀的话,陡然微眯起狭长的双眼,分外诡异地打量起晏菀,狂笑不止。
晏菀被他盯着发毛,索性打开天窗说起了亮话,“杨公子……哦不……无尘公子,他曾为了继任杨氏家主之位那么拼命,怎么突然就想通了,玩这一出金蝉脱壳……”
然还不待她说完,门外就有差役前来通禀,说是城中闹市好几处都出现了野蜂袭人的事件,方决请她前去现场勘查。
此时吗?晏菀一阵狐疑,沉默地望着司马子渊变得自得、高深莫测的神情,若有所思,然门外差役见她迟迟没有出声答复,再次大声问询、催促了一遍。猛地,晏菀澄澈无害的眼神变得犀利,如鹰隼盯准猎物一般,狠狠地打量审视起近在咫尺的司马子渊。
良久,她莞尔轻笑,打破僵局,朝着司马子极为渊敷衍地行了个读书人的揖礼,漫不经心开口,“司马先生,后会有期!”
司马子渊虽被晏菀前后这一番大不相同的态度弄得心里七上八下、乱哄哄的,但得见这尊碍事的大佛终是要离去,心情颇不错,也就真切、板板正正地俯身回礼,只是那语音透着一股藏也藏不住欣喜与自得。
“应是后会无期!”
*
晏菀赶到东市时,人群早已疏散,伤者也已送医,现场一片狼藉,地上散落了一大片以及星星点点的黑乎乎不明物,还带着股烧焦的糊臭味。她皱眉蹲下,随意拾起一点黑,放于掌中细细端详。
明煞阳光下,置于皓手洁白掌心中的一点焦黑是格外显眼,只是细细看过去,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也并非纯粹的黑,它透着暗暗的棕红色彩,两侧各有一小片轻薄的、漆黑的、遍布毛细纹路的翅翼,却仍能在日光下斑斓闪耀。
晏菀小心收拳,将它紧紧贴握在掌心,可眉间的褶皱愈加深壑。她周边一地都是红蜜蜂被烧焦的尸体。一时间,心中惶惶然,似被烈火烧灼,难受得紧,又空落落地疼。
就好像那年同一个课题组与她搭档的那位养向日葵老哥执意种下他新育出的那只增产不抗虫的新种。小心翼翼栽培、日复一日地期待,可熬到开花期时整个花盘仍被向日葵螟吞食殆尽,即使后来为了根治虫害,大剂量地喷洒□□,但糟糕透顶的结果除了那注定无法善终的向日葵死亡外,还连带着一锅端了她的小蜜蜂。
直到如今她都还记得,那日日光大盛,偶吹来的风也是轻柔的,但坐在地里的她仓皇无望看着满地蜜蜂尸体,悲从中来,感受不到一点暖意,唯觉那风除了刮得脸颊生疼外,还刮进心里,一次次地刮搽心口,疼得她狼狈地哭得一抽一抽的,甚至哭声还一声赛过一声一旁那同样抱着向日葵尸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老哥。
“啊……”
不远处又有人在痛呼,一同还有人群的骚乱。
晏菀敛起情绪,快速起身,向骚乱处快步行去。
一路上皆是因惊惧四散的路人,就算有稍稍胆大的人也只远远驻足观望,畏危不敢上前。
离得近了,晏菀愈加清晰地听见密密麻麻地嗡嗡声,心中不禁一紧,没由来地只觉今日这场骚乱是冲自己而来的,她一把拿开挡在身前畏手畏脚的看客,便看见前方有一人。
不……
他今时模样,甚至都不能称为人,只是一具被异物寄居了的躯壳。他全身上下无一处没有那扑动翅膀的红棕色小虫,甚至密密匝匝环绕了一层又一层,都看不出棕红,只是厚厚叠叠带着弥天大网般令人畏惧的黑。
那人口中叫嚷出的痛苦呻吟就没有停止过,他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势扑腾着上前。
他在求救,可是呢!
即使一旁有人救助——伸着长竿试着打落他周身深覆着的小虫。
但不行!
此举不但没能彻底拯救出他,反而引得小虫调转头来攻击这位好心施救者。
渐渐地,周遭又有响起此起彼伏的惊惧尖叫声,晏菀抬头望去有无数的、撼天动地的响动声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涌来。
是蜂群!
“快趴下别动,用衣物遮住裸露的皮肤!”晏菀冲慌乱的人群大喊,同时撕下衣摆遮住面庞及脖颈处。
可即使这样做了,仍有蜂群不停地围攻着人。
但……这不对呀!
须金红蜜蜂性格温驯且胆小,从不主动攻击人,除非…… 有什么东西在诱导。
晏菀想明白这一茬,立即朝树下被围攻的人群奔去。甫一到树冠下便闻到一股淡淡的带着花香的清甜味。
是蜜!
不对!
晏菀朝着古树裸露在地上遒劲盘缠的根茎望去,在根茎之间发现了数支已燃烧到一半的澄黄蜡烛。这正是香甜气味的来源。
她继续朝前,停顿,有滴水从天而降,正中面门,她伸出手擦拭,但指间却变得黏腻。
这滴水有问题!
她赶紧将手指放到唇边,舔了舔。
“把湿透的外裳脱了,扔远点!”
越州天气虽炎热,却时常有清风送拂,风拂过,人头顶的枝叶若水波晃动,一阵摇摆后,有些许叶片落下,当然有时也不止是树叶。
如此时,风拂过,似下起了雨,数滴水珠子纷纷如珠帘下坠,顷刻便能湿透衣衫。所幸晏菀已知这些水珠子的奥秘,迅捷躲过。
她站在斑斑驳驳的树荫中,眯眼紧盯那些被高高挂在树顶、掩于叠叠苍郁中的竹筒,看着一滴又一滴的水从竹筒裂纹处汇积再下坠,只是不知这竹筒里水掺合了多少糖和蜂蜜,齁甜。
难怪深得红蜜蜂的欢心,倾巢出动。
晏菀着人就近要来几只带盖的大木桶、大木盒。在盖子上凿出一两个小洞,将从树上取下的糖水涂抹在木桶、木盒的里里外外,最后将那蜂蜡做成的蜡烛端放在在木桶、木盒盖上。
渐渐地,这些香气、甘甜铺就成了一条指引群蜂回巢的无形路,使得它们不再纠缠、攻击人。半柱香后,蜜蜂全部归巢,人身安全威胁算是消除。
余下的狼藉中,大夫正为伤势轻微的路人拔除嵌入肉里的蜂针,晏菀也着差役备下皂角水供受伤百姓擦洗、消肿,只是最初那名被群蜂缠身的人,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替他诊脉的大夫摸着花白胡子连连摇头,让晏菀备好柴木、竹席,好一把火烧个干净!
可这只是被蜂蜜缠身、叮蜇,又不是什么瘟疫,用得着这般吗!
晏菀垂眸紧盯着这人已青青紫紫、肿胀得面目全非的脸,竟隐隐觉出几分熟悉。
“闽鞍,速去城西朱衣巷宋宅请霍夫人前来。”
然闽鞍得令后,并没急着亲自前去,而是另嘱咐一名差役前往,自己则紧随晏菀身后,应是有事须同晏菀讲,只是张了几次口都被旁人所截断,许久才好不容易挤进个缝隙,可刚开口,晏菀瞥见有差役抬来火油,欲浇淋在那数只装有红蜜蜂的木桶时,惊喝一声,焦急狂奔上前。
“干什么!”晏菀拉开差役,如母鸡护幼崽般,张开双手,将木桶护于身后。
“都头……”
晏菀因查案混迹于差役堆时,总是多思寡言,如这般失态还是头一遭,以致那手提火油的差役不免愕然。
这名差役生在越州、长在越州,自幼便听着蜂娘娘会将夜晚哭啼的孩童抓去吸血刨心,后他入了官署当差,毒蜂袭人事件也越来越多,刚进衙门之时他总是会去现场收理那些被毒蜂蜇得面目全非的尸首,也就是寻个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外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再洒下石灰,将蜂毒灭得一干二净,只是这种事做得多了,他心中对毒蜂的畏惧难免不堆积成忿恨。
此时见晏菀这般护着毒蜂,心中甚是不满,提着火油分毫不退,争执的声音夹杂着雷霆之怒,大且凶,很快便引起周遭百姓注意,百姓们常年滋受毒蜂之祸,忧俱万分,且刚刚才经逢群蜂围袭,身上肿痛未消,难免不对挡护蜜蜂的晏菀生出恼怒、怨恨,纷纷地、不约而同地向着晏菀迫近。
“诸位今日也见是有人蓄意点燃蜂蜡,再抛洒蜜糖水,才引来的蜂群,这种须金红蜜蜂温驯、胆小,最重要的是它一生只有一根蜂针,蜇了人、失了蜂针,它必死无疑,是不会主动攻击人的。再说了蜜蜂是益虫,作物、植物的成熟结果都需要它,若是将它赶杀殆尽,生态……就结不出粮食了……当务之急是应找出那个挑起蜜蜂出巢袭人的幕后黑手……”
晏菀见百姓中有些许人迟疑,也就趁热打铁拾起地上的竹筒,将底部的裂纹朝向百姓,“蜜蜂食花蜜,喜香喜甜,诸位若是不信可闻闻、舔舔刚被竹筒里的蜜糖水滴湿的外裳。”
百姓将信将疑地嗅了嗅外裳,许是真嗅出那股说不上馥郁浓烈却格外香甜的气味,面上神色为之一变,赶忙扯过外裳背处已干透的渍迹,伸出舌头舔了舔。
果真是……甜的!
“我识得她……她哪里是什么差爷,就是以前在西市卖那野蜂蜜的小娘子,她卖得那野蜂蜜可是害死过人呢!她就是个杀人凶手,大伙别信她……这么多年,大伙遭了这毒蜂子多少罪,又有多少亲友因毒蜂而死,就应一把火将这毒蜂烧个干净!”
“对……毒蜂就是毒蜂,同我们不共戴天,就应杀个片甲不留!”
多年积攒下的仇恨,不是朝夕间靠上下两片嘴皮子就能消抹得一干二净。有人带头起事,正中靶心,勾起昔时痛苦,余下的纵是亲眼所见、有过疑虑,此时也都烟消云散,继续续上初时讨伐之事,甚至更为粗暴,将手中的物件砸向晏菀,或是抢过差役手中的火油、火折子扔向木桶。
闽鞍知晏菀身份贵重,轻轻一跃,眼疾手快地将她带离风暴中心,只是不曾想到晏菀并不同于一般锦衣玉食养在深闺中娇客,性子又倔又虎,看见木桶着火,迅捷地抄起清水泼去灭火,见木桶中的蜜蜂因感知到危险开始嗡嗡骚动、有出桶的兆头,于是恶狠狠地威胁道:“火烧只会逼出桶中的红蜜蜂,是身上的伤好了,想再被蜜蜂蜇一次吗?”
蜂群的骚乱响声又急又密,似一张弥天大网,从天兜头而下,压得人踹不过气来,而三五只蜜蜂扑动翅膀轻快、悠闲地飞出木桶,盘旋低空,更是加剧来百姓心中的恐惧,如惊弓之鸟快速地四散退却,待退至安全之处,再看不见蜜蜂踪迹才松口气。
晏菀却趁此之机将木桶表面燃起的火给扑灭了。
“被红蜜蜂蜇了并不会丧命……”
“还在这妖言惑众!”
晏菀冷冷瞪了眼带头闹事之人,锐利的眼锋使得他闭了口,径直走向已被差役用竹席裹住、抬走欲焚烧的面目全非壮汉,命令差役放下后,打开竹席,朗声道:“我能医治好此人,诸位若是不信,大可在这儿看着!”
晏菀在皂角水盆中,绞了帕子,敷在壮汉伤处,同时嘱咐闽鞍着人回官衙寻韩束儿,让她回小福冈她家带些鲜芋梗来。
半柱香左右的时间,晏菀已将壮汉身上的蜇伤清理干净、挤出蜂针、毒血,韩束儿到后并不用晏菀嘱咐什么,拿起芋梗就往壮汉伤处擦拭,渐渐地那些肿胀竟消了些,周遭的百姓哑然失色,这才发觉到自己身上的疼痛早已消失,赶紧低头看了看,一片平整,除了伤处有微小的红点外,竟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放往常这可非得十天半个月才能消肿,而那股针刺一般的火辣疼痛也非得两三个月后才会完全消失。
不得不说这擦抹芋梗也是个体力活,晏菀手腕酸痛,停下歇口气,瞥向壮汉已消了些肿的脸,这不瞥还好,一瞥倒是吸了口凉气,惊得手中的芋梗也落地,滚了滚,沾了不少灰尘。
这……这……这不就是她第一次上顺意赌坊要她身契的那个壮汉管事吗?
有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竟自己送上门了。
晏菀赶紧拾起芋梗,撇去灰尘,更加卖力地擦磨起来。
“报……”
哒哒马蹄声带起一阵尘土飞扬,最终停在晏菀跟前。
“都头,属下等人无能,让人将施济坊中的‘无尘公子’给劫走了。”
晏菀起身,边咳嗽边用手扇了扇空中漂浮的尘埃,黑亮的眼珠转了转,待停下时,清亮地盯紧前方,指着那拔腿就跑欲要逃的闹事者,“那好,我们去抓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