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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立夏(七) 他不是无尘 ...
顺意赌坊,二楼雅室。
老内知……
啊不……
晏菀正悠闲地歪歪倚在塌上,吃瓜。
“娘子,我们都在这赌坊连续呆了七八天了,连什么那劳子有尘公子的影子都没摸着,你确信我们这一闹,今晚一定能见到他吗?”
“绝色女子”看着楼下挤满了乌泱泱一大群人,纷纷嘈嘈,甚至已有不少人为一锭银,大打出手、辱骂争吵,刚刚那股大撒钱的新奇之感荡然无存,烦闷地关上窗,朝内室走去。
她步子迈得甚急甚大,足以用豪迈洒脱来形容,可这走姿虽是好看,但万万不是深宅闺秀该有的仪态。
雅室静悄悄的,除却她轻急的步子声,就是时不时的窸窣啃瓜声,她摘下面纱,朝没心没肺地啃瓜之人身上一扔,大马金刀地坐下,也拿起一块瓜毫不斯文地啃了起来。
“放心,今日是十八,眼下这楼中还能有谁比我们身上更有乐子看。”
晏菀下意识地捋着下巴贴上的花白胡须,双眼微眯细细打量起一旁专心啃瓜的美人。“她”面如冠玉、鼻梁高挺、眉若远山,可好看是好看,英气十足,但这样的眉目更适合生在男子脸上。
“绝色女子”飞快地啃完手中的瓜,随手一扔后又拿起一块,刚放入唇边便察觉一道热辣的目光绕着自己上下徘徊,赶忙抬头望去,见对面既年老又年轻的晏菀正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发呆,不由地心中一阵毛,犹豫良久终是伸出糊满汁液的大手拍了拍她的脸,然后一把撕下她黏在下巴的假胡子。
“嘶……”
“萧崇璟!”
“哎……这样顺眼多了!”
晏菀疼得唰的一下站起身来,怒目圆睁,而对坐着的萧崇璟混无知觉,似稚子刚寻到称心的玩具,拿着那假胡子玩得不亦乐乎。晏菀欲发作,但思及在赌坊楼中,恐隔墙有耳,只能按耐隐忍不发。
“哎……我带着怎么样?”
“不怎样!”
晏菀淡淡扫一眼,见他神色略带失落,有一丝分心,赶紧伸出手欲抢回,哪曾想这厮反应也迅速,直直站起身来。
他身形高大颀长,晏菀单单伸手够不到,无奈只得掂起脚。岂料这厮确实可恶,刻意高举着,任晏菀如何也够不着,甚至还左右手来回变换,晏菀起身跳了几下,他便换了几下。
这是拿人当狗训着玩吗!晏菀相通关窍,反倒冷静下来,一动不动地站定。
“跳啊……再跳啊!”萧崇璟得意洋洋地神色中透出些许迟疑。
跳你大爷的!晏菀勃然大怒,伸出手直接将萧崇璟推倒在塌上,再立即扒上前跨坐在他身上,用自己的身子狠狠压住他的,然后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胡子,牢牢贴在自己的下巴上。
贴好后,她缓缓起身,拿过小几上的铜镜,细细查看。果然有些歪,她又撕下照着铜镜斯条漫里地贴合。
而她身下之人,偃旗息了鼓,那么静,那么静,就这般静静地注视着她。晏菀稍稍放低了些铜镜,漫不经意地一瞥,然后愣住。
他很平静,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全无之前的戏谑打闹,甚至可以说是认真,而那双瞳眸异常的黑,深黑不知几许,可偏偏又有光亮从那幽深处燃烧冲出。不知怎的,晏菀竟觉那光亮竟已火速烧到她心,心脏十分急促、扑通扑通地炽烈跳动着。她赶忙将视线下移,见他那如玉结实胸膛,此刻也重重、急急地震动着,似乎不比她的慢。
蓦的,她呼吸也变得沉重。可还未反应过来,就一阵天旋地转,她一下的疏忽,竟反被萧崇璟压在身下。他的呼吸既灼热有濡湿,正渐渐地迫近她、包裹她,而她望进他眼中幽黑,急急向下坠,很快,她无比确信她要抓住他眼底的那缕光亮。
“夫人……夫人……,您可曾有事?”
该死!
她就知萧崇璟这厮蠢笨不堪、愚不可及、没安半点好心。他靠那么近不过是为重夺她脸上的那片假胡子。她再次疼痛呻吟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及人声,但也亏得这阵声响,堪堪盖住了她的痛吟声。
晏菀慌忙地推开压在身上的人,捂着他的嘴,撕下他贴得不怎么严实的假胡子随手黏在自己下巴,然后指挥着人手忙脚乱地去装腔作势。
她理了理衣衫,脸上挂出老谋深算的笑容,霎时又恢复为处事滴水不漏的老内知模样。她打开门,门外果真站着赌坊管事,不过不是上次她来时遇见的那凶狠汉子,而是一打扮端方斯文的读书人。
这假模假样的读书人先是说出了“梁沐之”的去向,再对“梁夫人”关怀一番,话里话外不外乎是劝和的言论。可他说一句,室内的恸哭声就大一声,最后他神色如常地欲要告辞,却没料到眼前的那长寿神龟似的老内知一把将他薅进室内,火速地关上了门。
“何翁这是干甚?”
“我家夫人有些私密话要同司马先生讲,请!”
门外读书人带来的随从仍在不停敲门,老内知快速挡在门前笑眯眯地望着读书人,一副不容推拒的架势。而读书人神色如常,甚至颇为高兴,摇头笑了笑,抬手指了指左唇下,便潇洒大步迈进一片狼藉的室内。
早在进屋之时萧崇璟同晏菀为做足戏便砸了一堆东西,现下屋中处处有碎瓷、倒得横七竖八的凳椅家具以及粒粒分明的泥土,而萧崇璟本人正蹲在一片狼藉中,脸埋在膝中,正卖力的哭嚎。
“不知夫人有何指教?”
读书人作礼一拜,姿态甚是谦卑。
“我要见有尘公子?”
“嗯?”
晏菀扫见萧崇璟遮面的面纱落在榻上,而他又欲起身,赶忙挡在他身前,神情坚定地忽悠道:“我家夫人说的是无尘公子!都说越州城出了个大善人——无尘公子,每月逢八便会在顺意赌坊见客替人实现心中所求,我家老爷夫人便是冲此而来的。”
说得同时,晏菀还用衣袖中藏着的手使力将萧崇璟按蹲下。
“我家夫人也只有一个愿望便是让我家小娘子复生?”
“人死不能复生,夫人这妄念还是尽早消了好!”读书人嗤声轻笑。
“呜呜呜……,他们都说你这能行的,为了见那什么劳子有尘无尘公子,这些天我还守在这花了好多好多钱!”萧崇璟越哭声音越大。
晏菀赶紧找补道:“雀舌兰!无尘公子神通广大,若是一般之事何须求到公子门下。司马先生这几日也是见识过我梁家的财力,只要得偿所愿,千金万金又岂会吝惜!”
“可这世间最不值钱的也是金银罢了,夫人所念之事……钱……是买不到的。”
室内安静下来,只闻萧崇璟那破锣嗓子怪叫着“我的儿”。读书人环顾四周,眼珠子精明地转了几圈,极为和煦地开口,“室内陈设布置皆是精品,大概花了五千两,今儿为得夫人一时之快也是值了,稍后会让人理了单子来,夫人直接给执事便好。”
说完,读书人再是谦卑一拜,转身离开了。
待听到门扉撞到门框上,萧崇璟才松一口气,抬起头来,“他这是何意,到底要不要我们见那狗屁无尘公子。”
“他没直接拒绝,而是强调银钱买不到心愿,不就是同意了吗!”晏菀拍了拍萧崇璟的肩,“好好准备吧!今晚才是大戏!”
*
暮色合围,华灯初上,赌坊比白日里还要热闹。
但一直待在房中的晏菀、萧崇璟仿若被遗忘了般,迟迟没有人前来通传,大眼瞪着小眼。晏菀沉得住气,拿了本杂书,在榻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倒是萧崇璟一直在房中胡乱走动。
“莫不是耍我们,都现在了,连个鬼影都不曾看见。”
“稍安勿躁!那无尘公子想必今晚也定想见我们。“
萧崇璟:“?”
“刚刚矜书上门来闹时,二楼多了许多身材魁梧、脚步却轻的人,这些人是练家子,赌坊会请打手,但如此明目张胆、数量众多地出现在楼上贵客出入之地,不怕惊扰贵客?”
萧崇璟:“?”
晏菀此时看着萧崇璟一头雾水的蠢模样,总算是理解方决日常的恨铁不成钢,摇头叹气将话给挑明了,“这是在防我们!”
“我们?”萧崇璟吃惊地用手指颤颤地指着自己。
晏菀张口欲再解释些,但听见一阵脚步声,到嘴边的话赶忙咽下,同萧崇璟交换眼神,换他戴上面纱歪斜倚在榻上看书,自己检查一遍胡子后,前去开门。
果然等不及的,除了他们,还有旁人。
梆子一敲,亥时至。
晏菀细细打量起室内陈设,雕花紫檀嵌着象牙制成的桌椅、榻几,无不精美繁复,甚至布局造景都是用尽心思,突出一个雅字,但这屋子却是……分外玲珑,从外间走十余步便到由花罩隔开的内室,这内室也不过十余尺宽。
可刚刚踏进这院落时,这楼是十分宽大的呀。
夜空中,凸月渐亏,洒下霜泠泠的清晖,一些凝落在晶透的叠叠明瓦上,泛起斑斓晕彩,还有些径直透过洞窗,散落在室内,漫上几案摆放着博山香炉。那博山香炉是铜质地的,加以错金,琢饰巍巍峦山。炉中正燃着香,袅袅浓白的烟气顺着起伏山峦轻悄悄氤出,与冷月清晖勾缠,徐徐地、悄无声息地铺弥荡满整间屋子。
可这香气十分熟悉!
恍然神思中,晏菀只觉自己已快捉到那只悄悄躲在背后装神弄鬼的狐狸尾巴,霎时,她的心跳也如理清的思绪活跃、涌动,一直快速追着近在眼前的真相跑跳。她猛地回头瞥向外间,直直扫见那高低错落堆积的花团锦簇中也有缕缕青烟萦氲。急急走过去,见那片姹紫嫣红中端立着只衔叼灵芝的瑞鹤铜像。
无疑,那些更为清清淡淡的香气便是从此飘泄出的。它也是只香炉。
“娘……老何,你快看!”
晏菀顺着萧崇璟指示,向窗间望去,是矜书独自一人由一名带面具的仆从领向隔壁屋子。
真是奇了怪,为何矜书会是独自一人呢?
林沭呢?
按之前相商的,他不是应与林沭一块吗?
原来早在来之前,他们几人便商议好了,林沭扮演梁船王,萧崇璟成了戴着面纱不轻易示人的梁夫人,晏菀乔装为老内知,只是矜书是个意外,原本做梁夫人的婢女,可在几天的观察和细品先前传闻,晏菀敏锐地察觉到那无尘公子似乎活得挺无趣的,他喜欢凑热闹看乐子,越是抓马、狗血的乐子他越偏爱。
于是赶忙给矜书改了剧本,他从婢女跃升为曾遭梁船王为权势抛弃的青梅竹马,后虽破镜重圆却只能在正室夫人跟前饱受磋磨,但一直同梁船王暗通款曲。
于是也就有了今日这出戏。
只是按计划他应同林沭待一块的。
“娘……老何,你快过来听!”
晏菀快步行了几步,快到萧崇璟跟前,却突然捂着胸口转了向,拿起桌上的茶水去浇灭两只香炉,待烟尘味起,不在有烟气散出,才重新行至萧崇璟身旁。
只是这玲珑小屋果真别有洞天!
萧崇璟在房中别无聊赖之际,扒拉下墙上挂着的一副山水画,这山水画只是掩人耳目的,真正有意思地是那山水画下的墙上有一个洞。这个洞竟可以清清楚楚地观看、听到隔壁室内的动静。
眼下他们便看见矜书已哭哭啼啼地跪下,拉着面前一袭斑斓锦袍年轻公子的衣摆,开始讲述那套编好的哀婉爱情故事说辞。
“……她不过是死了女儿,可我呢,我的一生赔了进去……,我想让她死,只要她死了一切恩怨才能消得干干净净、一切才能回到原样,甚至我可以取代她做个更尽善尽美的“船王夫人”,不不不,我本就该是“船王夫人”,是她偷了我的人生、我的幸福、我的快乐……”
此时矜书浑身笼罩着一股强烈忿恨,咬牙切齿,恨不得立马生啖其肉、饮其血,待发泄完才一阵恍恍然的,似突然福至心灵,赶紧疯魔般地捏着锦袍公子的衣摆,不住地猛磕头。
渐渐地,似乎那锦袍公子终有所动容,缓缓俯下身去,捏住矜书的下巴,蛊惑般的开口道:“想要一个人死,有很多法子,下毒、坠楼、堕糊、仇杀……,这些法子夫人自己都能做到,可夫人偏偏没动手,那是为何呢?”
“我亲自动手了结了她,梁郎会查到是我干的,他会恨我、不再爱我,那这么干,对我有什么好处呢?我如今都求到公子脚下,公子若能帮我得偿所愿,千两黄金……不不不……万两黄金,我定会亲手奉上!”
“那这么看夫人想要的并不是要梁夫人殒命,而是一个男人虚无缥缈的爱,有意思!”锦袍公子长睫下垂,盖住眸中晦暗神色,让人一时间难以琢磨他心中所想,可他又勾唇轻笑,似拿到心爱的玩具的稚童,颇多愉快,“冷冰冰的钱财如粪土,于某又有什么用呢?夫人既然来了顺意赌坊便知某的规矩,来吧,与某相赌,赌注便是夫人自己的命!如何?”
他说完便似情人亲昵般怜惜地轻抚过矜书的脸、脖颈,然后来轻抚到后背,一把抓起,似擒住小狸般紧箍住矜书的后颈,强拖到桌案前摁坐下,然后再拿出骰子与摇蛊塞进瑟缩着惊魂未定的矜书手中。
感受到矜书浑身都在发抖,他嗤笑出声,松手后,洒脱自如地另拿出骰子与摇蛊开始摇晃,“该夫人了!”
矜书注视着他,仿佛中了什么魔咒,颤巍巍地拿起摇蛊轻摇了下便放在案上,见锦袍公子风姿偏偏地抬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才慢慢地与他同时揭开摇蛊。
三个六点、两个二点。
矜书输了!仿若一瞬间被抽走所有生机与力气,瘫倒在几案,绝望地看着对方摇出地五个六点。
“夫人的命应该比这几个骰子更重!”锦袍公子起身,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塞进矜书手中,“夫人想要什么总应该自己亲手去取!钱财可比男人虚无缥缈的爱来得更重要。”
说完,那锦袍公子竟快步走出门,只留下门扉、门框相撞的利落响声及矜书悲痛的大声嚎哭声。
晏菀同萧崇璟被这出乎意料的闹剧结尾给怔住,呆看良久,才转头互相对视,认定接下来那锦袍公子会前来会会他们,赶紧将山水画复归原位。只是等了好一阵见客还未至,心中不由犯起嘀咕。
晏菀再次打量起整间屋子,退到花罩处远远抱臂紧盯挂画那面墙,眼珠转了两圈,发现那副画竟是放在两幅巨型玉雕挂画的中间,看起来着实不伦不类,可四周这样的布置还不是孤例。她赶紧走到另一面墙前取下挂着的花鸟图。
果然墙上还是别有洞天!
那堵墙上的小洞能窥视到林沭所在的房间。
不过似乎她错过了什么,林沭压根就没按剧本来,而是已敲晕那锦袍公子,正翻弄捣鼓房里的物件。如此晏菀什么也顾不上,直接奔出门。
今晚是十八,月亮虽说比不上十五月圆,但清冷冷地挂在空中,照亮整个夜,如白昼般,世间万事万物轻易可见。
而此时这偌大的院落空荡荡、静悄悄的,除了偶尔刮来大风,并不见侍卫护院。
“夫人……老何……”突然,矜书提着匕首不知从那个犄角旮旯冒出来。
可能因目睹了矜书同锦袍公子对话的全过程,入了戏,萧崇璟对那匕首同矜书心生余悸,一下子蹿开躲在晏菀身后去。
“如何了?”晏菀抬头示意矜书手中匕首。
矜书恍然开悟,忙收好匕首,摸鼻讪笑道:“院中、檐下只有几名小童与会一些拳脚的仆从,都已经敲晕了。林沭呢?”
“还在屋子中。”晏菀快步向林沭屋中走去。
一进屋便见锦袍公子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人事不省。晏菀上前探查,见有鼻息才松口气,令矜书将人给五花大绑。
得令后的矜书倒也省事,直接取下自己衣上的披帛,就往那人身上一顿缠,临了还扯过萧崇璟衣上的,绑住他脚。
“你们身上可有不舒服的地方?”晏菀环视屋内,见这屋子中同样设有两只香炉,赶紧上前用茶水给扑灭。
“可是这燃香有什么问题?”众人先是一愣,摇头否认后,林沭眯起眼如鹰隼般目光犀利地紧盯着案上那只葫芦形的三脚缕金香炉。
“有!”晏菀只简单吐出一字承认事实,便顺着林沭的视线审视起那只白釉玉壶春瓶,“这瓶有问题?”
“向北的那面墙敲出的声音脆而响,不似寻常实心石墙,应是它后边有暗室。我正一个一个地摸索,找机窍。”
晏菀点点头,走向一旁的案上摸索。然刚上手,只听矜书大声嘀咕了句“这有何难”,便见他拿起桌上盛有凉水的瓷壶,尽数浇淋在那人事不省锦袍公子身上。
一壶不够就三壶!
这也太粗暴了吧!
晏菀心含惊悸地怔看着矜书把那锦袍公子里里外外、从头到尾浇个透心凉也不见转醒,面含羞涩地搔搔头后直接狠狠抓起、一把拖到荷花缸旁,拎起头往里按。
“咳咳咳……”
“快说,开暗室门的机关在哪儿?”
见锦袍公子幽幽转醒,矜书才一把将惊惶的锦袍公子从水缸中提起仍在地面上,悠哉悠哉地蹲下靠近,拿出他口中堵嘴的丝帕,匕首紧贴其脖颈,让锋利凛冽的银刃顷刻就割破薄薄的皮肉,涌出暗红鲜血。
不得不说这锦袍公子也算得一好汉,虽惶恐之色已图穷匕现,但仍紧咬牙关、拒不张腔。
两人就这二人僵持之际,哪曾想萧崇璟正搬弄花架群芳中搁置装饰的踏云灵鹿香炉,兀的,只闻见“咔嚓”一声,似大小不一的两只齿轮经转动互相啮合,北边那堵墙竟从中分半,缓缓向后缩去,霎时一间开阔的、布置更为豪奢典雅的房间就映入眼帘。
“这就那暗室呀?”功臣自己也十分狐疑,探头探脑张望半天才喜从中来,沾沾自喜地对着晏菀同林沭卖弄道“不过如此,也太容易了吧!”
更不曾想,此时那锦袍公子突然发疯似的,猛撞上矜书,同时发出尖锐的鸟啼声,再趁着矜书捂肚无暇顾及他之时,蹦跳着向室内奔去。只是可惜,他刚蹦出两步便又被矜书眼疾手快地抓了回来。
“既报信又想跑!”矜书见他下颌微微耸动,知他嘴里藏了毒,赶紧使力卸掉他下巴,并重新将丝帕重新塞回他口中,捏住他后颈欲带着他一同进入暗室。
然就在这时林沭意味深长地看着矜书,老老实实地一语惊人道:“这人不是无尘公子!”
“嗯?”晏菀不可置信地止住步子,转头紧盯着林沭,“为何这样说?”
“他双手都有很厚的老茧,应是长期从事体力活,可按东家之前的分析那无尘公子应是娇养在富贵金玉堆的。且他不如传言中的那般会蛊惑人心。”
晏菀想了想这锦袍公子的举止,十分刻意、也并不得体,饶是肯定地点点头,回过头正视前方暗室,似有幽暗火光从瞳眸中燃起,一刹那将暗室照得清清楚楚,无比笃定地道:“如今……他是真是假无所谓,暗室就在前方,哪儿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在等着我们!”
说完晏菀便大步朝里走去,林沭紧接其后,只是萧崇璟伸着脖子探了探,心中不禁有些发怵,开始脚软,赶紧抬手招了招矜书。
多年主仆,矜书如何不知萧崇璟心中所想,点了点头回应后,将匕首装入鞘內,再重重地朝锦袍男子头部一敲,不过眨眼间,锦袍男子便再次紧闭双眼、重重砸倒在地上。
“嘿……没用的废物!”主仆俩同时开口讽刺道。
解决完这个麻烦,萧崇璟由矜书搀扶着步入暗室,只是他晚了几步,早已不见晏菀同林沭的身影,急急跑上几阶台阶,穿过回廊,在回廊的尽头见到了一座更为开阔的暗室,不过这暗室似乎是座花园。周遭遍植绚丽繁花,而花园中央,有座众星捧月般的汉白玉高台上,高台顶上的房梁并没有合围,只要抬头便能看见湛蓝天幕中的那轮霜月。
然这花园虽是繁花簇簇,却不闻其香,走近乍一看才发觉这些花草都是纸糊的。
“贵客,快来吃茶吧!”
萧崇璟抬头寻声望去,见霜泠泠月光悉数倾洒在那汉白玉高台上,那些月光正伴随着大量的烟雾缭绕着、升浮着,亮得晃人、晃得显眼。而高台中正坐着三人。其中二人不用说,自是晏菀同林沭,但他二人正对面端坐着一位披散长发、着素色衣衫的男子。
这男子现正端盏击拂。他端坐如竹,手间动作轻盈优雅,两副雪白的广袖轻微晃动,似颤颤扇动翅膀的白色巨蝶。想来他应是十分好看的吧!毕竟连月光都格外偏爱他,大片大片地倾泄,静静流转于他全身,就差羽化升仙、踏月而去。
只是……他这脸上戴着一张与本人极其格格不入的面具。
——那是一张血红色的狰狞饕餮面具。
“公子这茶,一般人恐吃不起吧!”晏菀拿起面前的茶盏,高高举起,玩味地晃荡着盏中洁白绵密浮沫下的青绿液体。然她却并不打算入口,而是径直浇淋桌案上摆放的博山炉上。
蓦的,高台之下仍是一头雾水的萧崇璟就见晏菀一下子站起身来、向后退却几步,随后林沭骤然暴起向那鬼面男子袭去。
然那鬼面男也不是吃素的,如鹤般轻巧飞起、向后退,躲避着攻击。
这汉白玉高台是圆形的,除桌案上摆放着博山炉外,周遭八个望柱皆托放着瑞鹤衔芝香炉,源源不断地吞云吐雾。晏菀便趁着此时林沭同鬼面男打斗的间隙,提壶将这些香炉一樽一樽地浇熄。
空中两人缠斗得紧,鬼面男的招式并不若本人那般淡泊谪仙,一招比一招狠辣,尽显杀机,就连地上那一大片一大片的纸花都被他连枝带泥地掀翻在地,更遑论他这屋顶木梁也被他的杀招折断、粉碎成木屑纷扬下坠。
渐渐的,林沭的招式由进攻改为防守,借周遭障物躲避杀招。晏菀躲在一角落也能看出林沭的身形越来越慢,显示出力不从心,不由开始心急。
“这就是那无尘公子?”不知何时,也不知如何做到的,萧崇璟就鬼鬼祟祟地挤到晏菀身边,看着头顶的打斗,兴致勃勃地开口问询。
矜书:“肯定是呀!”
晏菀白了萧崇璟一眼,不动声色地拉开同他的拒绝,但扫到他身边同样兴致勃勃、看热闹的矜书,立即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一浮木,急急吩咐道:“矜书,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帮忙呀!”
“哦!”听见晏菀的声音,矜书这才反应过来,将双手举着的木板全扔给萧崇璟,只身向上飞去。
想不到矜书招式也是凛冽至此,不知从哪儿扯来一根长棍,如用银枪、赫赫生威地朝鬼面男近身挥舞,出棍、收棍一招一式甚是行云流水,加之他身上一袭胭脂红的宽袍长裙,犹如一朵盛放的牡丹,在深空中漂浮游走。
有了矜书的相助,林沭劣势局面得以发生改变,他配合着矜书一前一后夹击鬼面男,很快便将鬼面男降服,打落在厚厚叠叠的英华芳菲中。
方决早前说过,矜书毛手毛脚、下手没个轻重。他收棍时一掌将鬼面男打出一口老血,这些血顺着面具下沿淌出,滴落在他素白、不染纤尘的锦缎袍衫上,就好似打翻的胭脂盒,滚滚艳红落地竟生出朵朵浓艳红梅。
“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矜书使出木棍,重重抵在鬼面男胸口,迫得他喘息更重,像只破败的老风箱,只剩最后的苟延残喘。
“矜书,收着些,别将人给打死了!”
晏菀将头顶的木板掀翻在地,从角落中跑出,跑到矜书身旁。幸而矜书听话,早已长棍端口改搭在鬼面男肩头,掣肘得他动弹不得。
见鬼面男已无半分危险,晏菀上前在他身前蹲下。只是她并不着急拿下鬼面男的面具,而是长长呼进一口气,东闻闻西嗅嗅,拾起他一缕长发,凑近拿在手中把玩。
“你也并不是真正的无尘公子吧!若我没猜错的话,他……已经死了。”
“哦……不用猜,我们早就见过他的尸体。”
话音一落,晏菀速速摘下鬼面男的面具。
只是这张脸,也分外的熟悉,见过无数次。
晏菀颇为嫌弃地扔掉那张饕餮面具,捏着鬼面男那张白皙斯文的脸抬起,森森笑道:“司马先生,好久不见!”
鬼面男,哦……不,这几日在顺意赌坊时时接待、陪侍他们的那名清秀斯文读书人司马子渊无谓地勾唇轻笑,“没多久,世子妃,申时才刚见过!”
无奈他身上的伤实在太重,稍稍一个小动作都能扯到伤处,呼吸愈加沉重,再次吐出口血。
*
越州西城外,有座不高不低的山丘,是崇南杨家世世代代的墓地所在。
夜至三更,山中幽寂,遍地所植的桫椤树已有三人合抱那么粗壮,高高的,遮天避日,只余下些许月光透过叶片稀疏间隙投射出黯淡光亮,却还不及林间所设石灯发出的昏黄烛火来得明亮。
林间铺设有平整石板小径,交错通往各处坟茔。但因天天都有守墓人打扫清理,小径光洁、不染尘埃。
幸而今夜是个大风天,呼呼刮蹭过狂风除了吹得林间枝叶沙沙作响外,还将小径旁的草丛中散落的纸钱吹刮起。
晏菀等人便跟着草丛中零碎散落的纸钱,寻到了半山腰处杨氏母子的新坟。
这杨氏母子入土下葬堪堪不过半旬,坟前灵幡仍是崭新完好,高高耸立、随风飘摇。坟前左右两侧皆栽种着如小塔般的柏木。眼下正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巨大的黑纱树影无声无息地吞噬、笼罩着碑前众人。
世间俗语: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只是这夜半来到人坟头,干挖坟开棺这种亏心事,哪儿还需这俩新死鬼大老远地来敲门,这简直就是面对面地与鬼共舞。饶是干多了荒唐事的萧崇璟也觉得过于缺德,紧盯着墓碑上的“亡男杨氏正源之墓”几字,头皮发麻。
半响,将视线移至晏菀那张凝重的脸,支吾着开口,“这样干是不是不太好!”
“挖!”晏菀不多说什么,直接扛着锄头走到碑后高高垒起的土堆,垂头弯腰动手。
倒是矜书见做主子的心意已如此坚定,自己这做侍从的只能无条件遵从,便拖着面色略带惊惶的萧崇璟到碑后土堆旁开挖,还不忘好心的宽慰道:“世子,我们都已上贼船了,不干也得干,再说了,您平日干得缺德事还少了吗?”
萧崇璟被他这话噎得慌,一脸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可脾气还不待发作,便又被矜书重薅一把、摁着干活,“方叔都已经把我们俩指给世子妃打下手,万一撂挑子不干的话,回信给大王、王妃告状怎么办?我看现下这挖坟就比穿襦裙扮哭哭啼啼的妇人好太多!”
萧崇矜被这安慰话心里按摩得无话可说,竟用他那不太灵光的脑子转了转,认为十分有理,隧不再多说什么,埋头用力开挖。
只是这林沭到底是跑江湖,心中对这等“子不语怪力乱神”之事多有敬畏,表情肃穆地从怀中掏出几只香燃上,恭敬地拜了拜,才转头沉默地加入晏菀他们挖坟的行列。
明月逐渐西沉,有浮动的云翳遮住清晖,使得本就昏昏暗暗的坟间天色又暗了暗。晏菀力气早已耗尽,蹲在高处看一旁的萧崇璟正义凛然地指挥着矜书、林沭干着最后的收尾工作。
“左边……左边……再左边一点……”
察觉到晏菀颇为火热的眼神正黏在自己身上,萧崇璟甚感得意,心想晏菀定被此刻自己的雄姿英发及聪颖才华所折服,不由地撩了撩额前被夜风吹乱地碎发,故作高深,低沉着问道:“我是不是很有挖坟的天赋?”
晏菀很不满他的偷懒,本想诘问他几句,但又在嘴中品出些苦涩的土味,头疼地忆起他惧怕劲儿过了后,像打了鸡血似的只管刨,完全不管刨出的土会跑往那处,只得恨恨地收回,看着他那副尾巴快翘上天的神气大公鸡模样,十分发酸,咽了咽口水,更为苦涩地牛头不对马嘴回了句,“你说的好有道理!”
然后感觉低头,数起脚边土粒。
不知是不是窸窸窣窣的泥土流动声惊醒了山野中的鸟兽,兀地开始对月长啸,随着山风飘进晏菀的耳中,加之如是观奇遇给晏菀心中留下了严重的阴影,即使嘴硬叫嚣着世上无鬼神,脊梁上仍是一片阴冷。在林沭开棺发出一声惊讶后,彻底败走,心中一紧,十只脚趾头骤然抓紧,右手竟也毫无知觉地握住一旁偷懒的萧崇璟的手臂。
缓缓的,晏菀感受到有力的大手回握住他,那只大手的手心十分灼热,有绵绵不断的温热涌向她,带她抵抗心中骇意。
只是源自这大手主人的话语,却是讨厌得紧,沾满了幸灾乐祸,“哎……你是不是在害怕呀!”
“谁害怕呀!”
晏菀仍是死鸭子嘴硬,面色不豫地抽出,站起身,支棱起胆子却小步小步地挪到墓穴旁,探看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使得历经世事、处变不惊的林沭也失色惊愣。
她下到墓穴,凑近,重新燃起一支火折子,映在她那双黑亮的眸子中茸茸火星子也渐渐烧成明亮烈焰,只是又渐渐的,那团火焰随着她瞳眸的颤动而熄灭。
“这么会如此!快……我们去看看杨夫人那座墓如何?”
明瓦:不是瓦片哈,是海月贝打磨后钉在窗上,既透光又五颜六色,很好看。宝子们可以看看苏州拙政园的宜两亭,大片大片的窗棂上全是海月贝,中间有梅花形洞窗,天气好的时候,阳光一照,很好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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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立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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