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雨季者辨析 有冷静期 ...
-
祝州成问完上一句,指节还绷着,下一秒便伸手攥过柜子上那张轻薄的纸片,将那张写着清秀字迹的便利贴揉成紧实的一团,语气里裹着压不住的冷意与自嘲:“好一个物归原主,感谢信任。”
裴哲只花了两秒钟就将眼前的一切联系起来,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滑,他低着头,目光快速扫过手机里,负责暗中留意宋茉的人发来的日常汇报,这几天跟着祝州成在纽约忙前忙后,连轴转了数日,竟差点疏忽了宋茉这边的动向,此刻心里只剩慌乱。
他快速收敛心神,不敢有丝毫隐瞒,只能低着头如实回禀:“祝总,宋小姐三天前就搬离公馆了,收拾了所有私人物品,现在已经搬至天馨佳苑十二号楼,那边的小区环境一般,是老式的步梯房。”
“我要听的是这些东西吗?”祝州成冷冷打断,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带着被忤逆后的不耐,“她去了哪里,过得如何,与我有什么关系。”
他语气淡漠,仿佛方才那个急切问出“她人呢”的人,根本不是他。
裴哲不敢反驳,也揣摩不透老板此刻的心思,不知道说些什么才能平息他的怒意,只能默默压低脑袋,弓着身子,默默认下这口无名锅。
祝州成垂眸,视线重新跌落在台面上那枚素圈婚戒上,戒指静静躺着,素净无华,是五年前随意让人准备的款式,他从未仔细看过,此刻盯着,心底那股莫名的空落与烦躁,瞬间被自负的臆想狠狠包裹。
离家出走,归还婚戒,留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客套话。
以为这样就能引起他的注意,就能让他心软,甚至让他回头?
简直幼稚至极。
他大手猛地拂过台面,指尖扫过戒指,冰凉的金属与白玉桌面碰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而后在他甩开手臂的同时,戒指直直坠落于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滚出一段距离,停在角落。“扔了,还有,通知她,明天早上十点,民政局,不准迟到。”
说到迟到二字的时候,他的眉头紧紧蹙起,表情明显又不耐烦了几分,想起此前云顶餐厅的失约,心底的火气又添了一分。
裴哲唯诺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的戒指,小心翼翼收好:“是,祝总,我马上通知宋小姐,一定让她准时到场。”
当晚,天色骤变,一道惊雷划破暗沉的天际,轰隆隆的声响震得窗户微微发颤,本市电台接连发布大风蓝色预警以及闪电黄色预警,雨势来势汹汹,倾盆而下。
宋茉捧着一杯温热的牛奶,汲取着暖意,站在窗帘后,轻轻掀开一角窗帘往外看。
洲洲则安静地坐在她的脚边,脑袋枕着爪子,陪着她一起看向窗外,偶尔抬眼蹭蹭她的裤脚,温顺得很。
看着硕大的雨滴一颗颗毫不留情地砸向窗户,发出扑扑扑的声响,顺着玻璃蜿蜒流下,模糊了窗外的夜景,宋茉免不了有些担心,喃喃自语:“希望雨能早点停,不要影响到明天的航班。”
她下午签到的航班,预计晚上十点才能落地云城,若是一旦遇上天气原因延误,怕是一不小心飞个通宵,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昨夜的雷电已经尽数褪去,狂风也歇了,只是天依旧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飘着细密的冷雨,风裹着雨丝,吹在脸上,有些刺挠。
宋茉换上了秋冬款的藏青色大衣,厚实的面料挡住了风雨,今年短暂的风衣时期,算是彻底过去了。
她本就不是多招摇的人,平日里从不会穿着空姐制服出现在日常生活中,只是今天的时间实在尴尬,离婚签字的时间卡在上午,下午又要赶去公司签到飞航班,半点耽搁不得。
民政局距离航空公司又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为了避免被离婚的事耽搁,影响下午的签到,她只能选择穿着制服出门,好在大衣的藏青色足够低调,完全遮住了内里的制服套装,乍一看,和商场或是酒店的礼宾司装束有些相似,并不惹眼。
出门前,她特地将头发简单束在脑后,没有盘成乘务员的标准发髻,这样的发型更日常,就算到了公司,找个休息室稍稍盘起,也能快速投入工作,省时又方便。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家里,确定洲洲的自动喂食器里装满了水和粮食,狗窝也收拾得干净,才放心地拿起伞,推门走了出去。
只是才出楼栋没几米远,一声尖锐的口哨就从她头顶的方向穿了过来,带着轻佻的意味,伴随着二楼住户毫无遮掩的调侃,话语依旧招人厌弃:“哟小丫头,原来是空姐啊,这身板挺标致嘛。”
宋茉脚步未停,小心地避开水洼处,踩着干爽的路面往前走,对于不善者的言辞充耳不闻,依旧轻缓地走向小区门口,不多时,便上了一辆等候在路边的出租车。
今天的民政局,早已在祝州成的有意安排下,清了场,十点档的大厅里,除了工作人员,完全见不到任何一位前来办事的普通民众。
宋茉这一次提前了半小时到达,透过透明的玻璃门,她看到祝州成的车稳稳停在门口。
助理裴哲撑着伞快步下车,拉开车门,祝州成身着黑色羊绒大衣,身姿挺拔,他的肩宽与身高完美契合英伦款的剪裁,没有显露任何品牌logo,可周身的气质与衣物质感,还是牢牢抓住了大厅里几名工作人员好奇的目光,忍不住偷偷往外看。
民政局服务部经理亲自出门来迎,脸上堆着客套的笑意,嘴里说着感谢祝州成此前出资帮衬区域建设的客套话,极尽恭维。
祝州成没有直接回答,连眼神都没分给对方,只淡淡给了裴哲一个眼神,裴哲立刻心领神会,快步上前,微微侧身隔开两人的身位,保持着礼貌的态度,对经理说:“那就麻烦沈经理支开无关办事人员,只留一位工作人员办理手续即可,剩下的投资对接事宜,您与我后续沟通。”
“诶,好好好,没问题!”沈经理连忙摆手应下,转头示意厅内一名工作人员过来,宋茉看了看那女孩,长相和贴在橱窗内服务之星的照片是同一个人。
那女孩看到祝州成的时候,忍不住多瞄了几眼,目光又下意识看向门口那辆价值高昂的汽车,眼里带着几分惊艳,在沈经理的授意下,连忙上前,将祝州成引了进去。
祝州成眼里无他,视线扫过大厅,径直落在站在角落的宋茉身上,迈步走到她面前,率先开口,语气呛人:“这次倒学会守时了。”
宋茉自然听出他在内涵此前云顶餐厅放鸽子的事情,老实承认:“对不起,上次是我的错。”
“认错的人,会一声不吭离家出走?”祝州成出言讥讽,意在戳破对方的伪装。
“离家?”宋茉回得极快,眼神清澈,没有半分躲闪,“和你离婚,离开你的家有什么不对吗?”
祝州成:“……”
简直答非所问。
“五年来,我经济上从没有苛待过你。”祝州成重新打量起宋茉的一身装扮,看样子对方打算签完字要继续飞航班去,且不说拥有豪门太太的身份每天光吃喝玩乐的钱都用不光,最关键的是,这个节骨眼,宋茉,不,宋家难道不打算做些什么挽留他吗?
宋茉茫然:“是啊,我谢谢你的经济支持。”
顿了顿,继续道:“我也留了字条感谢你。”
是真心的。
每个月给她打的钱,她都好好存下来了,这是契约里说好的费用,她虽拿得心安理得,但该有的感恩一点没少。
祝州成:“……”
他沾沾自喜,甚至带着隔岸关火的态度,期待着宋茉所谓祈求的话术一句话也没听到。
宋茉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终于露出一丝迫切。
祝州成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变化,嘲笑宋茉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结果宋茉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祝总,已经十点了,抓紧点好吗?我怕下午签到来不及。”
她的剑走偏分,仿佛一巴掌,打在祝州成的自以为是上。
他预想过她会难过,会不舍,甚至会哭会闹,可唯独没有这般宾客之道。
一旁的工作人员,挤出一个笑容:“两位,如果考虑好了麻烦这边签字,好吗。”
女孩子有领导派发的艰巨任务,可不是单纯听两人在这里各聊各的。
“好的好的,不好意思耽误你了。”说罢,宋茉的眼神再也没看向过祝州成一次。
办理手续的过程格外顺利,工作人员例行询问,宋茉全都清晰应答,没有任何疑虑纠结。
商定好的离婚协议递到面前,她甚至没再副看律师增加的财产条款,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朝下,一笔一划,宋茉二字,工整娟秀。
工作人员按照流程宣布着须知信息:“根据规定你们二位的情况同样受到离婚冷静期的影响,如果确定婚姻状况不再就绪,三十天后携带证件来领取离婚证书。”
宋茉率先起身,将自己的证件和材料副本收进箱子里,纤细的五指拖动着行李箱:“那祝先生,我们三十天后再见。”
语气稀松平常地似乎面对祝州成,就像在对待飞机上的旅客那样。
她甚至都没有想等他回一句再见,就踩着皮鞋哒哒哒地走向了玻璃门出口。
向来掌握一切主动权的祝州成,一时间有些挫败。
他从未体验过这种无法预估的行径,空有铁拳,奈何对面是一团棉花。
除了扰乱他的判断,根本占不到任何优势。
所有预想中的剧情都没有发生,空荡荡的大厅里除了工作人员就只剩下他一人。
工作人员:“先生…您?”
她不敢贸然赶人,据领导吩咐这位要谨慎对待。
直到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他才起身往外走。
裴哲见到祝州成出现,立刻三言两语打发了服务部经理,然而祝州成没等他来拉开车门,就迎着雨坐进车里,着实把裴哲吓了一跳。
裴哲紧跟着快速钻进车里,遥想着是否集团出了什么事,祝总才会着急上车回去处理。
于是连忙对司机道:“开车,快开车。”
祝州成却反常地缓下语气,目光转向窗外搜寻着:“不急,慢慢开。”
只见宋茉打着一顶白色的伞,站在雨幕里,淅沥的雨丝偶尔飘落在她的肩头,她却毫不在意,低着头,略显急促地在路边打车,时不时看一眼手表,显然是赶时间。
以至于幻影从她的身边开过,她连一个余光都没给。
祝州成看着那个在雨中单薄又倔强的身影,之前所有“她在演戏、她欲擒故纵”的判断,又成了摇摇欲坠的猜想。
“这么多年,她都没有买车吗?”
所指的她,再明显不过。
尤其是当裴哲追着祝州成的视线发现宋茉的身影后,连忙回道:“没有,宋小姐平时一般都是公交地铁,遇到特殊情况会选择打车,期间从未提过买车的事。”
“我给她的钱很少吗?”祝州成进入了一个新的思维。
“不。”裴哲扬起分贝,“您给的已经很多了。”
“那她为什么——”
祝州成的话没有说完。
他第一次正视宋茉的形象,此刻的她,如一个普通人一样站在街边打车,忙着去工作,于人群间湮没。
裴哲压低了声音:“我想祝总您这一点应该是知道的。”
因为宋茉是宋家见不得光的私生女,若非需要寻一个工具人以联姻来绑住祝州成,剥掉祝氏最后那点肉,她或许连这样普通人的生活都够不上。
厢内等来一片久违的静默。
直到幻影驶出一段距离后,祝州成才吁出一口气。
“你现在去帮她置办一辆车。”
他此时此刻只有这一个念头。
至少不想看她像这样淋雨。
“?”裴哲: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