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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信念 “失忆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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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婉心微微揪起来,意味不明地瞥向身边人。
相处这段时间,她已察觉出他深藏着的那点癖好,或许连他本人都没意识到,很多时候只要气氛到位,甚至不需她的帮助就能释放。偏偏她也不争气,训练良好的忍耐力在他面前化为虚无,当真是红粉乱青史,君王也折腰。
中午阳台上那一场秘而不宣的事过去不足两个小时,他又像没长骨头一样贴过来,胸膛紧紧依偎着她的脊背,体温透过单薄衣料传递,腰带金属扣硌得皮-肉微痛,而他恍然不觉,用最引诱的眼神,厮磨:“选个靠海边的地方,好不好?”
简直像只妖精在耳畔叮咛。
庚婉一言不发,眼神愈发深谙。
江敛后知后觉到不对劲,嘴角弧度僵直,一点点、不舍地收起手臂,胸膛也离开妻子的后背,保持一段微小的距离,兀自站直。
庚婉别开头,压了压紊乱的呼吸,刻意扯开话茬:“你安心让木木一个人收拾?”
“太过关心或太过苛责都会导致她耿耿于怀,用稀松平常的态度让她弥补错误,这事就算翻篇了,毕竟,小孩子的面子也很重要。”说着,江敛偷窥庚婉的脸色,尝试从中寻找到被自己惹恼的蛛丝马迹,以便弥补。
可惜离开那样缠绵悱恻的气氛,庚婉平常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半边发滑落挡去侧脸,更教人无从察觉。
江敛咬了下唇,心头惴惴,不敢再装傻充愣的一味往前贴,硬忍着粘人的冲动,给庚婉倒了杯水,折回去看江莞楹收拾的情况。
下午一家三口去附近商场给二老买些糕点和其他吃食,到时间拎着大包小包上门拜访。
刚巧赶着林珉生也在,见状,调侃说:“本以为结婚了老两口能彻底过上退休的清净日子,没想到又领回来两个蹭饭的。”
庚婉权当没听见,大喇喇坐下,往嘴里塞了一口炸油酥,猪油香立即充斥整片口腔。她顺势戴上一次性手套,扯了一只烤鸭腿,递给江莞楹,热切推荐:“妈妈最喜欢吃这家的烤鸭了,你尝一下味道怎么样。”
江莞楹接过杨玉珍递的消毒湿巾擦手,还不忘向林珉生道谢。
林珉生仿佛见着一个缩小版的庚婉,稀罕的不得了,笑得眼尾皱起细纹,“谢我什么?”
“谢谢您买烤鸭给我们吃。”
“不客气。你爱吃,以后外婆总给你买。”
人长得跟庚婉一样,但性格却截然相反,随谁根本不必说,林珉生疼惜地摸了摸江莞楹发尾,问她,这么漂亮的麻花辫是谁给编的?
“是爸爸。”
江莞楹指了指发尾被绑成蝴蝶结的五彩发绳,乐滋滋地炫耀,“这是妈妈送我的礼物,家里还有很多不同款式的呢,可以一天换一个颜色。”
江莞楹乖乖坐在桌前,人还没有桌沿高,以防她看不见错过某些美味,菜碟并排一水儿摆在她面前——这样其实很不礼貌,尤其在同桌还有长辈的情况下。
隔着厨房玻璃看见这一幕,江敛眉心轻蹙下,正打算出去说,江莞楹先站起来把菜碟都推回原位,请大家一起坐下吃。
有些事由小孩子做就是格外讨人喜欢,杨玉珍再怎么冷硬的人,因为这个可爱的孙女,对江敛的不喜也浅了几分。
外头三个女人和一个孩子有说有笑地吃饭,厨房里庚照群一人挥锅铲挥到手臂发酸,幸亏江敛及时进来接过活儿,他才有空停下歇歇,喝口水、擦擦汗。
厨房里烟火气浓,烤得人面红耳赤,汗湿了一身。庚照群把菜备完,打算留下在一旁指导,却见江敛下厨十分熟练,反倒教他没机会出声了。
终于逮住递调料的时候,问:“听说你跟朋友合伙开了一家餐饮店?”
“对,就在扶桐街那块。店名叫望望山,改天等您二老抽出空,一定要过来尝尝味道,给点指导意见。”江敛挥着勺,在油烟机的轰隆声中拔高音调,扭头同庚照群说话,豆大汗珠顺着他额角滑落,两颊热成火红色,笑起来添了抹年轻人独有的稚气。
庚照群原本不满他们这么早领证,认为庚婉是因为心疼孩子,想给孩子一个健康完整的成长环境,才不得不妥协迈入婚姻。
细想起来,总觉得家里的独苗苗在人生大事上受委屈了。
但是,自从去那间算不上大的房子里一瞧,发现江敛把母女两人照顾的很周全,内务收拾妥帖,装潢十分温馨,里里外外无一点需要他人操心的地方,完全是用心经营日子的状态,庚照群又觉得,事情或许没想象中那么糟糕。
恰如林珉生所言,因为线人临时反水导致庚婉与外界失去联系,很长一段时间独自在虎狼窝里挣扎,情况凶险万分。
期间江敛帮了多少,又是如何成为她心灵上的依靠,诸如此类的事,作为外人一概不知。
随着一场爆-炸把证据毁了个七七八八,余下的东西看不全,无法得知夫妻俩是怎样相互扶持着活下来的。
而江敛与万高杰犯下的罪行毫不相干,他和他母亲也确实是众多受害者之一,况且,依庚婉的脾气,真不喜欢,是不会愿意跟他纠缠不休,甚至决定结婚共度余生。
你情我愿的事,外人说太多反倒影响夫妻感情,搅得家宅不宁并不是做长辈想看见的结果。再退一万步来说,比起那个吃着碗里还惦记着锅里的彭学真,江敛一心一意等着庚婉这么多年,实在是个难得的贤夫。
庚照群从一旁皮革盒里抽出张纸巾,递给江敛,示意他擦擦汗,随口话着家常:“店铺选在市中心的地段,租金不便宜吧?现在营业情况怎么样,或多或少能赚点不?”
“我那朋友早年把铺面盘下来了,我投资干生意,不用交租金。试营业情况不错,现在慢慢步入正轨了,他还有个烧烤店要顾,所以新店这边暂时由我全权管理。”
“你离职,前单位那边没挽留?”培养一个人才不容易,况且又是时下吃香的行业,以江敛的资历不可能那么容易离职,如果这个单位负责人有远见,升职加薪都得把他留下来。
果不其然,江敛沉默下,承认了庚照群的猜测,坦言:“我在这儿工作多年,常受大家的照顾,突然提离职上司肯定无法接受,我心里多少也不舍。那天开会协商后,单位决定以特聘顾问的方式签合同,往后照常合作。”
对于工作,庚照群仍是老一辈的思想,觉得有个地方长久待着踏实,非必要情况,干嘛出来吃创业的苦?
如今这个社会人多学历高,自然而然就门槛高,县城和乡镇之前是月薪三千,到现在不升反降。
不比八零九零年代,处处是机会,处处是新风,赶上潮流就赚得盆满。
再者,江敛这种有一技之长无法轻易被时代革新取代的人才,在一个优秀的单位坚持干下去,有机会再评个高级职称,何愁下半辈子。说到底,特聘制不如正式员工。
此前庚照群对江敛抱有成见,不愿意与他过多交流,今天还是第一次深入了解准女婿的私事。
他做老师的职业病发作,为年轻人的职业规划操心,难免多问几句:“这一行未来势必热门暴利,很有发展前途,况且干到你这个位置,薪资、福利待遇都是业内顶尖。你说你也舍不得,那肯定同事关系相处也融洽,为什么非得离职?”
“因为这个专业,最初是万高杰选的。”
一听,庚照群便沉默了,但话题开启,哪容易掀过。
再看江敛的表情,似乎并不忌讳旧事重提。
“很长一段日子里,我跟妈相依为命。靠海而生的家庭不止男人上船,女人也要下海或从事贩卖海鲜之类的副业,旺季的时候大家忙得脚不沾地,等我放学做了饭用推车拉到海边叫卖,五块钱一份盒饭,两素一荤有面食,配有饮料。第一天摆摊,生意就火了。”
忆起往昔,江敛眼里闪着光,解释说:“其实也不为赚钱,只是想着给双方都图个便利。后来被城管知道有未成年人摆摊赚钱,立马没收了东西,把我和妈扣下训斥很久。但也因此找到了商机,后来妈就在那地方开了家门店。”
“所以做餐饮这行才算是我真正想做的事,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碰见了万高杰……工程师确实赚钱也刚需,但不管怎么样,工作过程中都容易让我回忆起那段可怕的往事,越想越出不来。我现在有妻子、女儿,组建了自己的家庭,应该朝前看了。”
“再者不用考虑经济因素,还是想再试一试以前没机会做的梦。”
说着,江敛攥住长柄,熟练颠锅,火苗顺着锅沿一下窜起老高。
隔着一扇玻璃门,江莞楹兴奋地跺脚摆手,喊爸爸好棒。随后,庚婉护住江莞楹的脑袋,推门进来,被蒸汽和香味扑了一脸,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庚照群刚要指挥人端菜,却听江敛说:“给你泡了冰柠檬水,喝点?”
庚婉看似是来找活儿干,其实厨房里的事一点帮不上,兜了一圈往嘴里塞了块炸肉,和女儿一人端着一杯酸甜水离开。
庚照群瞥一眼系上围裙继续炒菜的年轻男人,心里再不平,如今也彻底平了。
这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尤其有江莞楹这个活宝在,时不时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林珉生晚间还有会议要开,吃完饭没坐多久就离开了,夫妻俩索性没离开,安排江莞楹和二老睡下,偷偷摸摸换衣服,下楼遛弯。
沿着一条长街慢走,伴随耳畔庚婉的喃喃低语,江敛几乎窥见她的整个青春。
第一个十字路口前五十米有家中型便民超市,以前只干门头店,慢慢发展成如今的规模,还在其他地方陆续开了分店。
“店主夫妻的女儿跟我是幼儿园同学,关系可铁了,以前她经常偷拿家里小卖铺的零食分给我,被她爸妈发现,我俩都挨训……为了弥补,等人家把店面扩大后,我爸妈第一个来办VIP客户卡。”
“现在还有联系吗?”
庚婉摇摇头,满脸是遗憾,“她留在了读大学的地方工作,沿海城市机会多,赚得也多。前年年初她和大学认识的一位学长结了婚,男方不舍得她远嫁在外,干脆在同个小区另外买了一套房子,把她父母也接过来。不过现在只有她妈妈在。”
“为什么?”
庚婉努嘴,看着那家还亮灯的店铺,说:“因为她爸舍不得这家门店,非要留在这边,逢年过节才过去和他们见一面。”
“这样。”
初秋的夜晚已经稍带了些凉意,走着走着,两人不知不觉挽起手,后来干脆就是他揽着她的腰肢,仗着夜黑无人,亲昵搂抱住她紧贴前行。
“这边早先是土路,大风天尘土飞扬,太阳当空又干的要命,等好不容易下场雨,地上全成泥糊糊了,每次上学都要踩一裤腿的泥水,上完课干在衣服上搓都搓不掉,可难受了。”
庚婉想起来就犯愁,眉头也微蹙,“裤子弄脏了还不算什么,学校不让穿水靴,说是奇装异服,板鞋泥地里一趟淌全湿了,这样坐着上半天的课才叫酸爽。”
江敛也是情绪价值给足,表情同样皱巴巴地啊声:“你一个人上下学?”
“不然呢?你以为我是那种被人捧在手心怕化了的大小姐?”
庚婉好笑地瞥他,认真作答:“我爸妈年轻的时候都忙工作,尤其我妈更忙一些,出差的原因还不能对家人说明,在我童年记忆里,就没怎么跟她在同个屋檐下待过。平时家里的事都是我爸操持,但一个人终究分身乏术,等我熟悉了上学的路线,找到同伴一起了,他就能抽出空,忙点自己的事了。”
顿了顿,她稀松平常地说:“以前我家过得可穷,初中时,父母想让我学点一技之长,结果兜里三百块课时费都掏不出来。家庭情况好转是我读高中以后了,我爸的单位给优秀职工分了福利房,我妈因伤提前退下来,月月领着补助金……他们从事这份工作,原本就不是奔着升官发财来的,赚的每一分钱都是良心钱,并不觉得苦。”
江敛听得很认真,频频点头,认同之余还是心疼她以前吃过的苦,她自己竟然不觉得那叫苦。默了下,他柔声问:“那你为什么做这行?”
有那么一瞬,庚婉觉得眼前的场景和对话十分熟悉,仿佛被遗忘的那些回忆中,他也曾亲密无间地搂着她,好奇打听有关她过去的事。
那时她怎么回答的?
反正不可能说实话。
任务在前,儿女情长总会被她放在最后不起眼的位置。
好在上天仁慈,给了他们一个宁静平稳的夜晚,可以再一次深入了解。
庚婉抬起胳膊,回抱住江敛遒劲的腰肢,下意识隔着层布料来回抚薄肌间的凹凸。
江敛瞳孔骤缩,脊背绷紧、轻颤,随后软绵无力的往她身上倒,呼吸声愈重。
可迷乱只是他一人的迷乱。
庚婉面不改色,继续方才被冷落的话题:“不是女承母业,也不是为了多么伟大神圣的理想抱负。十七八岁那会还是和朋友们逛街晚回家几分钟,都要打电话跟父母详细报备的年龄,别指望我能给人生做一份清晰的职业规划……说来说去,最初就是为了能考个大学,学个热门专业,毕业以后方便找工作。”
“选择公大的理由就更简单了,高考出成绩后被爸妈带去高校招生现场逛了一圈,觉得招生处那人穿得制服真帅,毅然决然就报了。”
江敛实在没绷住,笑了声:“后来是怎么忍住没转行的?”
庚婉脸上闪过一丝惊诧。
他竟然知道她以前动过转行的念头。
理由说起来就更任性了。
因为林珉生和杨玉珍的关系亲近,林珉生又是庚婉的专业老师,等同于她在学校的一举一动都被人关注着,最烦躁的时候干脆凑零用钱买了个烤肠机,拉到学校附近的公共体育场外卖,打算以后就干个体户了。
下场就是被杨玉珍得知,直接没收所有摆摊的东西,零用钱减半,一气之下差点把她抽成旋转陀螺。从根源切断庚婉要“创业”的天真念头。
真要说起是什么时候真正有了职业信仰这种东西,其实要等到正式参加工作以后了。
两人并肩坐在公交站牌的长椅那儿吹风,面前是空荡马路,仰头是满天繁星,个人在庞大世界笼罩下竟显得如此渺小。
庚婉枕着江敛的肩头,胳膊与他环绕在一起,被路灯拉长的身影好像两株缠绕共生的藤蔓,当下此刻,她又一次庆幸是他陪在身边。
“奉海县抢劫案,你听说过么?”
江敛不必回忆,飞快点头。
这桩引起社会恶劣影响的案件,当年在各大平台轮番报道,实时跟进,谁会不知道?
三个未满十五岁的孩子看多了电视剧,模仿大热的反派人物自制枪-械,趁着周一银行人最多的时候抢-劫,甚至架起设备全程录像。
警方先以柔和态度试图劝他们回头,岂料他们变本加厉,对峙过程中人质里相继有老人因为恐慌发病。
他们拒绝警方提出医疗救援的方案,眼睁睁看着老人病发而亡。
这一现象就像精神传染病,剩余的人愈发恐慌,犯案的人愈发亢奋。
眼瞅着事态即将控制不住,任特警队长的秦队当机立断决定带一小队从天花板摸进去,铤而走险,与外面的同事们形成两面夹击,必须阻止这三个孩子拿着自制武-器继续伤人,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万幸,行动大获成功。
待同事把那三人带上警车,秦队带队员们安抚人质情绪,引导医生进行检查。偶然听见取证的两位同事,恨铁不成钢地咕哝:“小小年纪不学好……有摄影这门技术,不如干点正道的活儿,也能赚不少呢。瞧这运镜,多专业,更甭说他们的设备还这么简陋,竟然一点儿不晃……”
秦队一凛,身体比怒喊更先反应,视线精准捕捉到蹲在角落里目露凶光的男孩,一个箭步冲上前,用胸膛作掩护扑倒距离最近的那位男士,而她本人因为伤在太阳穴,当场牺牲。
最后得到确认,第四个孩子才是整起案件的谋划者。
“秦队是我的大学室友,关系非常非常铁。她和她男朋友是同个大院儿长大的青梅竹马,互相暗恋多年,始终不敢揭穿这层纸,还是靠着我们宿舍这些人一齐撮合成的。”
庚婉闭了闭眼,心尖疼得像剜掉一块肉,长长地叹出口气,说这几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轻到破碎,“她因公殉职没多久,那男生也没了。”
江敛喉头一紧,嗓音不自觉发涩:“怎么……?”
“也是因公牺牲。”
庚婉说:“长源乡发大水,抢险救灾的途中遇见激流,他扛起受灾群众的皮艇,自己却被冲走了。变故就发生在眨眼间的功夫,离他最近的那人甚至来不及伸手去拉,后来还因为这件事患上抑郁症,一直到现在还病着,他的尸身也没找着。”
“从那时开始我就清楚了,为什么在我小的时候,妈妈就算不出任务也尽量减少跟我共处,甚至命令爸爸也少在我面前提起与她有关的事。那是因为她早就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了解少了、感情浅了,分别才不会痛苦。”
江敛一顿,后知后觉到什么,眼眶霎时红了,嘴皮轻颤着说不出话来。
庚婉抬头看着他眼尾流下的热泪,抬起手,小心用掌心接住,柔声说:“失忆之前,我肯定爱惨了你,发现欺骗感情、隐瞒卧底身份、假结婚这些事都不能让你死心,才会冒着巨大的风险,生下女儿。”
“这么做,肯定是计划着,等我死了,世界上总要有什么能留得下你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