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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宵夜 冷宫的疯男 ...


  •   “真的?”江敛貌似很不敢置信,表情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赧,指腹反复摩挲嘴唇,想笑又不敢笑,似乎被庚婉一句再简单正常不过的称赞弄得晕头转向,开始无法自控地说胡话。

      “没有吧……其实也就一般般……我嘴角下边有条很浅的疤,小时候帮妈妈收海鲜,不小心磕到礁石上,很大一条血口子,去医院缝了十几针,你能看出来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现在这样,是不是不太漂亮了?”

      语罢,江敛后知后觉到气氛不对。

      庚婉看着他,平静地重复:“我只是描述肉眼所见的事实,你慌什么。”

      江敛怔了下,长睫毛簇簇低垂,缩起肩膀往后躲闪,虚握的拳头抵住嘴,身体有些发僵。

      这姿态任谁瞧都算不上正常。

      庚婉早就有所察觉,江敛格外畏惧满足、开怀等正向情绪,一旦体验到类似的心情波动,立马应激似的开始自我贬低,唯恐当下片刻的幸福时光被收走。

      大抵是因为他动荡贫瘠的童年,以及六年前那场让他失去一切的爆炸。

      庚婉心口发酸,但不太想把这件事表现得太夸张,所以努力克制着,保持冷淡的脸色,指节叩击桌面提醒江敛抬头,口吻中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别人夸你,要说什么?”

      江敛怔怔地重复:“说什么?”

      庚婉耐心引导:“说‘嗯’。”

      “……嗯。”江敛克制着疯狂想自我批判和解释的冲动,滚下喉头,吐出艰涩的字音。

      只不过照做后,他的安全壁垒被打破,胸膛内立即压上了一块巨石,紧张到极点进而激发强烈的呕吐欲,余光有自主意识般频频偷瞄她的反应,大脑一刻不停地猜测、推理她的情绪变化。

      这一套流程像是种刻板反应,他压根无从控制。

      庚婉却不再说什么,平静地收回视线,当做无事发生,低头嗦粉。

      /
      后续一连多天,庚婉始终惦记着晌午饭的插曲,托岑薇辗转找到一位业内顶尖的心理医生。在此之前,她上网搜索了相关资料,仔细对比认为他是创伤造成的焦虑型依恋。

      见面详细交谈后,医生直接否了她的判断,“焦虑型依恋的人,行为方式多数时候很像不懂事的孩子,常常用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方式,拉近跟亲近之人的距离。但听你的描述,你爱人对亲密关系中的正向情绪反馈,表现得既渴望又害怕,更像恐惧型依恋。”

      “在心理学上,又称紊乱型依恋。”

      庚婉蹙紧眉,不自觉提起心来,问:“为什么会造成这种情况?”

      由于没见到当事人,医生无法得到具体的结论,只能通过以往看诊的经验和庚婉的讲述进行分析,“这其实是一种典型的自我认知失调,打心底里认为自己德不配位。”

      “你的称赞和他的贬低形成冲突,大脑无法当场判断出哪个才是事实,他难免就产生紧张焦虑的情绪。而他大概率是怕否定你会影响夫妻关系的稳定,所以干脆抹杀自己。”

      “其次是防御性悲观,遇事先自我否定,哪怕得到的确实是坏结果,他也能保证以良好的心态接受和面对。不过具体的形成原因,还要我亲自见过本人,深入聊一聊才能知道。”

      庚婉回忆起彼时的情形,脸色愈发凝重,苦思该如何在不伤害江敛的前提下,以柔和的方式劝他来看心理科。最怕一不小心刺激到他,导致加重恐惧心,愈发苛责自己。

      面谈临近结束,医生宽慰庚婉不必太担忧,现在江敛只是轻度症状,作为家属完全可以采取合理的方式辅助解决。

      “你们夫妻间的情感连接很深,有时候医生未必比你能获取他的信赖。”

      医生苦口婆心道:“你爱人在亲密关系中缺乏信心,除了自身成长原因,也有可能是无法从你这儿获取安全感,平时两口子之间还是多注意沟通……你的应对办法很正确,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和镇定的态度,逐步剥离他的情绪波动,让他慢慢脱敏。如果后续这样做仍不见效,甚至出现过度自责和呕吐、失眠等躯体化症状,一定及时来就医。”

      “好,我记住了。”
      庚婉起身同人握手,“多谢医生。”

      队内最近忙得焦头烂额,除了上回那桩案子的收尾工作没完成,又牵扯出跨境的经济犯罪外,这部分工作暂时由二组跟近,庚婉负责带着新收的徒弟们走基层,配合片区民警落实防诈骗等宣传工作。

      另两个小姑娘优秀机灵,凡事一点就透,庚婉同林珉生打了个招呼,等个合适的机会,把她们向上提拔。

      唯独董闵这个臭小子不省心,整天浑浑噩噩的,像是上班打卡前偷摸喝了二两白酒,昨儿下乡宣讲,竟然在土路上崴脚了。

      村内干部们帮忙把他搬到医院一查是骨折,当场矫正,打了石膏吊起来,少说有一百天下不了床。

      庚婉对董闵是佩服的五体投地,愣没想到自己聪明一世,竟在收徒这件事上栽了个大跟头。

      现下人家“因公负伤”,她不好苛责,心里压着一股火,只等他痊愈出院那天发泄。

      从沿街楼的水果店买了只果篮,上住院楼探望董闵。

      他倒是趁着养病,乐得清闲,父母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儿的骨头汤、老母鸡汤、猪蹄汤等等十全大补汤系列美食,给他投喂得打嗝,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笑着的时候,下巴能挤出两层褶子。

      庚婉默默在心里记上一笔账,等他复职,立马扔回警队,狠狠训教。

      进门时她正赶上查房,听医生说恢复的不错,悬着的心才算落回原地。她没坐几分钟便告辞,“队里忙,队长只给了两个小时的时间,再不走就迟到了。”

      闻言,众人不再劝了。

      抄近道卡着时间回队开会,接到市内各警种封闭式训练的通知,林珉生有意让庚婉带队,她自然乐意。

      等各部门陆陆续续提交报名人员,庚婉加班加点整合出这届参与集训的名单,报给林珉生,抬头一看挂钟,时间已经不早了。

      庚婉到走廊伸伸胳膊腿儿,正巧遇见二组的组长顾远山从会议室出来,双方打了个招呼。

      顾远山问:“还不下班?”

      “刚整合完集训名单,等林队回复呢。”

      庚婉歪头,看见会议室门缝溜出来的灯光,“案件进展如何了?”

      顾远山带着组员们熬了整整三个日夜,累到极点就趴在桌上歇会儿,但这样子将就,睡眠质量哪比得上家里柔软的床。

      他肉眼可见的憔悴,表情更是凝重,长长叹出口气:“麻烦。”

      这么一听,庚婉心中差不多有数了。

      顾远山腋下夹着文件夹,在走廊贩卖机买了果汁,分庚婉一瓶,问她有没有吃晚饭,“我这会儿要给大家伙订盒饭,反正你一时半会儿走不开,不如过来一起吃?”

      庚婉爽快答应:“我买单。”

      “别介,又不缺你这份钱。”

      “自家开的店,最近正在试营业,有外卖的服务。今晚我做东请大家伙吃饭,如果觉得价格合适,味道也不错,以后记得多来捧场。”

      庚婉笑着讲明理由,甩了条下单链接,发到二组平时闲聊的群里,称要请客,不限额。

      转瞬间,欢呼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疯狂弹射出来。

      顾远山坦然接受这份好意,忽而意识到什么,纳闷:“是叔叔阿姨搞得副业?”

      庚婉摇头否认,犹豫该怎么介绍江敛的身份。

      沉默几秒,她还是选择避而不谈,说:“江敛和朋友合伙开的餐饮店。”

      江敛这个人,顾远山委实印象深刻。

      彼时他于特警队任职,率队前往接应庚婉的途中,意外发现抱着孩子疯狂奔逃的江敛。爆炸发生时是他护着父女俩安全撤离,后来的家属安抚工作也有他的份儿。

      这几年亲眼看着年轻人是怎么从困境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顾远山油然而生一股敬佩:“不愧是你看上的男人,够有种,比叔叔阿姨相中的那谁更配你。”

      哪壶不开提哪壶。
      庚婉翻个白眼,低骂:“滚。”

      “……”

      连续几天泡在单位里没回家,饿了就吃盒饭或泡面将就,个个儿都馋一口充满热乎锅气的饭菜。

      外卖袋子一打开,闻见香味的刹那,毫不夸张地说,众人差点激动到掉泪。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况且,难得有外卖能把饭菜做出熟悉的家味儿,一时之间,办公室内只剩下几不可闻地咀嚼声,有人还不忘抽空收藏店铺,打算下次打卡门店。

      顾远山挨个发外卖,最后发现少了一份,抻直外卖单对账。

      旁边庚婉瞧一眼守着门口没走的外卖员,心中有所猜测,让顾远山别对了。

      后者看她一眼,人精似地乐了,“你的那份,该不会在家属手里吧?”

      庚婉懒得废话,在贩卖机买了饮料分给大伙儿,返回办公室打卡锁门,示意外卖员指个方向,径直找到单位外的公共停车场。

      空无一物的场地,唯有一辆私家车靠着花坛停放,江敛一条腿跨上石阶,正举着手机的电筒猫腰寻觅草丛里的知了。

      北方夏日的餐桌上免不了有炸知了这道小吃,高蛋白高营养,单想想就觉得美味无比,绝大多数人喜欢夜晚亲自逮了下油锅,或拿到集市上叫卖。

      不过他应该只是觉得有趣,单纯享受这个过程而已。

      她没出声打搅,先上车了。

      粉色印花的饭盒放在座椅中间的收纳区,庚婉扭开盖子,香气扑面而来。

      庚婉买的分明是家常套餐,但汤碗里鲜甜的蛤蜊汤,拎起下面两层瞧了瞧,分别是去皮的辣炒鱼和清口蔬菜。

      作为宵夜,这么吃,委实太奢侈了。

      一个人两只手压根拿不了,庚婉不得不降下车窗,稍微拔高音量:“别玩了。”

      江敛循声回头,看清副驾驶上坐着的庚婉,立即跑回来趴在驾驶位的窗口,黢黑的眸底盛满笑意,熠熠生辉,“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忙着调查那片草丛的时候。”庚婉用眼神,示意他赶快上车,“来,搭把手。”

      “稍等。”江敛找出一次性消毒湿巾,给庚婉擦手。

      趁着递东西的时机,他余光飞快瞥她一眼,如此简单就能感觉到空前绝后的爽快。

      算起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小半个月了,她不释放信号,他便安分守己,不敢随意联系,每天雷打不动的把自己收拾妥帖,以备某个时刻突然降临。

      今晚检查店内装潢、陈设,为正式开业做准备工作,翁勇志嫌无聊,找了一部时下大热的宫斗剧投放在电视剧上。

      整个一楼回荡着哀戚幽怨的音乐声,被冷落许久的妃子明知等不来心爱之人,却还是刻板行为似的开始对镜梳妆,装扮到中途忍不住掩面啜泣。

      江敛听着刺耳,借口透气,走出店外一个人冷静。

      大概是神仙垂怜,店内的外卖接单提示音及时响起,翁勇志推开门,笑吟吟的告诉他送餐地点。

      江敛立刻振作精神,绑紧围裙,亲自下厨制作–爱心餐,开车跟外卖员一起来了。

      饭盒是为她新买的,配有成套的餐具,筷子和勺子把柄透明似水晶果冻的质感,格外有少女心,让人用起来就觉得食欲暴增。

      奔波一整天没能安生坐下吃顿饭,庚婉确实饿极了,一闻到味儿便什么都顾不上了,捧着碗,大口灌入蛤蜊汤。

      江敛喜欢看庚婉专注吃饭的模样,健康又鲜活,让他的胃也暖烘烘的,旋即,从悲戚的冷宫男人身份中抽离,重新变回一个有存在意义的活人。

      庚婉喝得差不多,给肚子里留出位置品尝鱼肉和青菜,还不忘打听,昨天出发参加学校夏令营的江莞楹什么时候回家。

      “活动为期二十天。”
      江敛似有所感,担忧地问:“你又有任务,要走很久吗?”

      “集训一个月。”
      这回不用保密,但同样不能说太详细。

      江敛得知危险系数不高,倏然松了口气。

      这个点路上的车很少,往常几十分钟的车程缩短一半。

      因为吃得太饱,庚婉懒洋洋地缩在车椅里打哈欠,掀起眼皮看清前方亮起的红灯,十字路口往左通往她家,往右则通往他家,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

      选择权看似在开车的人身上,实则不然。

      江敛捏紧方向盘,直勾勾看着红灯倒计时一秒一秒减少,马上就要到重新发动的时候,心仍虚得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委婉表达出他那点算计。

      这段失而复得的感情,因为一方失忆变得岌岌可危,他好不容易扫除某个威胁,安稳日子没过几天,压根不敢冒险。

      一直沉默的庚婉恰时动了动,指尖戳着屏幕左上角的时间,仿佛在暗示什么。

      江敛咽下喉头,卡着最后十秒钟,终于鼓足勇气问:“家人给你留灯?”

      “不会。爸妈作息很规律,到点就睡了。”

      “你这么晚回,会不会吵到他们?”

      庚婉不语,扭头看他,眼神锐利。

      车内气氛顿时变得微妙,江敛抿紧双唇,握着方向盘的指节用力到泛白,发出细小的咯吱声,内心如同打鼓般巨响,忍不住反刍方才的一言一行,越想心越死,突如其来的懊恼令他怄到想立即找个地方自刎。

      思绪完全一团乱麻。

      红灯倒计时最后三秒,直至变绿的那刻,庚婉重新躺回座椅里,舒舒服服地阖上眼,平淡道:“那就不回了,去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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