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四十四章 阿佳阿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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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姜肆年又坐上了进城的三轮车。
老校长家的小女儿很喜欢和姜肆年一起玩，死活要跟着去。一路上颠簸得厉害，姜肆年只好一只手握着三轮车的护栏，一只手紧紧地搂着小女孩。
下车时，姜肆年整个左手臂都麻木了，使劲儿甩了几下才缓过来。
开三轮的藏族大哥也去买东西了，姜肆年牵着小女孩虽然慢一点，但还是赶在与藏族大哥约定好的时间之前，把米面菜和其他老师需要的生活用品给买齐了。
小女孩一声不吭地跟在姜肆年身后跑了一中午，但眼睛依旧亮亮的：“阿佳，我们要在这里等吗？”
姜肆年心软得一塌糊涂，弯下腰揉了揉白玛梅朵的脑袋：“时间还早，我们先去吃饭。”
吃罢饭，姜肆年见大哥还没回来，又拐去了药店，丹增多吉的爷爷前几天下地干农活摔了一跤，可能会缺膏药。
央金拉姆来上学的路上崴了脚，云南白药的效果应该会比擦白酒好…
还要再去一趟文具店，姜肆年低头看导航，上周答应过班上的学生，如果这次考试进步大就奖励他们一个小礼物。
小县城不大，但文具店离姜肆年所在的这条街有些远，朵朵是小朋友走不了那么远，姜肆年便牵着她站在街边等公交车。
藏区人烟稀少，即使是小县城，住户也不多，公交车要隔很久才来一趟。
但两人运气很好，没等多久，便有一趟公交车进站，朵朵一蹦一跳地上了车，后脑勺的麻花辫子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的。
“叮——无效码。”
姜肆年这才发现公交卡没有切换城市，一顿手忙脚乱后终于扫上了钱。
梅朵朝姜肆年挥了挥手：“阿佳，这里！”
姜肆年坐了过去。
梅朵很是新奇地看了一圈，突然神神秘秘地捂着嘴巴，睫毛忽闪着看向姜肆年：“告诉你个秘密。”
梅朵把声音压得很低，姜肆年也配合地低下头，把耳朵附到她嘴边。
女孩稚嫩的童声钻进耳朵里：“阿佳，我好喜欢你。”
气流挠得脸侧痒痒的，姜肆年笑：“怎么突然说这个。”
梅朵坐直了身子，声音瓮瓮的，看上去像个小大人：“就是突然想到了。”
“图画书里说，要每天向阿爸阿妈表达爱。”
“朵朵喜欢阿爸阿妈，也喜欢阿佳。”
姜肆年眼睛弯了弯，道：“阿佳也喜欢你。”
梅朵突然害羞了，闭着眼睛开始装睡，姜肆年被逗乐了，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颊肉：“该下车了。”
两人回到三轮车旁时，藏族大哥已经在一旁的店铺里等着了。
姜肆年连连道歉，藏族大哥只是憨厚地搓着手笑，嘴里讲着“也没等多久，不碍事。”
……
等回到村里，已经是傍晚了，姜肆年把朵朵送回了老校长家，又被老太太拉着吃晚饭。
姜肆年一向不喜欢麻烦别人，连连摆手：“我宿舍里有泡面，我回去烧些热水一泡就能吃了。”
老太太一讲话，眼镜便会溜到鼻尖上去：“去去去，泡面多没营养啊。”
“你不吃，朵朵也是要吃的。”老太太一边啰嗦，一边熟练地捏了一撮面条往铁锅里丢，“清汤挂面，很快就好了，你先找个凳子坐下来歇歇。”
屋子里很快便被浓白色的烟雾包围了，姜肆年便这样坐在桌子前，支着头看阿妈用筷子搅动锅里。
这，便是姜肆年坚持下去的原因之一。
藏区的支教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轻松，除了上课，姜肆年有时候也会和其他老师自愿去学生家帮忙干些简单的农活。
这也是姜肆年第一次知道还存在农忙假这种东西。
脏活重活，其他人都拦着几位女老师不让干，姜肆年只好和其他同事一起拔拔草，种点菜，有时也会喂一喂牲畜，干一些简单的事。
尽管如此，从上午一直干到太阳下山，还是很辛苦的。
一连几天干下来，把姜肆年累得筋疲力尽，连手机都没有时间看，回到宿舍只想倒头就睡，连手指都懒得抬一下。
可是明明都这么累了，姜肆年却依旧睡不好觉，经常被噩梦惊醒。
什么类型的梦都有，姜肆年还久违地梦到了高中时代。
记忆像没被打磨过的毛玻璃，让人看得不甚真切，姜肆年只隐约记得那天天气很好。
和其他理科班男生不同，贺辞星平时很少打球，但不打不代表不会。
或许是因为一个幼稚的赌约，几个男生集体逃了午休，在操场上打球。
几个人像模像样地穿着球衣，篮球砸在地面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如同刚劲有力的鼓点，点燃了少年们的激情。
贺辞星很难打不好篮球的原因有二：一是他个子很高，伸手几乎能碰到篮筐，二是因为他数学很好。
这是贺辞星的原话。
至于为什么打篮球能和数学好扯上关系，贺辞星没说。
一个完美的三分球入篮，贺辞星第一时间回过头去看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的姜肆年。
她当时做了什么？梦里的姜肆年皱了皱眉，似乎记不清了。
贺辞星微抬下巴，眼睛亮亮的，朝姜肆年隔空打了一个响指。
像小狗，像太阳，梦里的姜肆年突然想到了狗吞太阳这个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就醒了。
太阳消失了，小狗也不见了，姜肆年从床上坐起身，看了一眼时间，才三点56分。
太阳穴因为没睡好还在隐隐作痛，但梦里有贺辞星，似乎又是一个好梦。
姜肆年重重地把自己砸进被褥里，再一次闭上眼睛，却直到天亮也没睡着。
……
月考成绩出来了，姜肆年第一次产生了迷茫。
这里的学生基础很差，姜肆年第一天来便知道，起初她给自己加油打气，说大不了一点一点慢慢来。
可她已经来好几个月了，一点改变也没有看到。
离上课还有不到一分钟，走廊上的已经没有学生了，姜肆年抱着批改好的卷子在门口处深吸了一口气，勉强调整好情绪推开门走了进去。
前门的小孩见姜肆年进来，立即噤了声，装模作样地把桌兜里的作业掏了出来，摆到桌子上。
后排的小孩还在扯着嗓子说话，把练习册当作武器，互相丢着玩。
直到姜肆年站上讲台，把卷子重重地拍到桌子上，班里才安静下来。
姜肆年点名：“白玛桑布，把练习册拿回来。”
坐在后门处的男孩站起身，黝黑的脸庞微微泛红：“他们先丢我的。”
“这个问题我们下课再解决，现在我们要先上课了。”
姜肆年转身在黑板上板书，身后却传来学生说小话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姜肆年还是听到了。
姜肆年眼神扫过全班，准确地点出了说话人的名字：“扎西顿珠，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等你说完了，我们再继续往下讲。”
“没有了，老师。”男生老老实实地道了个歉。
男生个子很高，一从位置上站起来，便把后面的同学挡得严严实实。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教室最后面，随意地往墙面上一靠，一副什么也不在乎的模样。
姜肆年的心脏砰砰跳个不停，表面上却不显：“把书本拿上，来学校就是学习的，连书都不拿成什么样子。”
“老师你别管我了呗。”男生的语气也是吊儿郎当的，“我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子，您还不清楚吗？”
“不读书，以后干什么呢？”
姜肆年竭力保持着声音的平静，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把她出卖得彻底。
“放牛放羊，除草种地，或者出去打工。”
顿珠说得很认真，“我很强壮，也可以吃苦，只要能养活家里我什么都愿意去干。”
班里安静极了，几十双眼睛落在姜肆年的身上，似乎在等一个答案。
姜肆年突然感觉到了一丝无力。
“大家都是这样觉得的吗？”
姜肆年轻声问道。
“老师，我们真的学不会。”
窗边的一个男生举起手，眼神躲闪，但脖子梗得很直，“与其在学校浪费时间，还不如放我们回去干农活。”
一向很乖的央金格桑也道：“阿爸摔了一跤，家里的活都是阿妈干，阿妈夜里也不睡觉。”
（我心疼阿妈，想留在家里帮阿妈做事，阿妈却坚持让我来学校读书，可是我真的读不进去。）
书本上的字都变成了阿妈不断增加的白发，眼角越来越深的皱纹，深夜里默默的叹息。
姜肆年来支教前，在图书馆里读了很多有关教育的书籍，支教岗前培训，姜肆年也总是坐在第一排，但所有的理论知识在现实面前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阿妈的白发，皱纹，叹息很轻，却足够压倒一个小孩稚嫩的真心。
所谓的知识，在沉重的生活面前，一分不值。
“放牛放羊，除草种地，出去打工当然可以。”姜肆年语速很慢，但很坚定，“只要能养活自己，不手心朝上向阿爸阿妈要钱都是值得骄傲的事情。”
姜肆年慢慢地吐了一口气，接着道：“可是在学校学习真的是在浪费时间吗？”
“大家有跟着阿爸阿妈一起进过城吗？”
“进过。”
有小孩抢着回答道，“和阿爸阿妈一起进城卖过东西。”
姜肆年点了点头，问道：“县城是什么样子的？”
“县城的路很平坦！”
“楼房很高！”
“大家都穿着漂亮干净的衣服。”
“有很多好看的店铺。”
“想住在县城里！”
“公交车很方便，想去哪去哪！”
……
班级里最大的孩子也不过是初三，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离村最近的小县城。
人对自己未来设想的高度，往往会局限于自己曾经见到过、向往过的东西。
因为没有见过，所以无法想象外面世界的流光溢彩。
见大家说得差不多了，姜肆年总结道：“书本就像一扇窗子，里面装着一个我们大家都没有见过的世界。”
姜肆年神情柔和了下来：“我猜，阿妈让你们来学校读书，是想让你们有机会考出去看看。”
“而不是一辈子被困在小山沟里。”
班里安静极了，姜肆年便继续说了下去：“读书是一个日积月累的过程，不能说这个知识好难啊，我可不可以放弃。”
“今天放弃一个，明天再放弃一个，没过多久，被放弃的知识便如同小山一样堆了起来，再想把它们移开就很难了。”
“除了帮着阿爸阿妈放牛羊，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很多种职业，比如在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里工作的程序员，治病救人的医护人员，手持法槌敲定纷争的大法官，还有建筑师，有警察，教师，设计师等等……”
“而这些都要通过读书才能实现。”
“读书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想要把书读好需要花费很多心血和努力。但同时，读书也是一条捷径，是实现愿望最快，最简单的方法。”
“因为只有读书，什么都不需要想，只要静下心，俯下身，处理好眼前的事情就行。”
“在上课的时间偷偷跑回家，给家里的土地浇水，会怎么样？”
“会被阿爸打死——”
“既然不能回去，只能坐在教室里，为什么总是要想东想西呢？”
“利用课余时间把作业做一做，这样回到家，也能有更多空余的时间，心安理得地帮阿爸阿妈干活。”
“比起你挑起来的那桶水，或许一个满分的答卷，才是阿爸阿妈最最想要看到的安心符。”
……
世界辽阔，我们出去看看吧！
或许有小宝在看嘛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