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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咨询 虐猫预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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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很好吗?
云万壑幻想过无数次,也后悔过那天没有亲手把刀子捅进云天良的身体里,她拿出拆炸弹的劲头却只看见弹跳出来的小丑玩偶,原本该觉得如释重负,但她的眼睛里慢慢蓄起眼泪。她不是为云天良的死痛苦,她是为了她自己,她等这个延时的礼物太久,得到了也不觉得痛快。就像在十八岁时走进麦当劳过生日,服务员指着橱窗的玩偶问她想要哪个礼物,她却只有一句话好说。
我已经十八岁了,我什么也不想要。
她分辨不出电话那头时哪个不远不近的亲戚,所以说出了真心话,她不在意他们的心情。
“你怎么能这样说!你爸爸都死了,你还这么不孝吗?”
云万壑抬一下头就能看见雪白的天花板,终于想到要问第二句:“那他怎么死的?”
“你爸爸喝醉了,从楼梯上跌下去摔到头,如果家里有人,他就不会死了!你知不知道?”
云天良死得太晚了,他如果能在十年前跌下去,她或许还有去孤儿院的机会,去满怀期待地爱新的父母,也许比爱旧的父母更有意义。云万壑知道自己多说一句话都会让电话那头的人更加愤怒,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就像他们明明看得见她身上的伤口却不约而同地漠视,觉得爸爸在行使天然的权力。
“死得好。”
那头的人用方言骂出长串的脏话,云万壑还能听见周围的病号在讲电话背单词,她把音量调小,想了想又补充:“你不觉得吗?”
她想要笑,但身体里已经没那么多的力气,她绝望地发现,现在死去的爸爸也不会是好爸爸了,因为他已经在她生命里留下太多的伤痕,让她日复一日地痛苦。云万壑挂掉电话,听着周围的杂音,终于做了个荒诞的梦,她梦见云天良正在楼梯上喝得醉醺醺,脸色通红。
云万壑愤怒地看着他,想要抓起旁边的扫把自卫,低下头才发现地上铺着的都是她被撕碎的复习资料,她还能勉强辨认出上面的字。
群众、唯物主义、半殖民半封建社会。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梦,她以为她又回到那间屋子,她只是在绝望里为自己编织了一个美梦,即使痛苦也不会越过现在的痛苦,她还是一只小鸟,羽毛被一根根拔光,所以尖叫着在痛苦之中死去。云万壑松开手,慢慢地跪到地板上,她不想再反抗了,她只想结束痛苦。
她受够用尽全力地求生的人生了,她受够所有人都漠视她的痛苦的世界了,她不想再和所有人证明她的痛苦是真的。
“爸爸,你杀掉我吧,没关系。”
如果换成妈妈就好了。
云万壑看见那个人的面目改变,扭曲着变出了妈妈的脸,她不知道自己在改写自己的梦境,她幸福地看着妈妈走上台阶,走到她面前,擦着她的眼泪,然后把手放在了她的脖子上,不断地收紧。
妈妈,被你杀死也会幸福的。
云万壑在笑,但眼泪还是从她的眼角滑下来,无限接近死亡的时候她发觉她还是想活下去,但妈妈不愿意松手,她只能用尽全力地挣扎踢打。她终于醒过来,腿上的就诊单全部散落,好心的护士收起药瓶后又替她捡起,交还到她手里:“可以了,你先回去吧,明天继续过来打药。”
她发现自己回到了医院,原来这不是梦,她已经逃离了小小的房子里噩梦一样的云天良,但她并不觉得轻松。
她不知道自己该走到哪里去,不想回学校,索性在地图上搜索了最近的私人咨询所,坐进去摘下口罩时,也看见了咨询师一瞬间瞪大的眼睛。
“你和云星月——”
“是我妹妹。”
云万壑不想再针对这个问题回答,她只想在一小时内尽可能地说更多,但真的坐到这里,她无处安放地把眼睛搁置在窗外和室内的绿植上,不敢看咨询师的脸,她害怕每一句话说出去都变成对云星月的解读。但她们还需要额外的解读吗?一个自杀未遂,一个苟延残喘。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觉得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咨询师很年轻,很温柔从容的面孔,手上还有笔和笔记本,不会时时刻刻地看向她。
云万壑想在肚子上切开一刀,让那些话代替她从血液里流出来,但她做不到,她只能避重就轻:“我不知道,我现在很累,你看到新闻了,对吧?其实我很嫉妒云星月,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脆弱,我觉得这个世界尽可能在对她好了,可她还是很脆弱。”
云万壑不想问世界为什么苛待她,也许觉得她一定能坚持下去,她和云星月不一样,她没那么易碎。
咨询师还在看她,云万壑知道和江映有关的一切都不能说,她张口,发现她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坦白的伤口,云天良的死把她过去的一部分人生也带走了。她如果指责云天良,只会让她看起来更恶毒,连一个死去的贱人也不放过。
“那你呢?你觉得这个世界对你好吗?”
云万壑明白自己要说什么了,她不是痛恨云星月脆弱,她是自顾自地把她们放在了天平上,以为沉重的那一端会跌进海里。她嫉妒云星月,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比云星月活得更费力,却没有人像爱云星月一样爱她。
云万壑不说话了,她茫然地玩弄着自己的手指,对云天良的仇恨在慢慢离开她的身体。恨一个人太费力,但她坚持了太久,简直像一个恶习。
失去身体里像骨头一样支撑血肉的仇恨,云万壑觉得自己也变得轻飘飘,也许她还没能适应现在的生活,不再众星捧月的生活。她尝试从别的角度描绘她的人生,每一步都毫不办法地走向江映,她爱江映,但她不能爱江映。
她不相信江映会爱她,也不愿意面对会不爱她的江映。
“老师你养过猫吗?”
咨询师点头,和她分享宠物猫的照片,云万壑盯着黄白相见的猫看了一会,最后把真话说出来:“我捡过一只猫,特别可爱,每天用剩饭剩菜把它喂养得这么大,是狸花猫。它特别好动,特别会抓老鼠,左邻右舍经常把它借走。”
“然后呢?”
云万壑深深地吸气,那一瞬间无论想起过多少次,对她的冲击都一如既往:“然后它长大了,被我爸爸吊了起来,因为他们要吃猫肉。”
那是一种缓慢而残忍的酷刑。
云万壑还记得路过的同学被不断挣扎的猫吓得痛哭流涕,女生抓着大人就问能不能把它放下来,她呆呆地站在猫下面,看着它的口水滴下来落在地上,她却无能为力。她甚至不能代替猫咪被吊在上面,因为人更贵重,虚假的贵重。
她在夜里没有流眼泪,也没有觉得痛苦,没有吃一口猫肉。
她平静地明白,任何没有价值的东西都是不能生存的,爱也一样,爱把猫喂养大,也不能让猫生存。后来很多次,她都想到这个瞬间,她不愿意相信被吊在那里的其实也是年幼的她,任何会分别的感情都没有意义。
她只能爱石头一样的死物,不会回头的妈妈,不会逃跑的树,如果爱一只猫,在它死亡的时候要怎么流泪忏悔呢?是她的爱害了那只猫,是她非要留下它,所以把它杀死了。
如果她没有看见那只猫,如果她没有固执地留下那只猫,猫兴许能找到别的主人,能够在别人的家里生存,不在她的眼前死去。
“对了,时间好像快到了。”
云万壑看向闹钟,比起一小时已经超了五分钟,她想起来需要再加钱,咨询师却摇头说没有关系,希望她能够做足够长的流程。
我永远不要再来了。云万壑想。
她说了太多没有意义的话,越说就越贴近江映,她害怕咨询师能够看穿她的心,所以反复询问对方能否发现她在撒谎。咨询师询问她理由和事例,永远不正面回答她,即使温柔随和,也还是让她感觉到压力。
精神恍惚地回到医院,云星月还在昏睡,宋宁朝坐在床边,看见她到来又起身和她走到病房外:“云万壑。”
云万壑抬起头,不明白宋宁朝为什么这样叫她,她从宋宁朝的神情里看到某种她在渴望的东西,她仿佛被阳光刺进眼睛,低下头才能听清宋宁朝的话。
“我会继续照顾云星月的,我觉得我不能相信你。等她好转之后,再按照她的意愿来处理,你可以接受吗?”
云万壑没有接话,她用力地找着视线落点,最后终于看见墙壁上贴着的一块应急通道,她盯着那个绿色的小人看了一会,才想起来要回答:“好啊。”
宋宁朝和她渴望中的妈妈一模一样,爱一个人能爱到如此,也是一种天赋。
云星月的人生里永远有更侥幸的选择,云万壑永远被妈妈抛弃,也没有能力做别人的妈妈,她承认自己无法负担云星月的人生,所以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