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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死   “在和 ...

  •   “在和谁打电话?爸爸?妈妈?还是女朋友?”

      云万壑不认为自己有回答问题的必要,但江映看着她,忽然笑了:“其实你真的和云星月很像,就算你走进我们的宿舍,也没有人会怀疑你。”

      “是吗?”

      云万壑握着手机,看一眼拨通界面已经挂掉,终于心安理得地说出谎言:“是女朋友,怎么了?”

      江映毫不避让地直视她的眼睛,云万壑想她们之间的谎言多到足够把她们送上高塔,她也直视着对方,既不凶恶也不柔情。云万壑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丢进垃圾桶,江映的目光依然环绕在她身边,她不知道对方究竟要说什么,难道在她面前坦白对云星月的爱吗?

      那太愚蠢了。

      “云星月从来没有提过她有一个双胞胎姐姐。”

      云万壑回到椅子上打开手机,经理靠着椅子打盹已经退出聊天,云万壑对着界面翻来翻去也找不到能够浏览的软件,唯一的账号才关注过江映。她只能点开晋江文学城,假装自己在读网络小说,但江映在她身边坐下来,她的半边身体都僵硬了,手机屏幕上的字眼全在跳动,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你的手机,我可以看看吗?”

      “不可以。”

      云万壑想都没想就反驳,江映还在看她,她几乎要在灼热的目光里化成一捧灰烬,终于想到自己犯了什么错误,江映见过她的手机。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明白了自己的愚蠢,云星月对她的责怪从来就没有错。但江映现在把这一切公之于众,难道就有用吗?观众会相信这个荒诞的故事吗?粉丝一定不愿意相信自己认不出喜欢的爱豆,要么把她踩进泥地里,要么否认这个故事的真实性。

      “云万壑。”

      云万壑在人生前二十一年养成的惯性还有效,她终于偏过脸去看江映,对方在她目光里坦然地喊了第二个名字:“云星月。”

      江映在试探她吗?云万壑只能相信这个事实,她咬着牙想要说什么,但医生终于出来了,她才发觉天边已经有了浅浅的白。

      被推出来的云星月还在昏迷,面容依旧美丽,云万壑下意识去看江映的脸,想看江映是否能认出真正的云星月,江映的目光只在云星月身上停留一秒,然后立刻转过来看向她。

      难道江映分得清吗?

      经理醒过来,终于长舒一口气,和云万壑协商后回去发公告澄清。但陆陆续续有粉丝来医院踩点,云万壑不得不坐在床边看着云星月,同时也担心江映要如何毫发无伤地离开。她还坐在床边,等待醒来的云星月发出指令,手机里的小木像电子宠物一样滴嘟滴嘟地发出讯息,她忙把消息设置为免打扰。

      “女朋友这么黏人?”

      云万壑点一下头,又在心里批评江映没有眼色,在昏睡的病人床前聊天,丝毫不怕惊扰云星月的睡眠。她和对方走出房门,云万壑隔着玻璃看一眼毫无苏醒迹象的云星月,松了一口气,如果云星月醒来看见江映,一切可能都会暴露。

      “你先回去吧,我就不送你了。”

      江映低头看她的脸,挑眉,云万壑才发现江映是个很有进攻性的人:“怎么了?难道你女朋友会过来吗?如果我和你在一起,会让她产生误会吗?”

      云万壑不怀疑江映已经知道了真相,江映居然有比妈妈更锐利的眼睛,她在妈妈面前流泪几次,妈妈也叫不出她真正的名字。她摇头:“你没有工作吗?怎么会在这里?”

      这一次被问住的是江映,她推掉活动来G市,不过也是想去云星月妈妈的家里,她相信对方不会不见妈妈,她并不是没有钱可给。但事实比江映想象中更复杂,又更简单,所有的错误堆叠在一起居然还能灵活地运转,她看向她面前欺骗她无数次的人:“我是来找‘云星月’的。”

      云万壑不想和江映继续聊下去,她反复地看玻璃后的云星月,但江映没有要停止聊天的意思,甚至伸出手抓住她的手,然后被她迅速地甩开。

      “云万壑,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现在我可以相信你。”

      云万壑愣了一下,她没有想过江映会说这句话,她不知道为什么江映还在说这样的话。对方像在引诱她说出最后的答案,她应该坦白吗?但这样做会有好结果吗?指甲渐渐刺进掌心,她面前似乎出现心理老师的脸,她们已经一年没有再见面,她也有点害怕会见到对方。

      “我会倾听你说的任何事情,但在这个过程里,一定不会是太愉快的,因为我们在治疗。”

      “所以你真的觉得妈妈是因为你的话,不要你吗?”

      云万壑终于抬起头,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她不能真正地面对自己的心,她宁愿隐瞒着一个人的痛苦,也不希望坦白之后被厌弃。只要她不承认,江映是不会发觉的,江映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就是‘云星月’,江映也不可能把这个故事说给每一个人听。

      宋宁朝出现在走廊上,云万壑茫然地看向对方,她想,至少还有宋宁朝,云星月的人生不会下坠到最底。

      但江映难道是真的喜欢她吗?江映只是喜欢没有刺的‘云星月’,不是云万壑,如果发觉她是没有光环的人,也会厌倦她。江映想起来自己曾经怎样卑微地求爱,也会觉得她面目可憎,那些爱全建立在谎言和欺骗上,只有她的痛苦是真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云万壑平静地看江映,就像她的那句“晚安”并不可能让人安睡,她的爱也不会让人幸福,她决心把秘密永远埋葬,无法杀死知情者就装无辜。

      江映深深地看她一眼,然后走开,和面无表情的宋宁朝擦肩而过,宋宁朝也没有心情关心她们的情爱,和她一样隔着玻璃看安睡的云星月,低声问她:“为什么?”

      云万壑知道宋宁朝的问话是什么,她只是有一秒钟的厌烦,想要告诉全世界她很累很痛苦,没有力气为云星月的生命做保障。但她说不出口,云星月璀璨闪亮,她分享了对方的光芒,不能不接受星月降落在身上的重量。

      “我不知道。”

      作为向生的人,也要对求死的人感到抱歉。

      云万壑也希望自己知道,她人生里沉重的痛苦太多,梦里看见爸爸的脸就要疯狂地尖叫一直到在现实里哭出声。她理所当然地觉得云星月的痛苦好轻微,一片羽毛落下来也把云星月压倒了,她刻薄恶毒地把她们之间的痛苦进行比较,她真正想说的是,为什么云星月拥有那么多,还是不幸福?

      所有人都用尽全力地为云星月保驾护航,粉丝在恨里也掺杂爱,云星月累了的时候可以转到镜头背面,由云万壑出场。宋宁朝爱云星月爱到可以把云万壑当做永远的傀儡,江映可以潜伏在G市等候,云万壑不得不守在医院,替不尽责的父母尽责。

      她动动手指把那笔钱转回去,不想面对云星月醒来的脸,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医院楼下的长椅上,捂住脸开始哭。哭声在医院里好频繁好自然,每一个诊室外都有低低的哭声,独属于精神科的楼里甚至有疯狂的尖叫和求救声,云万壑捂住脸,在这里自私地为自己而哭。

      她不知道她到底要流多少眼泪,她嫉妒云星月,不是因为云星月夺走了她的任何事物,是因为云星月拥有太多还要痛苦。

      她好想懂得那种心,好想懂得云星月的痛苦,她好想不去嫉妒,她好想对着一无是处的自己说没关系我可以知足。

      云万壑不知足,她知道自己不会是世界上最惨痛的人,但她放眼望去看不见别人的伤口,只能看见自己身上数不尽的空洞。她很想打电话给妈妈,但对方的怀里永远有更多的孩子,这一次她连性别也输了,妈妈的爱像月球的光,只有离得远才能看见皎洁。

      她把脸压到膝盖上,祈祷长发散下来不会让人觉得在医院的树林里看见了鬼魂,哭到喘不上气,好希望世界在这一刻倒转,所有人都消失,至少她的痛苦也可以停止。

      她哭到几乎昏厥,起身时整个人倒在鹅卵石铺成的道路上,皮肤全磕出痕迹,她不在意地重新爬起来。云万壑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幽灵,茫然地向前走,却不知道能走到哪去,她是被妈妈松开线的风筝,她无尽地飘,越飞越高,无法再落地。

      她怎么能飘呢?

      她应该是山,是壑,是不移的山谷,所以妈妈走了,她还留在原地看对方的背影,留下来的爱在山峰里不断地打转,让她以为爱还鲜活。

      云万壑听见刺耳的刹车声,她终于发现自己移动到了斑马线上,她看着驶来的车动弹不得,因为她是山,她不能动。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护士把袋子挂好,又叮嘱她,一小时后就可以离开了。

      云万壑没有力气撕开胶布,针管在她手上扎得她好痛,她看着她腿上的病例和发票,不知道自己怎么移动着解决了这一切。

      她没有力气再思考了,因为新的电话来了,号码归属是她出生的不值一提的城市,她噩梦的地址。云万壑盯着它两秒钟,还是按下了接听,她决定看看这个世界还要怎么折磨她:“喂?我是云万壑。”

      “万壑,你爸爸云天良,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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