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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孕夫临门 ...

  •   三月十五,春寒料峭,京城的夜,没有月亮。

      清源环境研究院办公室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最后只剩下阮华蓁头顶那一管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灯管里的飞虫,也像她脑子里仅存的那几个还没被加班杀死掉的脑细胞。

      “阮工,九点了,还不下班啊?”同事刘雯路过,手里拎着包,外套都穿好了,整个人散发着“我要逃离这个鬼地方”的快乐气息。

      “马上。”阮华蓁盯着屏幕,把狗屁不通的一段文字删掉,重新打了一行没那么狗屁不通的文字。

      刘雯凑过来看了一眼,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改论文呢?周所的?”

      “嗯。开题报告,今晚上要整完。”阮华蓁揉了揉眉心。

      生态环境所长周炎申上清大非全日制博士这事儿,早被他本人在公司吹嘘了个遍,恨不得在脑门上贴个“准博士”三个字。但开题报告写得跟小学生日记似的,这事儿倒是没人知道。

      “也就你这研究生刚毕业没几年的老实人,能接这要人命的活儿。”刘雯同情地叹息,“牛马啊!节哀。”

      阮华蓁把改好的开题报告发给所长,摆手让刘雯先走,趴在桌上闭了会儿眼。

      后脑勺一阵一阵地跳着疼,太阳穴像是有人在里面钉钉子。她怀疑自己感冒了,也可能是被周所长的论文气的,医学上统称为“工伤”。

      手机震了一下。周所长发了个OK的手势。

      阮华蓁如蒙大赦,关了电脑,拎起帆布包准备走人。

      手机又震了。她以为是周所长又起了幺蛾子,拿起来一看,是她妈。

      “蓁蓁,周末别忘了去见你李姨介绍的那个男孩。计算机博士,年薪六十万,人家不嫌你年龄大,你也别那么挑,好好捯饬捯饬,别穿的学生似的。”

      阮华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冲锋衣,灰扑扑的,确实像学生。不过是那种快要延毕、面如死灰的研究生。

      她今年二十八岁,她妈从二十五岁开始说她“年龄大”,说了三年,越说语气越差。

      不过那博士三十二岁,比她还大五岁。她妈在“年龄大”这件事上,永远拥有两套毫不冲突的评判标准。

      她回了个“嗯”,一个字,表达了当代打工子女对母亲催婚的全部态度:不反抗,不配合,活着就行。

      然后第二条消息来了:“你弟弟之前的英语补习班不行,眼看着高二下学期了还是不及格,他想换个好点的。现在大环境不好,你爸单位降薪,我们档发厂也没什么活……”

      阮华蓁看着“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突然想起来,这个月往家转账的时间过了五天。最近公司资金紧张,工资缓发,她给忘了。

      她看了眼卡里两万的余额,估算了一下房租和日用,发起了一笔五千块的转账,比平时多了两千。

      转账被秒领。

      “哎,你这孩子,干嘛转过来这么多!”文字秒变语音,“最近倒春寒,你弟弟感冒一周还没好,你也多注意,多吃点水果,少吃外卖。”

      阮华蓁打了“好的”,发送,把手机塞进兜里。

      母爱真是神奇,刚才她还是“年龄大到没人要的剩女”,现在她就成了“多吃水果的乖宝”。

      出了公司大门,冷风和着细雨灌进领口,冻得她缩了一下脖子,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裹紧外套,站在台阶上犹豫要不要打车。公司规定加班到十点之后才报销,现在九点半,差半小时。打车回家将近八十块,自己付的话,太不划算了。

      当代打工人的基本素养:你可以拿走我的时间,但不可以拿走我的钱。

      她快步往地铁站走去。

      地铁上人不算少。初春天气,大家一溜的深色外套,没有什么穿搭焦虑,有的只是疲惫。

      阮华蓁抓着扶手,站在中间,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到家后的流程:洗头、吹干、躺平、睡觉。

      玻璃窗上映出她的影子:高挑,瘦,全靠扶手吊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葱。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化妆,但五官底子好,属于那种“素颜能打但懒得打”的长相。就是有颗红痣的左眼满是血丝,眼下微微泛青,冲锋衣灰扑扑的,整个人透着一股“我缺觉、缺钱、但最缺的是下班”的气质。

      她看了两秒,移开目光。

      她妈说得对,她确实不会捯饬自己。但她妈不知道的是,她连捯饬的力气都没有。

      “哎,你看八卦新闻了吗?”面前两个女生边刷手机边聊天,“炒cp大火的那个古偶女主陆玥,被拍到去医院探望寰宇国际老总陆有为。不是一直传她是豪门千金吗?还真被证实了。”

      “又一个资本家的丑孩子。内娱要完了。”

      “我看网友说她爸昏迷进了ICU,寰宇资产几百亿。她爸前妻还有两个儿子,都在集团里身居高位,这要是遗产大战起来,不知道多热闹。”

      “狗仔爆料,她还有个亲哥,叫陆珩,去年回国当分公司经理。没啥资历,估计争不过原配的儿子。”

      听到陆珩的名字,阮华蓁抓着扶手的手指微顿。

      “这陆珩长得挺帅啊,比他妹妹值得进娱乐圈。”女生笑着让同伴看营销号发的博文,阮华蓁低头,看到了图片上硬挺俊美的脸,端着咖啡的手上戴着衔尾蛇戒指,竟然是她失联了两个月的前男友,她惊愕的差点没拿住手机。

      她和陆珩是去年爬香山时认识的。当时陆珩热射症晕倒,无呼吸无脉搏,她上去给做了心肺复苏。后来陆珩以感谢的名义约她吃饭、逛园子,一来二去就熟了。

      她妈催婚催得紧,陆珩听到了,说“要不考虑一下我”。

      她想:长得帅,脾气也好,话不多但情绪稳定,还喜欢逛公园看展。行吧,就在一起了。

      当时陆珩说自己在一家智慧城市公司做项目经理,家里是做生意的,中产水平,阮华蓁也没想到他竟然是寰宇集团老总的儿子。更没想到是,他就开始冷暴力,然后断崖式分手。

      她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当时可能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还好删了微信后就清醒了,脑子里的水倒干净了,可以重新做人了。

      “哎,你看这条!有个号称是他就开始冷暴力,然后断崖式分手。集团员工的人爆料,陆珩有抑郁症,一周前还出了车祸,传言是刹车系统被动了手脚。网友都在下面阴谋论说动手脚的人可能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

      地铁穿过隧道,耳膜一阵嗡鸣。她揉了揉耳朵,脑袋更疼了,心想之前可没发现陆珩有抑郁症。

      地铁到站了。她刷码出站,雨有下大的趋势。

      加快脚步,十分钟后到了安置小区。房子有些年头了,楼层低矮、墙皮半脱、电线杂乱,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的小广告,像长了牛皮癣。

      她租的房子在顶层六楼,小一居,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物业说“下周修”,至今没修。

      阮华蓁已经学会了在黑暗中爬楼梯。

      她摸着扶手上楼,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

      六楼,到了。

      她掏出钥匙,然后顿住了。

      有个人站在她家门口。

      背靠墙壁,双手垂在身侧。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很高,肩很宽,瘦,站姿有一种奇怪的僵硬,像是刚学会站立的人形立牌。

      六楼一梯三户。一户是对老夫妻,一户是带娃的年轻人,她都认识。这个小区虽老但治安还行,没出过什么事。

      但大晚上门口杵着一个人,这剧本走向不太对。

      “谁?”她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主要是太累了,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

      那个人动了动,往楼梯口走来。破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落在他脸上。

      阮华蓁看清了那张脸,然后她的脑子空白了两秒。

      陆珩,她的前男友。那个地铁上被人八卦的豪门富二代、那个消失了两个月、那个“断崖式分手”的男主角,正站在她家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瘦了,也更白了。月光照在他脸上,几乎能看到皮下的青色血管。像一尊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雕塑,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太像活的。

      阮华蓁记得以前的陆珩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挺拔、结实,眉眼里带着一股不紧不慢的从容。现在他瘦了一大圈,下颌线更锋利了,肩膀的骨架像是撑不住大衣的重量,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态的脆弱。

      他看向阮华蓁的眼睛很黑,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反射着路灯光,却没有被照亮。

      他看向阮华蓁的眼神很专注,一寸寸地上下描摹,似乎要把过往没见过的两个月的变化都打量清楚。就是那种眼神说不上来的奇怪,不像看前女友,倒像在看一道菜。

      阮华蓁被他看得后背发凉,想起了他得了抑郁症的爆料还有车祸的事。

      “陆珩?”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他动作很慢地眨了眨眼,像是不太确定面对她的时候是否该如此动作,继而张口:“蓁蓁。”

      声音低沉,微哑,尾音微微上扬,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听起来很正常,不像是犯病,也不像是重伤。

      但阮华蓁注意到,他的语气比以前柔和了许多。以前陆珩说话总是淡淡的,情绪稳定得像一杯白开水。现在这声“蓁蓁”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意味。

      阮华蓁皱了皱眉。她太累了,脑子转不动,没力气深想消失了两个月的陆珩来找他干嘛。

      “你找我有事?”她直接问。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再次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头发,从她的头发移到她的外套,从她的外套移到她手里攥着的钥匙,继而在她的无名指上停了一下。

      “你手上……”他的声音很轻,“有血迹。”

      阮华蓁低头。食指上有一小块暗红色,微疼,是刚才爬楼梯时被木刺扎的。

      “小口子。”她把木刺拔了,动作干脆利落。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在她手背上停了很久,久到阮华蓁开始怀疑他分手后得了恋手癖。

      然后他说:“嗯。”

      就一个字。

      然后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苍白而虚弱,右手扶住墙壁,左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小腹。

      阮华蓁看到他肩头的衣服湿了,头发也淋了雨,整个人像一只湿哒哒的大型犬。

      她想起之前在一起的时候,陆珩就有过打游戏忘了吃饭、胃疼加低血糖的黑历史。

      “你没吃晚饭?”阮华蓁问。

      陆珩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该说什么。然后把左手从小腹上移开,伸进大衣口袋,掏出了一叠纸。

      有折痕,像是被反复攥过又展平。

      他递给她。

      阮华蓁没接。

      “什么东西?”

      “你看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种奇怪的期冀和执拗,像一个小朋友在期末考试后把试卷递给家长,求表扬的那种。

      阮华蓁心说:难道是道歉信?

      虽然她打定了主意不再跟他有任何关系,但如果是迟来的道歉,她也不介意看看,就当看个乐子。

      她伸手接过来。

      展开。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孕、检、报、告”四个大字,加粗,居中。

      B超单、血液检查、尿液检查,每一项都盖着医院的公章,日期是前天。

      患者姓名:陆珩。

      性别:男。

      B超影像上,有一个清晰的、月牙形的阴影。

      宫腔内见妊娠囊。

      阮华蓁把报告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得出一个结论:早孕,约十周。

      她惊讶地抬头看他,脑子像窗外哗啦啦春雨敲打过的玻璃,起了一层的脑雾。

      “孕检报告?你的?”

      陆珩捂着平坦的小腹,眼神漆黑而忧郁:“蓁蓁,我……有了你的孩子。”那个忧郁的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一个正常人觉得他脑子有病。

      但是他的声音很安静,像是没有任何情绪的涟漪,捂着小腹手的食指一直在上面轻轻画着圈,上面的衔尾蛇戒指折射着冷冷的光,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阮华蓁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大脑里的神经开始跳踢踏舞,太阳穴突突地,不知道是感冒加重了,还是被这句话气的。

      她深吸一口气。

      “陆珩,”她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种“我不生气我只是想打人”的平静,“这B超单是P的吧?你是男的,没有子宫,你怎么怀孕?”

      他没回答,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根部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像是细小的、透明的水珠。

      他哭了?

      “蓁蓁,对不起。原谅我好不好,看在我们孩子的份上?”陆珩的眼眶泛红,脸上却没有任何泪痕。但那层细小的、亮晶晶的东西确实存在,像是凝结在睫毛上的雨滴。

      阮华蓁看着他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是在装可怜。

      而且挺有杀伤力。

      但她是不会被美色所动的。她已经被美色坑过一次了,同一个坑不能跳两次,这是成年人最基本的素养。

      陆珩这豪门争斗失败了后的找消遣,她可懒得搭理。

      “陆珩,”她一字一顿,语气无奈得像在跟一个三岁小孩解释为什么不能把手指插进插座,“分手可以,得癔症不行。且不说咱俩最多就牵过手——对,就牵过手,连嘴都没亲过——就算真有意外,也该是我揣崽。你搁这儿演哪出《男生子》呢?”

      “蓁蓁,你不要生气。”他语气歉疚,声音沙哑,“你还记得分手前一周,你昏迷了一整天吗?”

      阮华蓁愣了一下。

      没有注意到他低垂的眼睛从漆黑的琉璃珠变成了炫彩的、旋转的……裂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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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喜欢的亲收藏下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