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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是人是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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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一,春江市。
黄瓷砖与绿码赛克小砖搭配的外墙,浓浓的千禧年风格写字楼二楼。
裴妙仪推开挂着爆米花科技有限公司招牌的玻璃门,还没摘下手套先打开电脑,点进邮箱,反复刷新,邮箱内始终空白一片。
她深吸一口气,憋住,打开手机微信,点进置顶头像,拨通视频电话,没呼出的气化作一声怒吼,“顾铮铮你这个星期再不交稿公司就要倒闭了!”
手机屏幕晃动两下,出现个睡眼松醒的人,粉色棉衣搭配乱糟糟的头发,身后是三层自建房和更远处雾气蒙蒙的山。
顾铮铮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我可不背这个锅,我一个小小的画手,编外人员,倒闭也是因为你公司本来就是个草台班子。”
裴妙仪咬牙切齿,“反正你不交稿,活动要延,草台班子要散,我上街要饭。”
“那我给你准备个好点的不锈钢盆?你看这个怎么样,我家小黑的,可以让给你。”
镜头翻转,屏幕中出现条黑黑壮壮的田园犬,旁边是盛着大骨头的狗盆。
手机那边,裴妙仪再也忍不住了,化得细细长长的眉毛飞起,拍桌怒吼,“我要饭也一定从春江飞到金州锤死你!”
顾铮铮把发出噪声的手机拿远了些,“我也没办法,村里除了秃头叔叔就是油腻哥哥,一个帅哥没有。咱们恋爱游戏公司,卡面讲究的是氛围感,没有生活就没有想象力,没有想象力就画不出来。”
“你们村还没通网吗?你不能看点擦边视频?找不到我推几个给你!”
“屏幕里的怎么能和现实中的一样呢?”听筒传来裴妙仪将牙咬得吱吱作响声,顾铮铮讨好的笑了两声,“你推你推。”
裴妙仪划划手机切换到到短视频平台,分享了几个擦边博主给她,目光回到右上角的小屏,屏幕上只剩随风飘荡的干枯柳枝,“顾铮铮,你干什么去了?能不能好好听我说话!”
顾铮铮脸一下闪回屏幕中,圆圆的眼里光芒四射,“刚刚有个帅哥从我家门口的小路过去了,目测身高一米八往上,穿了个黑大衣。质感超好,一看就是百分之百羊毛的,就是没看清脸,我去打探一下。”
不听裴妙仪抗议,她啪一下挂了视频,把手机扔进棉衣兜里,顺着帅哥消失的小路追过去。
太阳还没出来,未化的露水打湿她的棉拖鞋,一路追到小路尽头的石阶前。
沿石阶上去是一片竹林,竹林旁边是他们顾家的祖坟,坟头连着坟头。
祖坟附近只有一户人家,从她有记忆开始就没见过那家人。房子一直空着,门口的草长了半人高,她每次路过都觉得鬼气森森。
顾铮铮犹豫半天后回头,帅哥固然吸引人,她还是等太阳出来再过去吧。
竹林后,繁密枯黄的杂草中冒出一排红砖围墙,蕨类和青苔从砖缝中挤出来,蔓延到院中小楼泛黑的水泥外墙上。
舒郁州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从黑大衣口袋里掏钥匙,偏头夹住手机,对面 Freddy 还在喋喋不休。
“我求你了,你回来吧。我只是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真的干不了总裁。你和林松哥,你们俩猜拳也好斗个你死我活也好,你俩来个人干这个总裁吧。”
年深日久,铁锁被绣住了,舒郁州一边往里搭钥匙一边没什么感情的问对面:“还有什么事吗?”
Freddy 嚎叫,“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最早要年后了。”
“那不是还有一个多月,你作为公司副总怎么能休这么久的假!谁同意的谁允许的!”
“董事长批准的,你可以去去OA查审批流程。”
“我爸怎么会批你的假!他怎么想的!”Freddy越说越无奈,语调忽然一变,“我听他们说你回老家结婚了,不是真的吧。我哥他尸骨未寒啊。”
提到他哥徐容安,舒郁州微不可察的短暂停顿,“没别的事我先挂了。”
“我是你老板,你怎么能挂我……”电话。
电话挂断,世界回归安静。
手机通知栏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条集团新闻。
“执行董事徐容安葬礼将于 1 月 21日举行。”
舒郁州点进去手指在与 Freddy 八分相似的黑白照片上划过,到现在依然无法接受这则挚友的死亡讯息。所以他做了逃兵,从春江回到金州,回到远离喧嚣的独门小院。
锁还是打不开,他绕到房子后面,从以前的牛圈进到院中。
院内一地枯枝败叶,大致维持着他小时候的模样,他作为玩具台的石磨站在下雨天常常滑倒石板地上,仿佛一眨眼,干完农活的父母就推会开院门进来。
可他反复眨眼,什么都没改变,依然是一片破败。
他从记忆中醒来,到杂物间翻出虎口钳,剪断门锁,打开院门。
两颗构叶树倚门生长几乎将门堵死,得找把斧头砍掉。手机提示音却在此时响起,九点的视频会议即将开始。
身在千里之外,他也逃不过被容川集团工作支配的命运。无奈搬起行李箱,打开堂屋门到二楼带上耳机开始会议。
逐渐上移的太阳洒下阳光,滑过枯败的小楼竹林,到火盆里烧着柏树枝的院子。
一条条擦边短视频滑完,快两个小时过去,顾铮铮灵感没有生出一点,手机里的帅哥始终没有现实的有意思。
她眯起眼睛望望明亮的太阳,鼓起勇气再次顺着小路往竹林去,心里多多少少保持着些害怕,好在暖洋洋的阳光照在身上给了她些勇气。
穿过半人高的枯草,棉衣带走不少苍耳和鬼针草,终于到了红砖围墙前。
院门大大的开着。
院中的石板地上厚厚一层竹叶,墙外无人修剪的柚子树枝丫伸进院内,几颗长满斑点的柚子落在墙边腐烂发霉。
顾铮铮往里探出半个脑袋,拍了两下铁门,拔高声音问:“有人在家吗?”
无人回应。
她又拍了两下,风吹起枯竹叶发出沙沙声。
这个院子本来有锁吗?太久没过来,她记不清了。反正门一直关上的,这几天风很大,应该是风把门吹开了。
她拉上门,捡了个树枝把门重新插好往家走,越走越害怕于是越走越快,从快走演变成快跑。
跑回院子侧门进去,正好她爸顾文利和她妈黄建英从对面大门口进来。
黄建英没好气的问:“跑啥子?有狗在撵你?”
“我……锻炼锻炼身体。”顾铮铮装模作样的活动活动胳膊,试探的问,“我们屋后面那家人是不是回来了?我早上看见有人过去。”
顾文利往后望了眼问:“是不是文斌回来了?”
黄建英:“他爸死了,妈也改嫁了,他回来做啥子?我听说他们那个房子卖给有钱人了,昨年上半年还有人来搞装修。”
顾文利:“哪个有钱人要那个烂房子?”
顾铮铮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谁,急得跑到两人面前问:“文斌,和我爸一个辈分的。谁啊?”
黄建英:“那家的儿子,你肯定认不到。”
“她肯定认不到,他们走的时候她才好大一点。”顾文利拿出手机翻了张老照片出来,放大其中一个人,“这个就是他爸。”
“哇哦。”顾铮铮一声惊呼。
照片上的人穿着蓝色工装,留着 90 年代的特有长头发,脸型流畅周正,五官精致又秀气,文质彬彬,一点不像工人。
爸爸这么帅,不敢想象儿子到底有多帅。
顾铮铮不死心的问:“我早上真的看见有人过去了,后面除了他们没别人了吧。”
顾文利往后看了眼,“后面公路通了,可能走小路上去搭班车吧。”
难道只是个过路人?
顾铮铮一阵惋惜没有把握住机会,再刷了一个小时的擦边视频,勉强有了点灵感。
吃过午饭后开始工作,画画改改,几个小时过去电脑上还是只有线稿,完全没有进展。
她烦躁的把笔丢到一边,推开窗想吹吹冷风。
她的房间在小楼后面,正对着竹林,打开窗满目绿色扑入眼中,风吹过,竹梢摩擦沙沙作响。
平和的声音中忽然冒出一声刺耳吱呀声,是生锈的铁门被风吹开的声音,从半荒废的院子那边传来的。
是不是她上午插好的门又被风吹开了?
她想去看看又点害怕。
纠结很久后她下楼。
黄建英正坐在院里烤火玩手机,看起来没什么事的样子。
她走过去说:“妈,文斌叔他们屋铁门好像被吹开了。”
黄建英头也没抬,“有你啥子事?”
“我们去看看,你不是说他们房子卖给有钱人了,说不定还能遇见有钱人,以后是邻居搞好关系。”
“人家有钱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要看你自己去看,等下你三嬢要过来。”
“我……我……我去就我去。”
好奇战胜胆怯。
顾铮铮顺着小路再上去,经过竹林,到荒草丛生的院子前。
院门开了。
堂屋门依然紧闭。
风吹过,太阳被云层隐匿,失去阳光的加成,顾铮铮背后一阵凉飕飕,小步到铁门口,敲了两下,“有人在家吗?文斌叔?叔?”
没人回应。
地上不见被折断的木棍,门不像风吹开的。
背后飘来脚步声,踏着枯叶,咔嚓咔嚓,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顾铮铮紧紧抓住自己发抖的手缓缓回头,竹林边出现张和旧照片上一模一样的脸,立体又清晰,甚至穿着同样的蓝色工装。
“啊!”
她一声尖叫,逃命般跑进杂草中。
舒郁州不是很明白现在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