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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京第7天 伤一直不好 ...
[晋江正版连载|含笑半步丹作品]
小孩半边脸肿起,沈逐水蹙着眉把他拉近。一会儿功夫不见,怎么又添新伤。
“脸怎么回事?”
陆执渊眼神躲闪:“天黑,没看见门槛,抬腿不小心跌到地上撞的。”
“肿成这样……”
她的关心和在意如有实质,陆执渊觉得自己就像一尾搁浅的鱼,在她这里汲取新的养料和水源,仿佛重新活过来一样。脸上火辣的疼渗进灵魂,多了一层更隐秘的意味。
应该再打重些的。
回文兰院路上,陆执渊一直牵着沈逐水袖子。只捏住的一片小小袖角,在她换手执灯的时候也没晃掉。
雨夜的湿意不曾走远,沉沉地坠在黑幕阒静里,黏稠的水汽使得周遭景物活过来似的。假山化成张牙舞爪黑魆魆的巨影、老树枯枝虬结的根如蛇如蟒,风吹树叶,沙沙、沙沙,哪怕只是积水坠下的“滴答”声,也在寂静里被放大数倍。
恐惧夜路的,总觉后脊爬上了令头皮发麻的脏东西。
“怕黑吗。”
陆执渊:“……嗯。”
沈逐水闻声主动牵他,两人距离不由拉近:“跟紧些,快到家了。”
从落后她两步变成两人同行,陆执渊眼里漾起笑意,她身上有种法力,一种离她越近就越安心的法力。
他微微仰起头,像只刚领回家,见到新主.人试探摆尾的小狗。
离得近,暖黄光晕照衬着她脸颊,下颚线柔和、清雅,以及……
陆执渊猛然停在原地。
“怎么了?”沈逐水被小孩扯住。
光影晃动,照不清她的脸。
但陆执渊确信自己看到了伤痕。
是细长的一道口子,不深,也不见血,没治疗的话兴许不到两日便能愈合。
他经常受伤,只凭一眼便推测出刮伤她的器物应该是尖锐到毫厘的金属丝片。伤口半弧,底部伤口面积更深,金属丝片自底部刺入,晃出一指直径。
她耳垂上,淡绯色玉兰耳饰的花瓣尾尖凝结血块。而执灯的右手食指内侧残留没被水洗去的红血丝。
“谁欺负你?”
陆执渊盯着她脸,目光如炬,血液中忽的翻涌起蛇类记仇的戾气,隐隐约约冲击原本懂事乖巧的模子。
沈逐水几乎忘了这茬。小伤而已,母亲不曾过问,她亦不曾放在心上。
倒是被刚接触的小孩儿关注到,也算新鲜头一茬。
心里柔软得塌了一块儿,沈逐水揉他脑袋。
“没有,我不当心刮的,走吧。”
缘因幼年跟随父亲习武,陆执渊不会判断错,那是成年男子掌风带起的力度。
哪怕回到文兰院,陆执渊仍旧郁气缠身。
奶娘秦氏上了年纪,已经歇下。
书房夜里凉,睡竹塌四面进风,住不了人,院里也没有多的房间。
也许是因为小孩儿为自己抱不平,也许是相信陆将军的家训家风,沈逐水思索一番,换上藤制鞋垫上的木屐人字拖,她打开主卧木门。
“脱鞋。”
陆执渊手扶木墙脱了鞋,往上跨半步,光脚踩上主卧木地板。
主卧放着一架青丝帐的老式架子床,除了一大一小两个顶箱柜,便是靠近窗户摆着的梳妆台。主卧面积大物件少,倒是能用三折屏风隔出小半耳房。
两人合力抬起一架四足直立带床头板的狭长小木床,床上先铺一层棕垫,再简单堆一层稻草,最后铺两层垫褥子。
沈逐水站在凳子上,从顶箱柜上头取出盖被,陆执渊站在下面,一手提留方枕,一手抱着干净帷幔等她。
“长垣是客,原本不该让你做这些的。是我没有安排好。”
她要下来,怕她摔,陆执渊立马去扶凳子。
陆执渊摇头:“今日没有蘅澜姐,我早成了孤魂。”
提起这话,难免又想起陆将军的案子。悲怆浮上心头,两厢无话,安静干活。
沈逐水让他先从床尾爬进去,陆执渊跪坐在床上,他转过上半身去接递进来的盖被。他铺床的时候,沈逐水站着抖开灰青色帷幔,搭挂在耳房侧顶上伸出来的木杆上。主卧自此一分为二,今晚的歇处才算安置妥当。
“将就住几日,回头我想想办法。”
陆执渊抚摸着厚实干净的被褥,他眼睫半垂,根根分明的睫毛如同小刷子似的在脸上留下浅浅阴影。
睡的地方不再是猪棚牛圈,再没有木柴膈骨头灰尘沾衣服,哪里算什么将就?
没有比当下更最好的了。
陆执渊心里默默地想。
只是他更记挂另一件事。
府里谁伤了她?
“脸色怎么不太好?来,擦药了就歇下,再多的事从长计议。”
陆执渊点头,伸手接过,打开瓷瓶鼻子嗅了嗅。手指伸进去抹一圈,带出黑黢黢一团擦涂伤口。
林大夫留下的药,里头主要成分有收敛止血的白及、消肿生肌的没药和化瘀定痛的三七。
药多少带些刺麻,陆执渊头低垂着,咬着牙没喊痛。
“有没有贵重东西落在狱里?”
被关进牢狱时他什么也没带。
陆执渊摇头:“没有。”
“身上可有银子?”
“……没有。”
族叔伯保管着父亲给他的银子,吃穿用度又跟着他们一大家。有年秋天给别家割稻收了五个铜板,被族婶从鞋底发现拿藤条打了一顿。
自己应该是没有银子的。
“好,我知晓了。”
沈逐水把荷包递给他。
“没有银子总归不方便,这是府里太太给你的,妥帖收好,想买什么跟我说。等家里亲人来接你,往后有钱傍身日子也过得宽裕些。”
母亲说的对,陆家尚有亲朋,小孩儿早晚会走。她尽自己所能保得长垣平安,算是报了陆将军救命之恩。
沈逐水怅然。
灰紫荷包鼓鼓囊囊,包沿鼓涨出大小不一的碎银形状,拿在手里沉甸甸。
陆执渊心头发酸。
她怎么就这么好?从来都只有想从他这里得到好处的,莫说父亲给的银子,他在山上捉的野鸡悉心喂养下的蛋都要被抢走,就连馍馍也少有能吃完整的。
要是他能早点遇到她就好了。
“蘅澜姐……”
他被救出来,不过暂住几日而已。幸福几日,做个梦就没有了。
心里穆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陆执渊膝行过来,跪着紧紧抱住她的腰,两手箍在背后,头贴靠在她肚子上,心绪翻涌,泪花打湿衣服。
为什么她不是自己的亲姐姐?四五年前父亲把他寄养在别人家,寄人篱下的滋味并不好过,他总撑着、劝着自己,那时父亲是念想,哥哥们是念想,他想总有一天他会回到自己家去的。
可是父亲没了,哥哥们没了,他再没有家了……
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感觉到属于家的温暖。
能不能让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他不想回族叔伯家里,族叔伯他们也不喜他。
呜呜咽咽,眼泪同泄闸的洪,汹涌喷薄。
与灶房压抑的哭不同,是闷在心头许久许久的委屈,偶然间找到宣泄口,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沈逐水发现这小孩儿挺爱哭。好在没洗漱,由他蹭得一身鼻涕眼泪。
“呜呜,那、那如果没人接我,蘅澜姐你……”你会不会收留我?
我不好吃懒做,还会做很多很多农活,只要每天给他一顿馒头,不半个就行。
我很好养的,你能不能收留我?
沈逐水会错意,救他时低调行事,并没有给他尚在人世的亲人传信,她以为小孩儿担心亲人找不到他。
“那等长垣伤好了我带你去找他们?”
刚摸了摸小孩脑袋,哪知哭得更压抑更厉害,险些背过身去。
不是自己幻想的答案。
心头难过得像要即刻死去。
理智上陆执渊什么都明白,她没有收养自己的义务。
救他也好,给他银子也罢,都缘因父亲从前种下的善因。他只是意外承了果,意外认识了她。
伤好了要离开他,若是伤一直不好呢?
光照不到的昏暗中,情绪起伏,陆执渊的瞳孔一瞬间变成竖瞳,眨眼恍若错觉。
沈逐水扶额,实在想不到哄人的法子。
她忽然想起荆州商会那位女富商——每次她家小孩哭闹,她先是摸摸头,要是还不消停,就低头亲一口额头,小孩立马不哭了。
管用吗?
沈逐水犹豫了一下。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她俯下身,轻轻亲了一下陆执渊的额头。
玉兰香自他眉心萦绕开来。小孩整个人僵住了,哭声卡在喉咙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像被施了定身咒。
沈逐水掐住他下颌抬起,盯着水汪汪的眼睛细瞧。泪眼朦胧的长睫眸子倒映出自己的影子,眨也不眨。
小孩儿尚未张开,模子倒是挺好看的。
她取出帕子擦他鼻子下粘着的一小点儿白涕。
嗯,法子有效,真不哭了。
陆执渊呆愣愣坐在床上好一会儿,魂魄被定住似的。
她、她她……
耳房不隔音,起夜不大方便。总归是小孩子,沈逐水暂时拿个旧盆替代夜壶,叮嘱他起夜尿.尿就蹲在屏风后。
被封印住的四肢极不协调,动作生硬地躺回床上,陆执渊红着耳朵把自己埋进被褥里,熟虾似的小脸憋得通红。直到人离开仍然没反应过来。
总算给小孩安置好睡处,沈逐水合拢帷幔,吹熄了卧房烛灯。
*
出了卧房已是三更天,浅浅打个哈欠,取下耳铛,对着镜子擦了点积雪草膏愈合伤口。她踱步书房的花棱窗边。窗边飘落几片卷边的老绿枯叶,干硬的叶脉上爬着两只小虫,檐角垂落的水滴砸在青石板上,落下一排小小坑洼。
皓瀚九天苍穹之中,毕星昏蒙,云气掩辰,只怕还得连下数日雨。
也不知抗洪进行得如何?
洪水必然引发山崩,山崩则巨石阻路,无路物资难至,救援难度更甚。
部里调度前线的多是经验之臣,且用于抗洪的物料皆已清点明细运至各府州县,希望她只是杞人忧天,大雨早些停罢。
心怀忧思,沈逐水洗漱后披上外袍,就《器材物料价值则例》点灯研读。旁边摊开七八本书卷,她逐一对照,用毛笔圈出可参照的条文。
周遭寂静无声,只有灯芯偶尔噼啪爆一下。窗缝里漏进一丝风,烛火晃了晃,她的影子在书案上忽长忽短。
油灯见底时,书案上的小字已经昏暗暗地看不清了。她眯着眼又撑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笔落定才搁下笔,阖起砚台。
按捏眼周时,指尖触到眼皮下跳动的青筋——像有根弦绷得太久,随时要断。到底还是回了卧房。躺下时,天边已经泛了灰。
寅初,雾气升腾,雨幕淅淅沥沥,隔着帷幕往窗外望,往常青灰色的天暗沉一片,不知哪处隐隐传来雷声。
沈逐水轻手轻脚起身,踩着木屐取下木衣架上挂着的蔻梢绿团领衫常服,昨夜太晚,秦妈没来得及熨烫,袖子起了细褶。随手轻拍了拍,倒不放在心上。
束好乌角腰带,挂上牙牌,她两手穿过耳边捧起长发,系上高马尾用素色竹簪缠绕固定。
陆执渊耳朵灵,惯睡得浅,听见外头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问了声。
“……蘅澜姐?”
小孩睡得迷迷糊糊,五根手指蜷缩,手掌微动,挣扎着想起来。
兴许吃了药身体在逐步康复,亦或昨晚是经年来难得好眠的缘故,浑身昏沉沉的,意识半梦半醒。
“睡吧。”
小脚丫伸在外头,替他掖好被角,轻轻拍了拍被窝隆起的一团。
蒙蒙间得了她的话,被子那头半昂的小脑袋复又沉睡下去。
沈府离工部衙门驾车约莫三刻钟,车夫身穿蓑衣早早等在一侧,沈逐水踩着几凳扶着车厢上了马车,车刚动起来,秦妈收起伞忽的频频往门口望。
“怎么了?”
沈逐水问。
“哎呦,大姑娘你看那儿!”
秦妈指着车窗外惊呼。
顺着秦妈指的方向,掩映在丛丛绿荫雨幕中,从模糊到清晰,一个小小的身影闯过轰隆雷雨,直直往她们方向跑,光着脚溅起一路水花。人怎么轻易跑得过车呢,可陆执渊就是做到了。
簌簌雨幕里,他不过是一只被落下,心急如焚追赶新主人的小狗。
“哎呀,回去!快些回去!”
秦妈大喊。
“停车!”沈逐水紧急叫停。
吁——
他衣服头发全湿了,张嘴说话便有雨水顺着脸颊淌下,眼睛湿得睁不开,根根分明的下眼睫像个稀碎的娃娃。可他仍旧固执仰头看向车厢里的沈逐水。
靠近还没完全停下来的车轱辘,声音嘶哑焦急。
“蘅澜姐、蘅澜姐你去哪儿?”
沈逐水探出半边身子,伸出手把伞撑开:“快躲进来!”
追上后他听话老实地站在伞下。仅着单衣的小孩嘴唇冻得发白。他不该贪睡的,差点就见不到人了。
沈逐水简单解释自己只是去上职,下午就回来了。
“真的?”
“嗯。”
“什么时辰回?”陆执渊问。
“戌初散衙。”
卯、辰、巳、午、未、申、酉,然后才到戌。
要很久哦。
“我能跟蘅澜姐一起去吗?”
陆执渊抹去脸上雨水,很认真发问。
且不说没有带孩子上职的规矩,就算有,眼下他湿漉漉的一身也不能跟着去,若是得了风寒,还得吃苦药。
车上没备衣服和干澡巾。沈逐水让秦妈下车带小孩儿回去,今儿不必送她。
“下职给你带好吃的,回去洗个热水澡,布包还有一套换洗的衣服,吃了饭记得换药换纱布,有不懂的、想要的问秦妈。”沈逐水揉揉他的脸。
陆执渊听话:“那我等你回来。”
“嗯,秦妈费心多照看点。”
“嗳。”秦妈应下。
马车缓缓动起来,车窗外陆执渊三步一回头目送车消失在雨幕转巷中。
*
都水司坐落与户部衙门之后,户部葛司务刚点完卯,正好见到沈逐水下马车,他顶着稍缓的雨势走过来打招呼。
“沈司务早。”
“葛司务。”
沈逐水拍落身上零星雨珠,同二十出头的探花郎见礼。
都水司务常来户部办差,葛青认得比自己小三四岁的女娃子官,勤快、踏实、好学,重要的是每次报账合情合理不耍小聪明。他们葛府好歹也是世家,看不惯也懒得像其他同僚暗地使绊子磋磨人,逢他上职,审阅无误拨付银子总是很快。
“沈司务眼下泛青,不会又熬通宵罢。作为过来人,听葛某一句劝,任差嘛,按部就班,该休息休息,公务放在衙门里头做就行了。”
“葛司务说的是。”
沈逐水语气淡淡,眼神落在葛青气色并不好的脸上。
葛青炸毛,声音不由压低。
“我是……我爹竟然趁休沐安排我相看五家姑娘,整整两天没歇脚啊。”
沈逐水抱袖莞尔。
葛青扶正官帽,抖平衣袖,走前状似寒暄的随口一句:“今儿你司只怕忙得很呐。”
沈逐水明眸流转,心下会意,颔首恭送葛司务。
临近卯正,六部大小官员陆续点卯,沈逐水出示牙牌在名册上签完字,往都水司走。
赵郎中进士出身,寻常这个时辰已然坐于正堂,一向卡点的捐纳员外郎竟然也在,杵在郎中身边不断拭汗。正堂之中,经承、贴写的书吏抱着卷宗,匆匆往返架阁库,翻找着不同工程不同地区存放文书的卷宗匣。
架阁库与正堂相隔一席天幕,方正的石砖地面踩满凌乱潮湿的脚印。管材管料的也在,沾了黄泥的鞋印连通仓库与正堂的回廊。
司务厅与正堂一墙相隔,公案之上放着书吏昨夜按紧急程度摆好的“塘报”和“部文”。沈逐水刚坐下烧水研墨,大致分拣出几本河工奏销的公文。
便听见正堂那头吵了起来。
“怎么会找不到六年前木材用料的比对文书呢?架阁库一没失火二没失窃,十几个人都去找了都说没找着?连月暴雨,北河大小三十几处支流皆现洪灾,十万火急正等着援助,没有木材用料的比对文书,如何统筹采购?
还有你们!仓库一应进出皆应记录,少说三年以上是烂账的推诿话!今天没有核算出材料明细,怎么向上头交代!等水淹了田没了粮,哦,问起来是都水司失职,你我到时都要掉脑袋!”
赵郎中拍案,指着堂下一众骂。
员外郎也急:“非得是六年前的木材用料?去年的不行,前年的也不行?”
说起这事儿郎中来气,要不是今岁洪灾冲毁部分旧堤坝,还不知道从前在任官员如何偷梁换柱,以次充好,他一个干了十年之久的员外郎心里没数?
可眼下不是计较陈年旧账发难的时候,他在职也不过三旬,司内沉菏太深,新书吏没有老书吏有经验,眼下没有得力干将,处处受制呆瓜蛀虫,好生窝囊!
“行不行你心里没数!”
也是气急,赵郎中吼得脖子都红温了。
员外郎不服气:“大人既是进士出身,想必比我们一群腌臜废材有见识,大人学考古今,可有一本书中提到过抗洪的木料?若是有,眼下正好救救大伙儿的命哩。”
“你!”
赵郎中拍案手都拍麻了,大事悬在头顶,他深深叹气。
昨晚收到上司连夜发的催函,通篇虽没惩责之意,可形势十万火急。那北河支流沿岸住着两万余百姓,难道他还要把不抵事的木材运送到抗洪前线去吗?
怪自己只读圣贤书,真是被员外郎戳到短处。
“《物料用度细则》在架阁库第三十九架行七乙字匣中,如若不在,挨着《黄册底档》放在第十二架行一上锁的甲字匣里。”
沈逐水走出司务厅。
赵郎中一听,赶紧叫人去寻。
不一会儿,书吏远远喜呼:找到了!
真的在第十二架找到了。
赵郎中大喜,他原本没叫沈逐水来正厅问话,一方面想着才来的女娃能顶什么事?一方面又觉着司里真遇到事儿,她不相干系也好摘出去。
“沈司务过目不忘,竟把架阁库记得如此清楚?”赵郎中拿到书翻开,不由赞叹。
脑袋保住了,都水司众人皆松一口气,简直记忆超群,大家看向沈司务的目光带着崇敬。
“这、这……”
越翻赵郎中神色越不对劲,员外郎凑到跟前儿瞅。
《物料用度细则》是找到了,里面记载了年月日、库存数、支取数、金额等,却并没有记载具体的用料。
司里的老木匠都被派了出去,这下真是连个懂行的都不曾有。
事到临头,众人吸气不语。
“刘管事,仓库的木材长几尺宽几丈?”沈逐水问。
“回沈司务,大多长二丈、围一尺八寸。”刘管事答。
“木料可有气味?”沈逐水又问。
刘管事想了想,仔细回忆:“没什么气味,沈司务可随我一同去仓库查看。”
赵郎中好奇:“沈司务精通木材?”
沈逐水揖手:“卑职不敢托大,曾在云笈观借住之时,见工匠们修缮道观,修缮五十余日卑职便学了五十余日,不敢承精通二字,只算略知常理。”
得她这话,赵郎中一挥袖子,随他们一同到了仓库。
都水司的仓库分内外两处,屋内书卷木架,屋外陈列不同的土堆、岩石、木材等各仅一方阵。因为往常确认工程材料后算清损耗,拟上明细单子到户部批银子,再去各大木厂、石厂的掌柜那里订货取货,安排沿途押解人员送至目的地。
因此仓库摆放的材料并不多。
沈逐水围着木材区走了两圈,用手在这里敲敲那里摸摸,一会儿摸节疤一会儿又去碰横切面,遇到不同色泽的木材会俯身靠近些闻气味,拿不定主意的取来小刀划上几道心里便也清楚了。
一看外观、二摸手感和硬.度、三闻、四验。
不消片刻,把仓库的木材摸了个七七八八。
赵郎中见她停下:“如何?”
拍拍手上木屑,沈逐水目光掠过在场众人,思忖:“古人云'因材施用,各有所宜'修建堤坝亦是此理,仓库木料各有优劣,端看用在何为优、用在何为劣。”
员外郎:“对对对,沈司务所言在理。”
赵郎中横了员外郎一眼:“沈司务可别卖关子了。”
沈逐水道:“回大人,修建堤坝常用三类木料。水下木桩乃堤坝之基,木头要整根长直,能签钉才能入地深,还得防水蚀、虫咬。素有'水浸万年松'的说法,而松木遇水膨胀能使原本的地基更为夯实,因此水下木桩松木最好。
至于水中抗洪抢险与护岸,得选柔韧性好的材料,除了柳条、芦苇,还得用到柳木这样的梢料,好柳木可抵五年光景。
而水上的闸口与承重,需硬.度高不易折断,优先选择有筋骨的栗木。”
“那仓库之中,可有能用之木?”
赵郎中心中对沈逐水大加赞赏,明面上又不想与员外郎交恶,话问得委婉。
沈逐水答:“护岸材料皆可用,其余两者需另行采购。”
除了便宜的柳条、芦苇和柳木是真,沈逐水发现大多数木材或多或少存在隐患,要么拿矬折的拼接杉木冒充栗木,要么一木二截用两根不够长宽的短木拼接成符合标准的长木。
用不了,运到前线也是白搭。
赵郎中了然,立即安排调度,差各员去办。
*
酉正,终于忙完繁杂的公务,沈逐水阖眼捏按眉心。葛司务说的没错,今儿着实忙得很。
往常虽不算清闲,但如今崭露头角得赵郎中重用,恨不能让她在月内能全部对接完司内实务。单说白日重理架格库千余分类就让原本睡眠不足的身体吃不消。
嗯,今夜一定早睡。
揉按第三圈眼周,目下发昏的感觉有所缓解。
沈逐水饮过一壶茶,从公案桌起身,将案上文书封库上锁。
戌初,六部陆续散衙。
坪里停的马车一辆辆驶离。天幕之中雨点成丝,雨势小了许多。诚然,也不尽然,雨势时急时缓一阵,总归下个不停。
陆执渊同秦妈等在车内,第十次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人头来往攒动,还没出来。
“大姑娘很快出来的。”
大人的事何必牵连小孩儿,秦妈把陆执渊当沈逐水小时候照顾,白日做了粉蒸豆腐给他,小娃娃扒了两碗饭,愣是没往菜里伸筷子。问他为什么不吃,小娃娃说等大姑娘回来一起吃。懂事得可把秦妈心疼坏了。
陆执渊点头,两手却扒拉在窗户,也不嫌累,从左找到右,目光逡巡,直到戌时三刻还未见到人。
“大姑娘事杂,兴许耽误一会儿,上官留公务也说不定。”
陆执渊悻悻,只好坐回车里等。
“沈司务下职了?”
“葛司务。”
听见熟悉的声音,陆执渊扭头朝声源方向望,透过车帘缝儿,隔着芭蕉叶瞧见等了一天的人正站在台阶处同别人说话。
是蘅澜姐!
陆执渊身后似乎有条不断摆动的小尾巴。
“等久了。”
车辆轻晃,沈逐水上车,陆执渊赶紧挨着她坐。
屁.股着火的小娃娃待在大姑娘身边时安安静静,同方才判若两人,秦妈笑,也不戳穿。
“不久,大姑娘饿不饿,二院厨房送来一碟熏肉,我想着大姑娘素来不吃熏食,做了两道小菜搁屋里温着。”
“你们吃了吗?”沈逐水抬手摸小孩儿脑袋,毛茸茸的手感尚佳。
秦妈:“都等着您呢。”
又聊起白日府上发生的事。
罗二太太送来二十两银子,问秦妈可知大姑娘对陆家子的打算,秦妈说不清楚,罗二太太让秦妈劝劝大姑娘早日把孩子送走,留在沈府到底不光鲜。
陆执渊在场,秦妈转述得委婉,只说了给钱的事。
沈逐水听懂意思:“二十两?”
“对,二十两。”
“原来她的命就值二十两。”
当初她爹寄信提了一句“囊中羞涩”,她娘立马托人寄去五十两,还把罗氏在京都三间布行的利润分给她爹两成。
秦妈是知情.人,二十两着实抠搜了些,但她作为罗家家仆不能说主子的不是:“老奴能拿出些体己钱。”
“秦妈。”
且不说秦妈每月才两百文钱,这件事根本不是给陆家子多少钱的问题。
席二太太作为父亲平妻,其实可给可不给,但席太太不曾装聋作瞎,给落难的孩子银子是她主动顾及父亲体面给的关怀补偿。
她母亲是被陆将军救下理应主事的当事人。在救出人后不仅没有妥帖安置,就连问候也不曾有一句。不痛不痒给了银子就想把人赶出去。拿为她仕途好当做挡箭牌,说到底是觉得当初如果不来京就不会遇到流民,不遇到流民就不会被救,不被救就永远不知道她父亲另娶,这样能一辈子深陷伉俪情深的梦境中不会醒来。
母亲内心深处啊,既谢陆将军救她、又怨陆将军救她。
沈逐水胸腔团着气。
陆执渊不明所以,抬起头懵懵地看着她。不是在聊银子吗,蘅澜姐怎么生气了?
“大姑娘,依您的意思?”
秦妈眼神点了点陆执渊,无声问这孩子怎么安排?毕竟长期住在文兰院也不方便。
二十两还清救命之恩是母亲那里的算法。沈逐水是见过小孩在牢里被糟践的样子。当初陆将军把她们送到云笈观时特意让观主多加照顾,若不是得益于陆将军的威名,在观里哪能处处便利,早就同一窝蜂抢食的百姓无有差别。
她心里有一杆秤,做不到那般自私。
既然母亲不愿意管这件事,那她管。
“蘅澜姐?”
他不认识的沈府长辈们两次给自己银子,陆执渊想说蘅澜姐不要生气,二十两已经很多了,他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沈逐水不作回答,她垂目、定睛注视着陆执渊。
“长垣,我跟你说过,我定护你周全,对不对?”
陆执渊郑重点头,她救自己第一天说的。
大姑娘是自己看着长大的,秦妈知道她的秉性,张张嘴欲言又止,还是选择相信大姑娘的判断和决定。
“老奴听大姑娘安排。”
*
陆执渊底子好,又得益于秦妈日日煮猪骨汤,住在文兰院不过七日,见骨的伤口已经长出新肉。就是不知怎么的,皮外伤反反复复,鲜红外翻的血肉触目惊心。
好在连日雨水已止,只是外头的天更冷了,早晨起来草丛凝霜起雾,哈口气能现白烟。
司内事务和缓,没那么忙,沈逐水难得按时下职,等回去把书房的设计稿画完,能多空些时间陪长垣置办身厚实的衣裳。夜里冷得发抖他也不说,若不是及时发现,沈逐水还不知道耳房原来有个漏风的老鼠洞。
带了铜板零钱,路上特意给陆执渊买了包桂花糕,头一次买零嘴,小孩一直说费钱,沈逐水说买都买了,只管吃。
推拒不成,他只好捻着一块吃进嘴里,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怕吃完了就没了,余下的全部好生收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喜悦仿佛溢出来。
牵着陆执渊两人刚进府,迎面撞上专程等着他们的一行人。
“沈逐水,可算叫我逮着你!”沈大爷叉腰,精膳司油水重,手上的大扳指换了新样式。
陆执渊不动声色拦在她身前。
“大伯晚膳是吃了炮仗?,”当沈了逐官水了不不咸起不啊淡,。当
了
官“就不可准以你目这无么尊说长爹了吗?”
沈萱扯沈大爷衣袖:“爹,我才不要她辅导功课~”
“蠢笨如猪的东西!”沈大爷痛骂女儿:“现成的夫子不用难道你爹我还另找一堂五两银子的私教夫子?国子监那么多学子,没有她辅导,莫说过黄考了,你天天留堂,这次大考又不知能不能过!”
沈萱红着眼睛,恨沈逐水恨得牙痒痒。
都怪你,要不是你沈逐水,我爹何至于骂我!
“爹……”沈霖小声求情。
沈大爷当众反手一巴掌打在沈霖脸上,力度大得直接打偏了头,沈霖捂着嘴,嘴角歪斜,牙齿里全是血。
“不争气的东西,下人好吃好喝伺候着,老子让你日日夜夜马不停蹄的学,学出个什么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房里干什么,如今竟然也跟你妹妹一样被夫子留堂,简直丢你老子的脸!”
“有话好好说,大伯何必为难自家孩子。”沈逐水上前,陆执渊寸步不离保护。
肥猪扇人扇得熟,陆执渊几日也没打听出谁伤了蘅澜姐,今日一见,只怕蘅澜姐脸上的伤多少跟这人有些关系。
陆执渊的眼睛闪过一抹暗红,他盯着沈大爷,捏紧拳头,筋脉充.血隆起,骨节咔咔作响。整个背脊肌肉紧绷出不正常的弧度。
“在国子监出丑的又不是你!”
沈大爷气急败坏,他向来重脸面,同期的孩子少有留堂,夫子可放出话了,如果这次大考沈霖沈萱成绩低于六十,监内考虑让二人降级重学。
降级重学!在沈大爷看来那是蠢中之蠢才干出的结果。
钦天监推演出的治世之臣未来将出自他们沈家,二院出了个国子监半载便为官的女娃,大院呢,难道他们大院生了两个降级重学的蠢材,一辈子与治世之臣无缘,一辈子被二院压上一头吗!
沈府以后都是我的,沈府以后都是我的……
沈大爷不断给自己洗脑,强行让自己消火,他转过来,一步一步逼近沈逐水。
陆执渊挡在身前寸步不离,沈逐水怕波及他,错身一步把他带到身后。
沈大爷两根肥硕的手指狠狠点在沈逐水肩头——成年男子的力气,点得她肩窝一麻,险些踉跄半步。
但她没退,甚至没有抬手去揉。她站立如松,直面大伯的发难。
沈大爷凑近了,满嘴的荤油气喷在她耳侧,一字一句:
“你该庆幸你是沈家人,沈逐水,老天爷给了你做官的才能不是让你胳膊肘朝外,整日为了那些该死的流民、乞丐和丧家犬,去算那些烂木头臭泥瓦的。
你最大的福分,就是好好珍惜沈家子孙的身份,好好教导弟弟妹妹们。毕竟没了这层身份,你外祖区区一介布商,哪里有你做官的份!”
陆执渊气得浑身发抖,要不是沈逐水紧紧拽住他,他真想抄起柴刀砍了这肥猪!
“好哇。”
沈逐水根本不惧,没本事的才会吵红脖子,她是朝廷命官,沈大爷不敢真拿她怎么样。言语羞辱和威胁罢了。
“既如此,大伯格局不如大些,也别大院了,叫上三叔院和其他旁院的孩子一起,都到族中学堂来,我手把手教。”
沈大爷恶狠狠:“你最好说到做到。”
说着一挥手,跟在左右的恶仆会意,直接暴/力夺走挎包,哗啦啦的书卷倾倒而出,当着沈逐水的面,把她数日来的心血撕成无数碎纸,挥扬散开。
沈逐水不曾眨眼,挺着背脊傲然入骨,不卑不亢。那些数据行列皆印在脑海中,不因毁去而影响心境。
但陆执渊忍不了,冲上去对着恶仆就是一拳,愤怒的没什么技巧的一拳,直直打在腹部,恶仆连退几步栽进花坛里。
又一人上前来夺,沈逐水赶紧把小孩护在身后。
她身无长物不打紧,袭击官员是要坐牢的。
直到那包让小孩开心了一路的桂花糕被摔在地上,一脚下去缓缓碾成粉末。
沈逐水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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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回京第7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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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v后日更,每周具体进度会发周报~ 完结可戳 《沦为鳏夫后疯了》 更多精彩 《女师男徒切片占有》 《惹上阴湿缠人omega[女A男O]》 0702-0708周报(已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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