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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京第6天 我以为你不 ...
[晋江正版连载|含笑半步丹作品]
沈逐水踏入祠堂时,供案上的蜡烛已烧了大半,烛泪层层叠叠地淌下来,凝固成惨白的、扭曲的形状。烟气缭绕,熏得人眼眶发涩。
供案上列祖列宗的牌位,一排排沉默地立着,像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那些名字镀了金,在烛光里明明灭灭。
管事大嬷嬷是沈大爷大太太的娘家人,虽在祖父院当值,常常与大爷院同仇敌忾着仕途可期的二爷院。
果不其然,甫一踏入三进院家族祠堂,沈老爷和她爹还没说话,大爷倒是先一步问责。
“窝藏罪犯,沈逐水,你好大胆子!”
沈大爷任礼部精膳清吏司办事官,职位不高却养得膀大腰圆,块大翡翠扳指戴在大拇指上,肥硕肚腩紧挤腰带,绷出油腻滚圆的弧度。
祠堂内,大爷声音震耳欲聋,义愤填膺恨不得即刻将人绳之以法。台阶下站的不是他亲侄女,倒是像一位罪大恶极的犯人。
沈逐水脊背笔挺,面容沉静,漆黑的眸子澄净清幽,面对大伯劈头盖脸的指责没有一丝波澜,站在台下不卑不亢,她轻掀眼皮冷冷盯着人看时,审视透过皮囊浸入骨髓,叫人不敢对视。
沈大爷不觉咽口水。
有风声传这妮子背后攀附上了大人物,万一消息是真……
可难得抓到二院马脚,他不甘心。侧身转向主位作揖。
“爹,当初我就说一个女儿家怎么能当官呢,二弟教女无方,您看吧,还没上任多久胆子便大了——竟敢闯狱救人!简直闻所未闻,她这是置沈府安危于不顾、置沈府长辈如无物,她是不把爹您放在眼里啊。”
旧事重提:“要我说,事已至此,不如称病卸任避过风头,同为沈家子孙,让弟弟沈霖代任都水司司务一职,府中男人出面与众同僚斡旋,就说女儿家不懂事,保住沈府中立的立场。至于罪犯之子,驱赶出去也就作罢。”
沈三爷道:“大哥所言差矣……”
沈大爷状如未闻:“沈霖乃沈府嫡长子,前途无量,光耀门楣啊,爹,您意下如何?”
沈大爷想美了,一旦大院就任工部,不消几年,便能承继沈太老爷致仕前从三品工部侍郎的全部人脉资源,他一个从七品往上爬多难呐,何况还是买来的官。等大院全盘接管沈府,好日子指日可待。
为往后荣华权势,他语气缓和些,舍下老脸放下身份,苦口婆心劝沈逐水两句。
“大侄女安心待字闺中,我让你大伯母费心为你相看,往后谋个如意郎君,也好长咱们沈府脸面不是。”
沈逐水嘴角勾起浅笑,一步一步拾阶而上。
沈大爷瞧她样子,以为很好说话,心里高兴,只道兴许能成!
张着嘴正待说话,被沈逐水劫先。
“大伯安排详全。”
她平视对方,随后缓缓扫视灯火跃动如魑魅的祠堂——
天地君亲师供桌下,礼部精膳清吏司办事官的沈大伯站着白日做梦;
前工部屯田清吏司办事官,后转上林苑佐理园林监事的沈祖父,高座首位抚须沉思,对此似是还未决断;
她中书舍人的爹手肘支撑下颚,以掌扶额,没有看她,闭着眼睛很是头痛;
一身素衣协同打理沈府的沈三叔半佝坐在立柱后,不发一语。
“爹怎么看?”
沈逐水直直盯着她爹,平和中含藏锋芒。
沈竟其实在更早的时候就知道陆将军之子下狱,权衡利弊数月,帮的风险还是太大。
“到底是罪犯之子……”
只几个字,沈逐水没有往下听,转问高位:“祖父,您呢,您怎么安排?”
沈大爷着急,忙道:“爹,沈府没有女子为官的先例,沈霖是男子,事关沈府香火……”
祖父抚须不语。
几句话试探出诸位意思,沈逐水懒得周旋。
高墙之内人人精于算计。荆州山好水好民风淳朴,若不是她娘在这里,她一辈子都不会来京都。
“大伯为官数载不会不知道,涉及大案关押的囚犯,没有圣上亲笔,人是救不出来的。”
圣上准许,你又在狗吠什么?
搬出圣上,沈大爷擦汗:“那、那也不能住在沈府!你们二院欠下的恩,可别想让整个沈府替你们还!邢州案子牵连众多,休想让沈府淌浑水!”
“如此说来,既然二院的恩跟沈府没有关系,大伯你又凭什么觉得二院的官就应该给你们大院当呢?买官犹嫌不够,现在直接明抢了?”
沈逐水根本不吃压力。
“你!你目无尊长!二弟,你就是如此管教子女的吗!”
沈大爷脸涨成猪肝色,他早年间确实问二院借了一笔买官的钱,这小妮子简直让他当众难堪。
“就算沈霖替任,方田、粟米、衰分、少广、商功、均输、盈不足、方程、勾股,最基本的算术算不明白,工部重实干,莫说都水司司务一职,就是管闸、管木料的小吏他也当不了!”
沈逐水字字珠玑。
这话直戳沈大爷肺管子。他最听不得人说儿子不好,肥硕的身躯气得直抖,像一只鼓胀的、随时要爆开的水球。
“你——!”
他抡起巴掌就要扇过去,被沈老爷左右侍从眼疾手快拦住,架在半空中挣扎不得,嘴里还在骂:“目无尊长!二弟,你看看你养的好女儿!”
“蘅澜,怎么跟大伯说话!”
沈二爷沈竟呵斥,他仗着爹的身份没顾忌,一掌扇下。
沈逐水偏头闪避,掌风擦过耳廓,虽未挨实,耳饰却被勾住,在脸颊上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明日还要上职,脸上带伤少不了被同僚问,沈老爷丢不起人,何况沈逐水是实打实朝廷登记造册的官员。
“都住手。”
沈老爷让大儿二儿坐回去,悠悠开口。
“澜姐儿能做官是她本事,任职文书下来左邻右舍也是庆贺过的。既在圣上过了脸代任便也行不通。何况钦天监推演出的治世之臣还在咱们沈家,你们大院二院三院都有机会。”
沈逐水不信祖父会为她做主,果然,接下来才是他当家之主的目的。
“二院牵连大家已成事实,不若给各院赔个不是,这样,自明日起,澜姐儿你下了职,给各院孩子们辅导辅导课业,等孩子们有出息都过了黄考,祖父相信,大家都会好好接纳那孩子的。”
就读国子监的学子,在各阶段的学业考中表现优异者方有做官资格。除此以外,通过国子监三年一次难如登天的黄考可直接入朝为官。
沈逐水在六个月中不仅通过了所有学业考,还在黄考中拔得头筹,造就开国以来唯一一位国子监半载便入朝为官的神化。
沈老爷想复制这样的奇迹,他狮子大开口,真实意图远没有他语气说得和缓。
威胁。
沈逐水抿着唇,眼底一片冷然。胸腔泛上恶心,跟着她娘千里迢迢奔赴京都,对沈府的印象再次跌破下限。
“这……”
沈三爷目瞪口呆,在场众人受利并不在意他声若蚊蝇。
沈老爷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他吩咐沈竟:“老二啊,选个好日子,罗氏还没见过京都女眷,这样,你办场品茶宴,也算是给她俩娘撑撑腰。”
老爷子发话,沈竟无有不应。
沈老爷抓住软肋,知道她不敢不答应。
沈逐水吃了闷亏,心里不爽利,不发一语转身离去。
她形单影只,行走的方向背离沈府所有人。转过祠堂大门,身影便融进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夜风吹过庭院,卷起阶前几片枯叶,沙沙作响。
天幕沉沉,无星无月。
祠堂内。
沈大爷不放心:“爹,若她不肯、不好好教当如何?”
沈老爷今儿也累了,大儿贪多又蠢,抿口茶敷衍:“她会想清楚的。”
沈大爷不信沈逐水会好好教,他爹也不给个准信儿,再看老三,老三家和老二交好自然不担忧。
大爷难免生起怨,被二院牵连进邢州案什么也没捞着,还得巴结二院辅导课业,这叫什么事儿。
他儿子要是有沈逐水一半聪慧也就罢了,整日窝在屋里也不见学出个什么东西。
得有沈逐水的把柄才好拿捏。
沈大爷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
从祠堂出来,往二院去的路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夹道。两侧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风一吹,藤蔓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沈逐水经过二院,迎面碰见席氏贴身丫鬟红云。
天凉,她等得久,脸颊吹得僵,搓着手边跺脚边哈气。
见到沈逐水,红云一喜,连忙见礼:“大姑娘。”
她守在二院同文兰院之间必经之路良久:“大姑娘,太太让我专程等您。”
她取出一鼓鼓囊囊荷包,塞到沈逐水手里:“太太染了风寒原本已经歇下,听闻府里事,特意吩咐我务必把这给大姑娘,让大姑娘千万收下莫要有负担。
太太说了,陆将军对沈府有大恩,善待恩人之子也算是给五少爷积福。”
五少爷是席氏四岁的儿子。
心绪不轻易显露脸上,沈逐水路上已经收拾好自祠堂带出的郁气。
天暗,红云也没有看到沈逐水脸上细小伤口。
席氏是个体面人,钱是给小孩的,沈逐水没有立场替他拒绝。
沈逐水谢过。
待红云回席氏院里,她收起荷包,抬腿向她娘屋里去。
三声叩门,开门的竟是奶娘秦氏。
秦氏什么也没说,隐晦摇了摇头,沈逐水会意,知道二院对小孩还没有安置。
说知道了,摆摆手让她回去休息。
“夫人心绪不好,老奴这几日歇在二院……”
秦氏不回文兰院,那便能空出一间。
“不必。”
沈逐水跨进门槛进屋。
罗氏坐在最里屋的书桌上,桌上摊开着数封信件,她神色憔悴眼眶泛红,呜呜抽泣。
与他爹通信这么些年,她娘每逢收到信都是笑着的,伴随着信还有时兴的胭脂、小木雕、素步摇……以前有多幸福如今就为此哭了多少场。
沈逐水自觉没有遗传到母亲的深情,没办法对她当下经历的感情创伤感同身受,也许父亲在儿时缺少对她的情感关怀,所以看到沈二爷另娶谁、另娶多少她打心里没有多少触动。
荆州也有不少富商三妻四妾,也有女富商娶了几房小生。
为什么要因为男人另娶哭呢?
沈逐水看得懂天文,却对夫妻感情的事想不明白,不喜欢就弃了再寻,天下又不是只有沈竟一个男的。
但罗氏是怀胎十月生下她的亲生母亲,自小到大只要跟娘说一声想吃什么,每次下学都能吃到新鲜热乎,精心为她准备好的餐食。
从没有像来到京都后这般,莫说吃食,就是几日不见都成了寻常。
“娘。”
沈逐水唤她。
罗素云扭头,起身几步走近,几日不见眼尾生出细纹,她抚摸女儿脸颊,眼中泪光翻涌,神色悲恸。
沈逐水记得进门前擦去血珠,不细看看不出明显伤痕才对,她难得解释:“小……”
小伤,没事。
“澜姐儿,你若是男娃该多好。”
沈逐水错愕。
她没想到她娘会说这句话。
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蜷。
罗素云像看到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扑过来,紧紧抱住沈逐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儿啊,若你是男娃,你爹定然不会娶那姓席的,你爹从来看不上狐狸精,一定是因为她能生男娃才娶的!澜姐儿,你知不知道,我怀上你之前原本还有一胎的,跌一跤跌没了,呜呜呜,大夫说是个已经成形的男胎!”
沈逐水被箍得生疼。没有推开,只是站着,任凭母亲的眼泪洇湿衣襟。她回抱的手僵硬地停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罗素云沉浸过去,又想起秦氏跟她说的事:“儿啊,千万别惹你爹生气!陆家的事也别声张,陆将军到底是男子,救了我们一行女眷让别人怎么看?你爹会怎么想?
澜姐儿,你把他送走好不好,他们陆家肯定还有亲朋,给些钱算了,你管不了的!
你如今争气做了官,你爹还是会向着我们娘俩的……你帮帮娘,娘只能指望你了!”
沈逐水两只手放下,任罗氏抱着她哭。
神思离体,沈逐水想,其实她母亲不是这样的。在她记忆中,梳着云鬓的母亲贤淑得体,笑起来明媚如春光。哪怕对讨水的老人都笑脸相待,现在怎对恩人之子说舍弃就舍弃?
她跟父亲的感情如果是真的,那陆将军的救命之恩就不是真的?
是不是京都水土不好,让她娘开始变得不一样,憔悴犹如怨妇。
沈逐水不要她娘变成这样。
沈逐水回抱母亲,只当她生病了,只当她前头说的话不算数作罢。
“娘,我们会荆州。”
罗素云反应很大,猛然推开沈逐水,呼吸急促、歇斯底里。
“不、不,我不回去,我凭什么回去!荆州山高路远,我就是待在荆州才让别的女人乘虚而入的!我不走,我是你爹明媒正娶的正妻,那席氏算个什么东西!鸠占鹊巢,我呸!”
闹了好一通,沈逐水后半夜才从房里出来。
关上门,她仰头望天。
今夜没有月亮,天黑沉如墨,没有一颗星、没有一点儿光。整个沈府熄了灯,连廊下守夜的仆从也缩进了角房。风声穿过屋檐,呜呜咽咽。
天地之间,恍若只有她一人。
露水不知什么时候起了,落在肩头沁凉成珠。她站了一会儿,肩上的衣料便洇出一小片深色。夜色浓稠,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座沈府裹在其中。
仿佛只有她,才是网里唯一还在挣扎的鱼。
连日疲乏涌上来,骨头缝里都透着冗酸。
沈逐水从没有觉得这么累——不是公务繁多的累,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坠坠的、酸酸的,又被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抽走。她试图弄清楚是什么,却又无比清楚的知道它虚无缥缈、它来去自由,她留不住的。
沈逐水经过假山,蹲在池边掬起一捧水拍在脸上。水很凉,凉得激人,泛红的指尖在水面划出几道细碎涟漪。池中映出自己的倒影——模糊的、破碎的,被夜风一吹就散。
她盯着那倒影看了几息,等水波平了,倒影又聚拢拼合——还是那张脸,沉静的、没什么表情的。
只是眼底的青黑,在夜色里比白日更深。
哪有时间消沉,无数地方遭受天灾水患,她只有在工部做好本职工作,做好该做的,为前线守好大后方才是要紧事。
明日上职,文书还有几列未写、几笔漕运核算的款项没有落实、大木作小木作各自分工条例要誊……
对了,她院里的还有一个小孩。
公务繁多,再熬几个通宵罢。
她没再看了,掬起水,又拍了一把。
沈逐水起身抖抖衣袍。
夜风忽然停了,连枯叶落地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屏住了呼吸。
身后八角门传来凌乱脚步声,她侧身去看。
八角门下,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摇摇晃晃地移过来。光很小,只够照亮来人脚下三尺的路,却足以让她看清那张狼狈的脸。
陆执渊举着书案上的油灯,不知在府里转了多少圈。人生地不熟,灯油又见了底,他迷路好几回,额头沁着汗,头发潦草地贴着脖子。一侧脸颊肿得不像样,红里透着紫,五指印痕根根分明,手上腿上的纱布绷开,血迹半干未干,有些已发黑,有些还是新鲜的、湿漉漉的红,在夜色的掩映下,触目惊心。
只一会儿没见,便糟蹋得狼狈如初。
徒然见到人他显得有些无措,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固执地还攥着那一点点的光,也不说话。
“长垣?”
沈逐水先开口。
“蘅、蘅澜姐……”
小孩手里还攥着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噼啪响了一下,他声音哑得哽咽。
“我以为你不见了。”
小执渊: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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