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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京第3天(已修) 她是生命中 ...
[晋江正版连载|含笑半步丹作品]
城南玉兰巷,沈府。
二进院游廊跨院,不避堂。
春风刚至,半敞的回纹窗棂外旧枝未芽,望春、二乔、天目的玉兰先花而发,绰约芬馥。木质条框里白缀紫红、淡桃粉、赪紫的花焰素影贞姿,白墙为纸,绢绘斑驳花影灼灼见春日亭亭。
吱嘎——半掩格扇门自外推开。
“大姑娘。”
奶娘秦氏端着盥洗铜盆推门进屋,盆一寸边沿搭着块叠得齐整的干净棉布。
姑娘气色不好,片姜熬的漱水正好驱寒。
府里除了必要的洒扫丫头和前后门房,没养旁的人。秦氏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桃丫头上着私塾年纪小还不顶事,三年来府里冷清得很,也没个得力帮衬的。
“前儿隔壁婶子还说想进府里干活,她手上功夫厉害,我想着要么招进来给大姑娘松松肩颈也是好的。”
脱去朝服,对半拢搭在衣架屏风,沈逐水就着铜盆净手。水温偏热,驱散她连日赴京一路积攒的冷气,手浸沉盆底,水纹波动泡得舒服,蹙聚的眉头舒缓开来。
“哪有闲银子。”沈逐水闭着眼睛:“应酬多了,总有按摩的去处。”
官越做越大,许多避不开的应酬接踵而至,沾着酒气晚归便罢了,竟连夜宿也成了惯常事。
秦氏埋怨:“总归不正经……”
沈逐水笑:“呐,不花银子的秦妈又不乐意。”
秦氏拧干帕子:“说句实话,老奴也不大乐意吴婶子进府。她想进府多半是为两个孪生儿子铺路。”
“想做官寻我无用。”
秦氏递:“不是做官。”
“?”沈逐水睁眼。
“害!她呀,不知道哪里打听到您夜宿花楼的消息。觉着既然女子能做官,那也能像男子那样讨几房贴心的小的养着。”
沈逐水只当成邻里间的笑话听听,笑着摇摇头不做回应。
水温适宜,再舒服也只泡一小会儿,接过棉布擦干纤瘦指节,拾起搭在椅圈浅紫色外袍,披在身上坐下。
放下铜盆,秦氏却不这么想:“老奴觉着吴婶子的话并非全无道理,大姑娘花信年华,正是到了成家的年纪,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暂且若不说亲,往房里添一两位郎君倒也不错。大姑娘若是有意,老奴物色几个知根知底的,屋里头比外头的总干净些。”
秦氏没觉得添男人的提议有什么不好。
端看大姑娘喜欢什么样,是耐看、耐用,还是温柔小意?中看不中用养着能讨大姑娘欢心,排解两分压力也是好的。
风顺着门缝吹进来,烛火拉长两人影子,寂静无声的黑夜,徒增几分萧索。
“官场波诡云谲,每一步稍有不慎万劫不复,秦妈。”
沈逐水直视秦氏眼睛,看得秦氏生了退却心思,下一刻只听得大姑娘和缓三分的语气:“您就当我是个不负责任的,钱只出不进的穷鬼也行,房里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撺掇我养小的,欸,撺掇成家也不行啊。”
秦氏心里清楚,大姑娘向来有主见。除了每年应得的月钱,大姑娘还给自己置办了一处房产,眼下租出去每月能多得一两七钱租金。就连十岁的桃丫头都有足够傍身的银子和将来立身的本领。
她哪里是不负责任。她分明是……
“老奴听大姑娘的。”
秦氏眼角泛泪,掩面擦去。
书桌打扫得整洁无尘,笔墨纸砚放置齐整,一如离京前。掀开砚台,墨水稠干,沈逐水往里添一小碟水,有条不紊磨出新汁,镇尺压平宣纸,提笔沾墨。
河工建设需要大木作,涉及桩木、夯具与筑杵、拱架、支护与抢险,得聘用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因地制宜研究木桩的材质是松木好或是柳木好,木材还需要防腐防水,有什么方法可以加长漆的使用年限……
院子外含苞的玉兰树枝干交错投洒窗纸,烛光削弱的间隙一部分树影投在肩膀,花青叠加浅紫,交织纹路浑然天成。
秦氏支着胳膊陪在书房。下午桃丫头收到传信,让她们备好官服、雇一辆快马在城门处等。那时天边乌云滚滚,远处下了场急雨,等接到一身湿漉漉,发尾滴水的大姑娘,她俩还吓一跳。在车厢草草更换官服就进了宫。
连轴转了许多日,从宫里回来直奔不避堂处理公务,铁打的身体也吃不消啊。
果不其然,沈逐水打了个喷嚏,她稍拢衣领,笔下不歇。
“要不我叫林大夫过来看看?”
“不必,南边疫情加重,太医院正是忙的时候,淋点雨罢了,不打紧。”
秦氏佝偻着腰站起身。
从沈家主宅分出来后,大姑娘愈发刻苦拼命。在秦氏眼中,大姑娘笔下写的不是字,是事关数以万计黎民百姓的吃喝性命。大姑娘也不再只是沈府的姑娘,而是二十四岁就顶天立地,比世间男子要厉害的大官。
秦氏多点一盏灯,用纱笼罩住放在书桌上,推至大姑娘手边。又去关窗,窗户阖上的瞬间摞叠的纸张被吹起一角。
“怎么不见桃丫头?”沈逐水揉眼,小歇片刻。
秦氏:“她呀,《九章算术》方田法没弄明白,早早睡了,等明日要去问田大人。”
田良,地方管粮官,因善水稻种植与农田灌溉被沈逐水上书破格提拔,现任粮仓大使,正七品,隶属户部。沈逐水之于他,犹如伯乐之于千里马。后因田良多次请教沈逐水水利一事,慨其渊博,拜为师,常来玉兰苑走动。
“春种在即,要是桃丫头乐意,可以跟着田良去地里看看。”
“那丫头可不得乐疯。”秦氏笑。
起了风,天幕之中深色云层团聚成黑,夜里只怕还有雨下。
“夜深了,明儿再写吧。”
一页写尽,摊开放置一旁待墨迹干透,打更声远远传来,秦氏捂嘴打哈欠,眼角湿润。
“奶娘你去歇息,夜里不必守着。”
沈逐水对院里人宽宥。皇城脚下,三品大员的宅子寻常人还是不敢来的。虽然这处“小沈大人府”是以前玉兰苑修缮而成,但周边城防比以往好上不少,加高院墙后除非武功卓绝者,否则很难爬上去。
秦氏花甲之年,上了年纪熬不起夜。
“嗳。”
秦氏应下,忽想起白日里的事:“沈府差人过来,问大姑娘清明回不回,传讯是夫人的人,备了艾草和糯米,说您什么时候回她就什么时候做青团。”
那她不去真就不做了?
毛笔悬提没有下笔,停顿的顷刻墨水垂滴而下,晕染纸面。沈逐水惋惜费了张好纸,她动作未停,换纸沾墨。
“再说吧。”
上了年纪的人总爱操心这操心那,嘴也碎些,爱念叨。沈逐水习以为常,听得、见得人和事多了,耐心非常人可比,无声磨耳,倒觉得念叨的秦妈十分可爱,那是属于亲人才有关怀之感。
“俗话说打断骨头连着筋,夫人到底是您的亲生母亲,您从老宅搬出来,夫人虽不说,可老婆子知道她心里也不好受。”
沈逐水耳朵听着,脑子计算修缮款项,算来算去能批下来的钱只怕不够,至少有五百多两的缺口。
钱从哪里来呢?
是借、是筹、是募,亦或资源置换?
沈逐水托腮深思。
“八年前,夫人带着大姑娘从荆州一路跋涉到京城找老爷,路途遥远又遇流民之围,钱财遭抢一空,没有粮食,姑娘你饿得险些晕厥。是夫人舍了堂堂荆州布商罗家嫡女的脸面,为您讨来一个馒头。直到我们都被陆将军救下暂住道观,次年三月沈府得了信派人来接,夫人发现老爷早已抬了平妻伤心欲绝,自此便少了对您的关照,心思也淡了。”
秦氏叹气:“再后来陆将军满门战死,牵连甚广。夫人不让您救陆家那孩子,也是怕您刚得的官位不保。说到底,她心里是有您的。到底母女情深,您若是得空,还是多回老宅看看夫人。”
沈逐水表示晓得了,极其敷衍:“嗯嗯嗯。”
“大姑娘……”
沈逐水只好停笔:“事忙,劳烦秦妈挑些礼走一趟。”
秦氏为母女二位不往来叹气,粗粝厚茧的大手磨搓衣摆应下。困倦得不行,出房门前忽的摸到袖子里折起来的票据,她哎呀一声,直拍脑门。
“瞧我这忘性,今晨买菜出门的时候遇到小陆了,几年不见人长高许多,身体硬邦邦的,不像小时候刚领回来瘦得跟豆芽菜似的。
就是不晓得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树下一身水汽,频频往门口望被我认出来,木得很,没说什么,把票据给我就走了,腿长,几步走出老远,眨眼没影儿了。”
时间静止般顿住,沈逐水脸色有一瞬间无波无澜、无悲无喜,细细瞧去,某层蒙了一层又一层纱的面具皲裂出极其微小的裂痕,藏在她肃穆官威与平和宽宥之间。
京裕钱庄的票据摊开抚平,被妥帖地放在案上。
让人没法不注意到它,视线停留便再无法挪开。
票据并不新,方方正正的四角泛黄,两掌大小的票面写着“京裕钱庄凭帖发付,客官[沈逐水]名下纹银叁仟捌佰玖拾两正,仰[疆北分号]验票无误即兑”。
书房门吱嘎合上,屋子里沈逐水独自盯着“纹银叁佰捌拾两正”愣神许久,提笔行文的惯性生生抑住。
以他人名号存银两,存银者只能存不能取。
蠢家伙,这事只有那个固执的傻瓜做得出来。
恰在情绪的真空期,沈逐水勾起嘴角,浅浅梨涡柔和英气的面容,透露出几分自内心深处渗出的柔软。
可三年前堪称决裂的不欢而散仿佛昨日,少年的愤怒、嘶吼、眼泪、狠话,被强行带离扭头望来的不可置信、委屈、哀求,甚至是恨意。
一帧帧、一幕幕尽在眼前。
将将浮现出的零星笑意消失在位极三品权臣,黑曜石一般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沈逐水拧眉,白日首辅周廷的话言犹在耳,心头浮上不悦与忧虑。
阴谋、利害、杀戮、围剿,哪有落子不曾见血的。
回来做什么。
明明都送走了……
公孙墨是死了吗,当初信誓旦旦许诺哪怕是只犟牛栓也会栓住,绝对不会让他回京。
沈逐水笔杆攥得绷紧,犹如一张拉满的弓弦,只想把不靠谱的公孙墨射.成筛子。
墨水一滴一滴落下,砸进砚台里,一圈一圈溅起墨花。
票据就在手边,她做不到视若无睹。
心绪远没有表面平静,她知道骗不了自己。
耳边夜鸟咕咕哑哑声渐远,眼前瞳孔失焦,暖黄的烛火模糊时空。这一刻她忘记了时间,也许眨眼、也许一炷香,也许只是一愣神。
一切仿佛回到八年前——她来京的第一年。
————*————
八年前,寒露。
气肃而凝霜。
京师诏狱两侧砖壁巍峨,冽冽疾风穿过狭长空巷,掀吹衣袍。寒雨扑面,叫人左右环顾,只想寻个遮风处,免遭了今早湿冷针刺的白白祸殃。
十六岁的沈逐水裹紧怀里卷宗,顶着风雨撑伞而来,同一对挎着空篮子的中年夫妻相向错身。
“三十两见一面!他爹没死的时候,送来寄养也没给过这么多钱。”
“闭嘴!最近抓了那么多人,眼下咬死跟他不认识才有活路!饭已经托人送进去,狗崽子只要吃了……”
迎面骤风簌簌,声音吹散飘远。
沈逐水踏上石阶,伞面倾泻切割出她小半边脸颊。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她身上比同龄人多上几分持成稳重,偏直的眉形加重英气,让人觉得她不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抖落伞面雨珠,侧身收起。鼻尖吹得泛红,衣领灌进些许凉气,露出一截儿瓷白纤挺的脖颈。
当值狱吏见过沈逐水,他稍收方才对泼皮的怒肃凶样,看向一步步拾阶而上,以女儿身入官场,时任工部都水司司务的林家大姑娘。
狱吏手松搭在刀鞘上:“沈司务,您上旬来时,司狱让我劝告您,北疆刑州战事失利牵扯甚广,涉事武将的父族直系皆牵带入狱,旁系亲属避之不及。不说寻常案子想保释出狱得上下打点耗费钱财,此等惹怒圣颜的案情,除非拿到圣上亲手写的免罪文书,否则奔走种种均是无用。
您是开国以来唯一一位国子监半载便入朝为官的文官,还是少沾惹诏狱污糟的好。”
沈逐水颔首,从袖中取出药方:“劳狱吏大哥费心,此方乃太医院林大夫所开,于令媛旧疾兴许有益,烦替逐水谢过司狱好意。”
林大夫不轻易开药,他们底层小吏更是百金难求。
狱吏瞪大眼眶。
他家有一小女,自出生便患羸弱气虚之症,日日离不得药罐,假若方子真是太医院林大夫开的,沈司务之举恩同再造、重于泰山。
只是接了方子就等同答应办事,他一个小小狱吏做不得主,至多关照囚犯起居一二,不叫饭菜馊酸、螂虫横肆。就算赔上性命,也做不出保释出狱的承诺。
“这、这,沈司务,我……”
“朝廷推行春秋决狱之法,尽管事态严峻,未尝没有回旋余地。”
沈逐水明白他的难处,并未叫他因公徇私。只是一层层妥帖的把怀里被青布缠裹住的卷宗拆开。
狱吏怀疑自己没睡醒,一时盯着卷宗为首的四个大字发懵,视线快移至卷尾“特赦陆将幼子出狱”竖列批红小字上,卷尾加盖玉玺做不得假,确认玉玺印鉴无误,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令朝野震荡、一时不迭就要牵连掉脑袋的案子,她一个刚及笄姑娘,得费多少功夫才能拿到圣上亲笔写下的免罪文书?
难怪钦天监推演出的治世之臣出自百年沈家。
“沈司务大才,下官佩服、佩服!”
狱吏肃然起敬,让沈逐水只管开口。
“逐水今日来,只问狱吏大哥一句。
——免罪文书已下,陆氏执渊所关何处?”
*
诏狱的巷道普遍过窄,地面铺陈的两排石板路只够三人并肩而行。墙高两丈,砖墙之上石刻四十二种刑罚画,不慎误瞧一眼,只觉心生胆寒,头皮发麻。
刘婆子脸色煞白,手挎食篮跟在狱卒后头,长了瘤的眼睛不敢乱瞟,心里慌得很。她把食篮上的灰褐盖布一压再压,暗骂自己数遍,后悔应下吓死人的活计。
“到了。”
正是心神不宁的时候,狱卒把人带到牢狱门口,门口一左一右站着凶煞的带刀狱卒,刘婆子啊了半天,魂还落在半道。手里菜篮被拿走,刘婆子下意识摸向发簪,两腿打颤,噤若寒蝉。
依照惯例搜身、验毒。
“进去,一盏茶的时间。”
刘婆子回神,低头压好食篮盖布,走到入口处。
一路延伸地下的锁链泛透幽幽冷光,除此以外石阶没有半点光亮,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愈是往下走愈是潮湿阴冷。
地牢深处,丙字三间暗狱。
十一岁的孩童一身囚衣蜷靠石壁,小小的身体遍布鞭伤、脓肿溃烂。他嘴唇发裂,嗓子干到说不出话。地牢寒凉,底下稻草湿稠发霉,跟浸过水似的,身上无一处不冷,无一处不疼。
审讯拟判过程繁琐,又依托圣上意志导致判决久系不决。
陆执渊是在族叔伯家后山砍猪草的时候被抓来,前前后后关了已有三个月。
三个月里,没有人来看他。
猪在秋天长膘,除了糠,族叔伯家的婶婶让他挖完地瓜也要把红薯叶从田里背回来,别家是几个人管一亩地,他只有一个人挥锄头挖,好在磨破手心血泡就不疼了。只要天没黑透,他还要去山里多割几背篓猪草才能吃饭。
屋里五头猪没人喂,族叔伯应该很生气。再过些时日等气消了,大抵就会救他出去。
父亲母亲常年出征,将他寄养在族叔伯家,族叔伯愿意养着他,他须得感恩、干活得勤快,万不能生出怨愤之心。等父亲母亲和哥哥们从刑州打了胜仗回来,他就可以回家了。
可是、可是真的好渴……
嘶——
陆执渊耳朵微动,他撑起身坐起来。
三个月里换过几次囚牢,这次运气不太好,跟一个整日嘶喊“还我脸、把我的脸还给我!”的疯子毗邻。
要命的是,叫人还脸的疯子偷养蛇蛋,小蛇陆续孵出,会穿过墙孔钻过来。
嘶——嘶——
初时关押被绳索束缚,脱臼的手肘还未归位,陆执渊撑起身体时额头冒出冷汗。
常常一个人上山习惯提防野兽猛禽,加上听觉灵敏,他推测蛇应该在西南方一丈左右的位置。
陆执渊摸到地上不规则的碎石,想打起十二分精神。可前日腿上才被咬过一口,高热过后麻苦未消。
嘶——
那活物逼至面前,陆执渊狠掐腿肉凝聚心神,三指成爪、出手迅猛,刚一抓住发了狠摔打撕扯,墙壁哗的泼上一条血痕,蛇断了一截儿被甩出牢房,落在走道外头。
隔壁闻声咒骂哀呼:药啊,我的药啊……
走道外头传来些微脚步声。
陆执渊脱力倒下,喉咙呼出热气。
“啊!蛇!”
饭食每三日换一次,今儿来的时辰早了点。脚步虚浮胆怯,好像是个老婆婆。
矮足陶灯燃烧的灯芯过于亮眼,蓦然见光,陆执渊阖目,眼角被刺激出泪。
“丙字三……三间?是这儿。”
刘婆子踢开蛇身,一路上担惊受怕,此时厌恶感到达顶峰。菜篮放在地上,她手里攥着篮布,将一碗淡得只剩水的稀粥、一碟烂叶儿白菜和一盘腥臭的猪下水拿出来。
“陆执渊是吧,你族叔伯一家良善,怕你挨饿,叫老婆子我准备饭食,赶紧过来吃。”
说着话,刘婆子取下发簪搅动稀粥,蘸点上其它菜里。
族叔伯……
额头滴落的汗水渗进眼睛,嘴里干裂如荒漠,陆执渊艰难挪爬到门口,双手抓住围栏,他向老婆婆寻求帮助。
“我没有犯事,你可不可以告诉族叔伯他们,我那天只是在山上打猪草,真的没有惹麻烦。”
“这样啊……”
刘婆子一步步靠近,隔着木栏突然抓住他的手,趁陆执渊没反应过来,强压着往食篮盖布上按。
盖布反面藏印着一张暗色麻纸,刘婆子手劲儿足陆执渊挣扎不过,眼睁睁看着自己沾了蛇血的手在纸上留下清晰指印。
“成了!”
雇主交代的两件事办妥,刘婆子顿时放心下来,她嫌恶松开陆执渊,站起身不紧不慢收好麻纸。
“小贱种,知足吧,死前还有顿饱饭吃。
你还不知道吧,刑州战败,薛、戚、陆、郭四位将军只有郭将军活着回来。听说是因为陆家军不听军令,又涉嫌贪墨军饷案,自作自受满门惨死。圣上仁慈,如今仅抓父族直系问罪,陆熠只余下你一个独苗苗。
话说回来,你族叔伯一家养你四五年也不容易,签了族谱除名的罪证书,长辈们也好安心不是。”
满、门、惨、死。
那他爹和哥哥们都……死了?
饿昏头会出现幻觉,他不相信耳朵听到的。陆执渊急急朝外伸手想问清楚,刘婆子实在不想呆在暗无天日的地方,碾踩他的手指转身离开。
翕动起皮发白的嘴唇,话堵在喉咙里,望着微薄的火光越来越远,巨大的悲伤同黑暗一样,潮水般涌来、吞没,窒息到死。
兴许几息,兴许片刻,陆执渊手心掐出血来,意识薄弱,不断告诉自己别睡、千万别睡!他要出去找爹娘和哥哥们,他不相信是真的!
活下去,活下去……
他朝稀粥的方向爬。
手碰到碗沿,远处光影重重叠叠。
“别喝!”
碗碟被人踢翻,他的期盼、希望仿佛跟着支离破碎,满门惨死的幻象把他拖入无穷无尽的绝望里。
爹啊、娘啊……
陆执渊恨极,在对方伸手探来时扑过去狠狠咬住,坏人,都是坏人!
下一瞬力竭耗尽、脱力昏迷。
“这小崽子,您的手!”
“无碍。”
沈逐水没把手上的牙印放在心上。
她半蹲而下,将那个轻得不像话的孩子托上后背,十一岁的少年,骨头硌人,像背着一捆随时会散架的柴。
陆执渊昏沉中没有意识,软软塌塌、瘦瘦小小的一个,轻得如同一朵云,蜷缩在她背上,随时都会掉下来。
沈逐水只好向前弯腰,勉强叫他有个俯趴的坡度。
诏狱外不允许马车驶入,背着人走到石獬豸的大门口,沈逐水婉拒狱吏相送的好意。
“留步,车就停在巷子外。”
诏狱巷道常年疾风,风力同来时别无二致,锐利未减。
陆执渊模模糊糊睁开眼睛,光亮驱散黑暗。
他感觉到自己在别人背上,会是谁呢?
背着他的人身骨并不像族叔伯家的婶婶敦实,是他未见过的纤长、高挑。
陆执渊确信自己从小到大没见过这样的姐姐,不是寄住的族叔伯家,也不是与母亲决裂的外祖家,他等了无数个日夜。直至今日,竟然是位不曾见过的人把他带出诏狱——重见天光。
外头的空气是诏狱奢望的清冽干净。
巷中风疾,大姐姐微微侧身替他挡去迎面扑来的寒凉。衣袂翻飞间,甚至有极淡的墨香混着玉兰清冽的气息,钻进混沌的鼻息里。
背着他的大姐姐脊背挺直如松,步伐不疾不徐,不见半分踉跄。她黑发半拢,用一枚素色竹簪松松别着,几缕碎发被风吹散,拂过自己垂落的手背。耳垂上一对玉兰耳饰轻晃,竹青色直裾深衣被巷风吹得猎猎作响,腰封紧束,勾勒出清瘦而笔挺的轮廓。
一步一步,她就这样稳稳的背着他离开,陆执渊回头。
霜气升腾的雾色中,他离身后关了三个月的噩梦之地越来越远,张牙舞爪血淋淋的建筑化成一团不可见的模糊影子,直至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她是谁?
为什么救他?
十一岁的陆执渊不会知道,从今往后,他的生命会与她息息相关,她会成为自己生命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小剧场】
后悔自己乱咬人(自闭、忏悔)
陆执渊(手足无措解释):我以为是坏人……
---
男主自始至终洁,女主不可说的段位比男主高很多,洁但不可能片叶不沾身,后面会慢慢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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