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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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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在半路,可以听到车外闹市的声音,想起来的时候额尔多曾答应要带我下去逛逛,现在已经完全没有这个心情了。额尔多只是安慰的抚摸着我的背部,希望我停止哽咽。
这时,马车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我吓了一大跳,转过头去看额尔多,他脸上没有惊奇,却有微微的欣喜,那种胸有成竹的欣喜使得嘴角的线条微微的上扬,我心下奇怪,难道他早就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大声喝道:“恶贼,纳命来!”听那声音似乎是朝这边来的。
外面的声音已经由喧闹变成了惊呼,然后是刀剑交击声,那个赶车的侍卫压低了声音:“爷,您等的客人来了。”看来额尔多早知道有刺客会来,早有准备,我心里虽然好奇,却并不担心。
额尔多亲亲我的额头,“乖,在车里等着,我下去看看。”我点点头。看他掀开帘子矫健的跳了下去。
外面乒乒乓乓的声音让我好奇地不得了,于是悄悄地掀起一边的窗帘子看,有两条黑衣蒙面的大汉正跟侍卫打成一团,那些侍卫就像从土里钻出来的一样,明明刚刚只带了一个侍卫赶车,我这才知道为什么额尔多一点也不吃惊路上有刺客行凶,他肯定早就布置好了。
这时,他只是站在一旁,没有出手,看样子那两个黑衣人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他冷冷的发号施令:“给我抓活的。”
“是。”这一声如焦雷在我耳边炸开,我这时才知道人有多少,因为我只是从车窗里看出去,角度有限,很多地方都看不到。
街上早没有闲人了,一看到这架势,所有的商户都关门闭户,小贩也都落荒而逃,东西没来得及带走的丢得满地狼藉。心下有点恻然,恐怕这个星期的微薄收入都没有了吧!
这时,其中的一个黑衣人似乎受了伤,失手被擒,另外一个孤掌难鸣,也只好束手就擒,被带到额尔多面前的时候,尚不肯下跪,被旁边的侍卫一脚踢在膝弯里,“嗵”好大的一声,膝下尘土飞扬。另外受伤的那个,是站也站不稳了,只好抬到额尔多面前。
然后,他们的蒙面巾摘了下来。
象一个睛天霹雳打在了我的头上,让我痛不欲生,怎么会是师傅还有大师兄?怎么会是他们?我瞪大了眼睛,转而去看额尔多,额尔多脸上并无惊讶,仿佛早就知道他们是谁,我糊涂得很,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师傅和大师兄为什么要来刺杀额尔多,他们一定是搞错了,对,一定是搞错了,师傅,师傅受伤了,他伤得怎么样?
我突然回过神来,我要去求额尔多,让他放过我师傅还有大师兄。
扑腾着拉开车帘,待要出去,赶车的那个侍卫马上制止了我。
“让我下车,让我下车。”我连哭带喊得叫着,不用摸也知道脸上又湿成了一片。
那侍卫不忍看我的脸,低声说:“公子,您还是好好待在车上吧!这是爷的吩咐。”我瘫坐在车里,我知道,假如没有额尔多的命令,谁也不敢放我出去。
突然,听见额尔多的声音,“是谁派你们来得?”赶忙连摸带爬的回到车窗前,探出头往外看。
大师兄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呸,你们这群不得好死的鞑子,侵占我大明大好河山,有良心的人都狠不得食肉寝皮才痛快,杀了你是便宜你了。”一旁早有侍卫上去一顿拳打脚踢,我死死的抓住帘子,除了掉泪没有办法。
“好了,打死了就不好办了。”额尔多淡淡的说,面无表情,我从来没有看过这样冷酷的额尔多,其实我早该知道,这才是真正的额尔多,在我面前那个温柔的从来就不是真的吧!
这时,额尔多开了口:“你们大明皇帝有什么好的?纵容宦官当权,贪官污吏当道,害得民不聊生,饿殍遍野,盗匪横行。是我们大清帮你们收拾了这个烂摊子,减税减赋,重用汉人,如今早已纪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偏有你们这些冥顽不灵之人,屡屡行凶。”说到这里,额尔多停了一下,换了一个和缓一点的表情,“不过,只要供出你们的同党,我可以保证给你们一条活路,而且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我惶恐的看着他们,为什么他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什么同党?师傅只是一个戏班子的班头而已啊!
这时师傅似乎好了些,他伸手制止了旁边想要破口大骂的师兄,挣扎着坐了起来。“你们清兵铁蹄踏入我大好河山,烧杀抢掠的事情难道干的少吗?扬州十日大屠杀难道是假的?还有那些文字狱也是假的?要发不要头,要头不要发难道也是假的?”说到这里师傅冷冷的笑了起来,旁边的侍卫想要制止,额尔多摇了摇头,“让他说下去。”
“当初我组这个戏班子,就是为了掩护我们反清复明的行动,你休想从这里知道其他人一丝一毫的消息。戏班子里其他的人都解散了,他们与这件事情无关,请不要牵连他人。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说到这里,我看到师傅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可惜这次被你料到先机,功亏一篑,杀不了你。”突然师傅哈哈大笑起来,“琪宣,师傅先走一步,大仇来生再报。”说完师傅突然抽搐了起来。
我心象要跳了出来,隔这么远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只看见几个侍卫蹲下身子去检查师傅,然后是叱骂声,有一个人捏住了师兄的牙关,从里面取出了什么东西。
然后一个侍卫大声报道:“启禀王爷,他们牙里藏了毒药,老的已经自杀了,这个年轻的没来的及,毒药已经被夺了下来。”
待他们起身,师傅已经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发疯的又扑到车门那里,大声地喊道:“让我出去,求求你,让我出去。”一边挣扎着要跳下车,那个侍卫束手无策,可是又不敢碰触我的身子,终于让我下了车,额尔多也许看见了这边的动静,使了个眼色,那个侍卫便站到了一边,不再拦我。
我跌跌撞撞的跑了过去,师傅已经满脸青黑,嘴角一直在流血。
我扑了上去,“师傅,您怎么了,您怎么了。您睁开眼来看看呀!是我,我是小三。”也许听到我的哭声,师傅慢慢的睁开眼睛,“是小三啊!师傅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当初带你出来,是看中你长得漂亮,希望你能为我们做点什么事,可是,师傅到后来就后悔了,你是这么美好,是应该好好捧在手心里的,师傅那次狠心把你给了出去,也是不得已的。你原谅师傅,原谅师傅好吗?”
我握住师傅的手死命的点头,“嗯!师傅,我不怪你,我一点也不怪你。”一边稀里哗啦的哭着。
师傅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帮我擦眼泪,“傻孩子,还是这么会哭,师傅走了,这是好事,以后师傅再不用在这世上受苦了,你应该为师傅高兴才对。师傅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答应我,无论如何要好好活着,啊?”我连连点头,“师傅,你也要好好活着,我不让你走。我舍不得你。”说完,我扑在师傅胸前嚎啕大哭起来,其实我知道,我再怎样舍不得师傅师傅也不会留下来了。
我感觉到师傅的气息越来越弱,身体越来越冷,可是突然师傅望向了额尔多,眼睛睁得老大,精光四射,指着我,挣扎着说出最后几句话:“这事……与他无关,你要……好好待他,不然,我做鬼也……也放不了你!”说完,手便无力的垂下,头也歪向了一边,我知道师傅走了。
我看向大师兄,他还在侍卫手里挣扎着,想到到师傅这边来,“大师兄,师傅,师傅他……走了!”我听见大师兄绝望的嚎叫声,听见大师兄凄厉的喊着,“记住,是额尔多杀了师傅,是额尔多杀了师傅,你要为师傅报仇。”
我心里想,“不对,师傅是自杀的,可是,可是,如果不是额尔多,师傅也不会死。”我心里乱乱的,怀里是师傅渐渐冰冷的尸体,师傅,再也没有师傅来疼我了。
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刚进戏班子,师傅对我说,“以后啊!你就把我看作是你的父亲,他们是你的哥哥弟弟,我们是一家人,从此以后相依为命。”
现在我的家散了,我的父亲死了。为什么在我决定要好好活下去的时候,在我决定要好好爱额尔多的时候,突然就把一切都打破,像一块瓦一面镜子一个陶瓷杯子那样容易就摔得粉碎,连一点希望也不给我,难道我注定得不到幸福吗?
还是像我这种人,本来就不应该妄想能够得到幸福?
我费劲的想抱起师傅,可是师傅太重了,我狠自己为什么力气这么小,只好抱着师傅的头,撑起师傅,声音像突然从我耳边消失,环顾四周,我只看到每个人做出奇怪的表情,我无暇分辨,我要带师傅离开这里,我拖着师傅向前走,可是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人,他们挡在我面前,好讨厌,我不停的喊走开,没有人听我的,我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每个人的嘴唇在不停的奇怪得动啊动。我拖着师傅打转,看有没有一个方向少点人。可是人那么多,人那么多。我走不了,我再也走不了了。我累极了,师傅的身体越来越重,终于重到我连拖也拖不动了,我把师傅放下来,蹲在地上痛哭,我说,对不起,师傅,对不起,师傅,对不起。
下意识里我总觉得是我害死了师傅,如果不是我,师傅也许见不着额尔多,也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了。我痛苦的跪在师傅面前,“师傅,都是我不好,您打我啊,您骂我啊,不要这样子,您起来啊!”我不停的叫着师傅,也许师傅只是太累了,他睡一觉就会好了。
然后,我脖子一阵剧痛,黑暗占据了我的视线,我失去了意识。
醒来后,全身剧痛,像被车轮辗过,熟悉的雕花床顶,鹅黄纱帐,偏头,看见额尔多欣喜地眼神。“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恍然隔世。我只恍恍惚惚的觉着心痛,然后,慢慢的昨天经历过的一切像花灯一样在脑子里回放,我终于知道了始终弥漫于心底的那股痛是为了什么。
额尔多少有的带着歉意对我说:“昨天你情绪太激动了,不得已才打晕了你,大夫来看过,说没什么大碍,只是耗损太多心力,要好好休养。你好好的,在府里养几天,等你身子好了,我再带你出去逛逛,啊?”
“我师傅呢?”我突然问道。
“嗄?”额尔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说我师傅呢?你让人弄到哪里去了?”我躺着,没有看他,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你师傅我让人找个地方埋了,人死总是入土为安。”
“那我大师兄呢?他也死了吗?”
“你大师兄还活着,关在府里的地牢里,你放心,他好好的,没人会亏待他。”
“你放了他好不好?额尔多,算我求你了,你放了我大师兄好不好?”
“紫稼,你一点也不明白,他们是叛党,是反贼,犯的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不是说放就可以放得的。”
“对,我是不明白,我不明白师傅为什么好好的就变成了反贼,大师兄好好的就变成了叛党,可是,我明白你是个王爷,王爷不是想放人就放人,想杀人就杀人的吗?”我噙着眼泪,突然坐起来,看着额尔多,“求求你了,只要你放了师兄,你让我做什么都成,我一辈子都会乖乖听你的话。”
额尔多伸手擦干了我脸颊上的眼泪,“傻瓜,又哭,再哭下去眼睛都要瞎了。”然后把我揽在怀里,我挣开他的手臂,背对着他抱膝而坐。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听过天地会吗?”
我点点头,在戏班子东奔西跑的时候,多少听过一些江湖上的传闻。
“那你该知道,天地会的宗旨是‘反清复明’,他们是反对朝廷的,皇上不能容忍自己的百姓不臣服,自己的子民不忠心。所以他派我追缴天地会这帮反贼,我查了好久,才查到你师傅是天地会的香主之一,所以当时王大人把你送给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天地会派来的奸细,把你监禁了一年。后来你一直都没有和你师傅联络我才相信,你和天地会没有关系。可是你师傅他是,所以我不能放过你师傅他们。当时情况你也在场,你看到是你师傅自己不想被抓所以服毒自尽,我也不想这样。”额尔多耐心的向我解释。
“可是师傅还是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我把头搁在膝头上,闷闷的说道。
“你师傅他们是来刺杀我的,如果我不抓他们,他们就会杀了我,难道你愿意看着我被杀死吗?”
我摇头,谁也不要死,都活得好好的有多好。对我来说,是明朝还是清朝,天下是姓朱还是姓爱新觉罗,有什么关系呢?我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为了一个于自己无关的理由而愿意失去生命,对他们的家人来说,生命才是最宝贵的东西啊!
像我这种人太自私了吧!可是生活那么辛苦,为什么还要给自己加上一个不必要的重负呢?我不由得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坐在那里,背对着额尔多一动不动。应该怎么面对他呢?想要跟以前一样是不可能了吧!每次要对他说话,对他笑,扑进他的怀里撒娇的时候,总是会想起大师兄凄厉的那声喊叫呢!他说师傅是额尔多害死的,还说要我报仇呢!我不愿意恨额尔多,更讨厌自己不能恨他呢!是师傅的弟子的话,应该要恨到食肉寝皮的地步吧!我的话,一点也恨不起来呢!我还是很爱他呀!所以我只好呆呆的坐在那里,手指戳着丝绸被子上绣鸳鸯的那对圆鼓鼓的眼睛。
见我不愿回头,他叹了口气,“你好好休息吧!过一阵子就好了。”停了会儿,像是要等我回话,终究还是走了。
在我身后,门开了,又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