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一章 ...
-
“紫稼,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去花园里走走好不好?”额尔多看见我习惯性地坐在椅子上发呆,看着窗外,过来问我。
自从那天抱到书房,我便没有回过原来的卧房,额尔多也陪我在书房里住了下来,他说原来的卧房要重新布置一下,要不然怕我住在里面又不好的记忆。我反正住哪里都无所谓,也就乐得呆在书房里,再说书房里推窗望出去,就是个大花园,累了,望一望窗外,也很好。
我茫然的看向他,“啊?”
额尔多并不以为忤,纵容的笑笑,“我说,既然这么喜欢看花园,不如出去好好看,今天太阳很好,你要好好晒一晒。看你脸色多苍白。”
我微带喘息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身子微微摇晃了下,心里懊恼,这个身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中用了。额尔多一脸焦急过来,扶住了我,“你下来干什么?身体还没好利索呢!”
我瞟了他一眼:“不是说去花园里吗?我不下来怎么去?”
“那你跟我说一声,我抱着你就可以了啊!”额尔多把我打横抱起,“抱紧了啊!”我翻翻白眼,这种事情,已经没有耐性再去抗议了,他要抱就让他抱吧!反□□里的那些下人也都见怪不怪了。
亭子里早就布置好了,亭子四周挂上了白纱,以防止风沙吹进来,撩开白纱进去,石凳上铺了厚厚的锦缎,石桌上也铺了一层淡黄缎子,上面摆满了四色果品,糕点之类,还有一壶热腾腾的香茶。
额尔多小心翼翼的把我放在石凳上,“你看这里怎么样?不行的话我让他们换个地方。”我摇摇头,“不用再麻烦了,这里就可以了。”额尔多在我旁边坐下,“怎么会麻烦呢?只要你喜欢就好。来尝尝这壶龙井,今年进贡的新茶,总共才三斤,皇上赏了我一斤,你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扩散开来,咽下去,变成甘甜。我放下茶杯,淡淡的说,“还不错。”额尔多认真地说,“你喜欢的话,我让纳金到我那里拿去,让她每天泡给你喝。”
“不用了,我又不懂茶,对我这种人来说,好茶反而是浪费吧。”我摇头。
额尔多拿起一块点心送到我嘴边,“那你尝尝这个,这可是京城里最好的点心师傅的手艺,你要喜欢,我把他请到府里来,让他天天做给你吃。”
我张嘴咬了一口,用茶送下,淡淡的说,“随便,这种事,你决定就好。”
额尔多挫折的垂下头,“紫稼,为什么你从来都不明白,我只是想要对你好一点儿。不要在身后筑起高墙,让人不得其门而入。”
这都是你逼得啊!不是让我做个称职的玩具就好?现在我做到了,你又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见我垂下眼睛,只顾吹着手里那盅茶。额尔多焦躁的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淡淡的笑,“王爷,我想要什么你真想知道吗?”
他迟疑的看着我,“什么?”
“我要我师傅师兄回来,我要广和班回来,我要我的自由回来。”挑衅的看着他,“这些你能给我吗?”
额尔多痛苦的摇摇头,“除了这些,紫稼,除了这些,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除了这些,别的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看着白纱外面热闹的花园,红的花绿的草,多好啊!春天已经来临了呢!
“去年,也是春天的这个时候,我在李大人府里的大花园第一次见到王爷你呢!”我怀念的低语。
额尔多凑过身子,“什么?”
“没什么,我想回去了,这里有点冷。”我习惯性地缩起脖子。
额尔多摸了摸我冰凉的手指,微微皱起眉头,“应该让你多穿点再出来的。我们回去好了,也快要吃晚饭了。”毫不费力的又一把抱起我,往回走。
从他的肩膀上望出去,可以看到他身后,有瓦蓝瓦蓝的天空,太阳已经没有什么热度,挂在天边,给园子里的花花草草都染上一层金边。曾经我想过,我和额尔多会这么悠闲的在园子里手拉手散步,只是我没想到,真到了这么一天,却什么事都不对了,原来,原来,那就叫世事无常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这一天回去没多久,便又生病了,伤风,来势汹汹。整日整夜不停的咳嗽,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额尔多心疼得看着我,大夫请了一个又一个,连皇宫里的御医都给请来了,还是依旧每日里病恹恹的,只是不咳嗽了。人整个瘦了一圈,只剩下一把骨头。
整日里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时间反而多些。有的时候,勉强起来靠床坐会儿,坐着坐着,便晕了过去,还以为是睡着了。
我渐渐的有预感,自己怕是要死了吧!药便也不爱吃了。反正吃了也没用,受那个罪干什么?偏偏那些个大夫开的药都苦的很。
最近,额尔多、纳金他们的主要差事就是在我面前强颜欢笑哄我吃药。我笑纳金动不动就红眼睛,真是个痴儿,人总归要死的。
纳金还好对付,只要左右就是不吃,她除了劝也没别的办法。额尔多就不好糊弄了,你不吃药,就直接给你灌下去。每次都搞得场面壮烈,牺牲无数上好细瓷青花碗。
虽然每次都躲不过去,我还是喜欢故意不吃药,看额尔多急匆匆地赶过来,用尽各种手段哄我,那让我有种错觉,也许额尔多是爱着我的,不然,他何必如此在乎我的生死。很可笑的错觉,不是吗?
昏昏沉沉中,听到谈话声,小小的皱起了眉心,好吵哦!
一根手指搭上了我的手腕,半晌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心肺有损,脉象微弱,身体底子本来就差,又加上失血过多,伤了元气,所以才久病不愈。但是要治好这病,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心郁肝结,这孩子是有什么事情想不开啊!”
“心郁肝结?这是什么症状?”额尔多惊讶的声音传来。
“简单点说,就是不想活了,没有求生的欲望了。这下懂了吧!其他的倒好办,就是病人自己不想活了这一条棘手,照这样下去,依老夫看来,他也活不了多久了,你正好省省心,也不用再想办法折磨人啦!哼。”听见那老人家气愤的话,心里微微觉得好笑,额尔多从来没有这么吃鳖过。是谁竟然敢对这个王爷这样说话啊!
“咳,咳。”听着额尔多尴尬的装模作样的咳了几声,“您说应该怎么办?”
“心病还得心药医。这种事情,药是帮不了什么忙的,只有劝他心胸开阔,想得开些。平时多注意调养身体和起居饮食,也许还活得久些。老夫言尽于此,告辞了。”
额尔多连忙招呼,“我送崔御医出去,纳金你留心这里。”
好不容易睁开眼,看见纳金在床前拭泪,开玩笑的开口,“纳金,哭什么,我还没死呢!”却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沙哑得跟刮锅底似的。
纳金听见我的声音,惊喜地扑了过来,“公子,你终于醒了,太好了,”边说边拭泪,“你不知道,那天你躺着躺着就昏了过去,怎么叫也叫不醒,可把我们吓坏了,王爷连夜就进宫给你请御医去了。这不,御医刚走。你觉着怎么样?好些了吗?”
“看你大惊小怪的,我本来就没什么,那是我睡着了。”我说。原来刚才那怪老头是御医啊,胆子还不小,竟然敢拆王爷的台。
额尔多折身回来,看着我已经醒了,也是满脸喜色,“紫稼,你醒了,”扶我做起来,“吃点东西怎样?有胃口吗?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去。”
我摇头,嘴巴里涩得很,什么也不想吃。吃力的开口,“我要死了吧!”
额尔多脸色大变,“胡说,你记得我以前说过什么?就算到了阎王那里我也可以把你抢回来。你只要好好吃饭喝药,身子就会好起来了。”
“你别骗我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王爷,我死了之后,求你把我和我师傅葬在一起,这样,我就不会一个人啦!”
额尔多用力的抱着我,手像要匝进我身子里,生疼。他声音模糊的说,“不会的,紫稼,你不会死的。以前都是我不好,我不会再对你那样了。你要好好的,乖乖吃药,快点好起来。我们一起去逛街,去吃聚宝斋的八大件,我答应过你的,我们还没有去过呢!”肩膀感觉到一股暖意,斜过头去,看到几点湿痕。
额尔多,这几点泪是为我而流吗?
可是,可是,太晚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无法改变。
从那天起,我乖乖吃饭,喝药。虽然吃了之后大部分又要吐出来,我还是努力着,为了报答额尔多那几点眼泪。
额尔多又开始忙起来,白天都不见人影。晚上风尘仆仆的回来,却不睡觉,只坐在床边看我,有的时候,我睡了一大觉醒来,还看见他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坐着,握着我的手。
这个时候,他总是温柔的笑笑,“醒了?再睡一会儿,现在天还没亮呢!”
我心酸的很,可是又是高兴的。反正我快死了,就让我享受死前的这一点微末幸福吧!师傅,大师兄,死后我再给你们赔罪。
这样决定着,便不再纠缠于那些琐琐碎碎的往事,人死了,那些痛苦和眼泪,便也一起跟着去了吧!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我便温柔的笑着,让出了一半的位置,“你也上来睡吧!这么晚了,白天还要忙呢!”
额尔多点点头,爬上床,小心翼翼的把我抱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轻轻地叹息。我知道,我们都在想,若是从来都这样,什么都没有变过那该多好。
可是我们又都知道,根本就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让时间只停留在这一刻,于是,我们深深的叹息,也只能叹息。
那天早上,是个好天气。打窗格子里望出去,真有烟花三月,草长莺飞的感觉。
我醒来之后,比平常感觉好很多。勉强倚在床头喝了几口粥,已经让纳金开心不少。
当房门被推开的那一霎那,门框里那瘦长的身影让我微微眯起了眼睛。背光的原因,看不清五官,心却开始怦怦的跳了起来。
看他慢慢走近,我喘息着,叫了出来,“二师兄,是你来了。”
“傻孩子,哭什么!为什么每次见你都在哭呢!”二师兄温暖的手抚摸着我冰凉湿润的脸颊,原来我又不知觉的流下了眼泪。
我握住他的手,“二师兄,我还以为你……”
“怎么?以为我已经死了?放心,祸害遗千年,二师兄还没那么快死呢!那天师傅把钱分给各位师弟,让大家各奔前程。我无处可去,便留了下来。过不多久,钱用光了,就找了个戏班子,做回了老本行。前几天,听说有人四处找我,原来却是这位王爷。”二师兄瞄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王爷,“他说他是为了你找我,我就来了。”
二师兄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看来你在这里过得不怎么样,怎么,他欺负你了?跟二师兄说说,二师兄就是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给你报仇。”
我摇摇头,“没有,是我自己病了。能在临死之前见到二师兄,我很高兴。”
二师兄不高兴的说,“呸!呸!呸!哪有自己咒自己死的。我看你好的很,离死还早着呢!”
我黯然的垂下头,“二师兄,师傅和大师兄都死了,你知道吗?因为我,他们才死的那么惨,我要下去给师傅大师兄赔罪的。”
“师傅大师兄死了,是这个人的错,关你什么事,你别什么都揽到自己身上来。”二师兄狠狠的瞪了旁边额尔多一眼。
“你不懂,要不是我,要不是我的话,师傅和大师兄也许就不会死了。”
“真是个傻孩子,师傅和大师兄看到你这么不开心,也会伤心的。他们的死本来就与你无关。”
额尔多听到这里,走到我跟前,“紫稼,你师傅的死是意外,与你无关,要怪也只能怪我。至于你大师兄,我一直没有跟你说实话,他其实并没有死。”
“什么?你说的是真的吗?”我惊喜地拉住额尔多的袖子。
“真的,当时我气昏了头,看你那么在乎他,就顺口说他已经死了。其实当时处死的那个囚犯并不是他,而是另一个死囚,我让他们交换了身份。之后,你大师兄被放了出去,至于他现在在哪里,就不知道了。”
我喜极而泣,太好了,大师兄没死。每次午夜梦魇的时候,总是大师兄睁大血淋淋的眼睛,向我走来,嘴里还凄厉的喊着,“是额尔多杀了我,你不但没有为我报仇,还喜欢上了仇人,你对得起我吗?”每每到这里,浑身冷汗的醒过来,便再也睡不着了。
原来大师兄却没死,大师兄没死!二师兄抱住我,手轻轻拍打着我的后背,“好了,好了,大师兄没死是好事啊!你又哭个什么。”
我不好意思地摸去脸上的眼泪,朝他笑笑。
“纳金,你先陪这位公子到客厅奉茶,好好招呼,我有话对紫稼说。”听见额尔多严肃的声音。转过头,惶恐的看着他,总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紫稼,记得之前,我问过你你到底想要什么,你的回答吧!”
我看着表情严肃的额尔多,莫名其妙的点点头。
“你说,你要你的师傅师兄回来,要广和班回来,要你的自由回来。前两条,我无法做到,广和班散了,再也找不回那些人啦!你师傅也死了,我只找到了你二师兄,你大师兄虽然现在没有找到,可我一直派人用心走访,相信过不多久也能找到。这是我所能做的最大的补偿。至于最后一条,你说想要回你的自由。”额尔多说道这里深吸了一口气,“我答应你。”
“嗄?”我圆瞪着双眼望着他,答应什么?
“我放你自由。紫稼,我答应你,我放手。”额尔多声音低沉,“但是,你现在身体这么虚弱,要走也没地方去,你留在府里安心养病,等病好了再走也不迟。我既然答应你了,就不会反悔。你不想留在我身边,我吩咐下人收拾一间屋子让你搬进去。你不想见我,我从此之后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额尔多淡淡的笑了,眼睛里却满是苦涩,手轻轻的抚摸我的头发,“紫稼,你可以放心,你再不必忍受我这个折磨你羞辱你让你哭让你痛的恶魔了。”
我像石雕一样凝固在那里,这算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额尔多转身向门口走去,身子在门口停顿了下,稍微摇晃,“游戏,结束了。”
他决绝离去的背影在我眼里慢慢模糊起来。
是啊,这本来就是一个一厢情愿的游戏,我一厢情愿的爱上了他,他一厢情愿的想要驯服我,只是游戏的主动权,从来就不在我的手上。
游戏,结束了。这不正是我想要的吗?只是,为什么我的心里并不开心,反而觉得酸涩呢!
我呆呆的坐在床上,像是痴了。连纳金和二师兄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
二师兄静静的抱着我的头,“好了,好了,都过去了。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抱着二师兄的腰,抬头看他,“二师兄,我的心,好痛,你也尝过吗?那种痛,像是要把人撕裂成两半一样。会好吗?真的会好吗?”
二师兄轻轻摇晃手臂,我好像回到母亲温暖的环抱,他用前所未有的温柔回答我,“会好的,只要给我们一点时间,什么都会好的。”
真的只是时间,就可以治愈一切伤口吗?包括心底深处最柔软的那一小块地方?
我伏在二师兄胸前,良久。我们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