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Kiss or Kill》陆晓晓小小

254、采风 六号摄

　　六号摄影棚里，灯光将整个空间照得明亮而柔和，这套摄影的背景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模拟的自然光效，浅金色的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柔的光影，道具是一束白色的满天星、一把做旧的小提琴，还有一张铺着蕾丝桌布的圆桌。

　　这是今天的第三组拍摄了，主题是“契约”，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海誓山盟，而更像是两个人签下一份心照不宣的协议，彼此交付余生。

　　雪之下满月举着相机，半蹲在地板上，镜头对准那对依偎在一起的新人。

　　“很好，别动——对，新娘的手再放松一点，搭在他的手背上就行——”

　　快门声连续响起，每一次“咔嚓”都精准地捕捉到了某个瞬间，新娘微微低头时睫毛的弧度，新郎看向她时眼底的光，两个人手指交握时那种自然而然的亲密。

　　不二周助站在背景板侧方，手里举着反光板，根据雪之下的指示调整角度，这么几个月的配合下来他的动作很熟练了，不需要她多说一句话，只要她一个眼神或手势，他就能准确地移动位置，将光线补到她需要的地方。

　　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其实如今他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但只要有她在的拍摄，他还是会主动来做副手。

　　“好，我们换下一组动作，”雪之下放下相机，对新郎新娘说，“你们可以更放松一点，不用刻意摆姿势，就当做是在家里，只有你们两个人。”

　　新人相视一笑，姿态果然自然了许多。

　　不二看着她指导新人的样子，微微扬了扬唇角。

　　她工作时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总是淡淡的，冷冷的，像隔着一层薄冰，可一旦拿起相机，那双蓝色的眼睛就会变得格外专注，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人安心的气场。

　　她会耐心地引导客户，温柔鼓励紧张的新娘，会在拍到满意的画面时会弯起眼角，那种笑容很淡，却比任何精心设计的表情都好看。

　　拍摄间隙，化妆师上前给新娘补妆，雪之下蹲到一边看着相机上的照片，低头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眉头微微皱着，“这张光硬了。”

　　不二凑过来看，距离近得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他看了一眼照片，然后伸手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后一张，“这张呢？柔光的效果刚好，眼神也抓到了。”

　　雪之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眉头舒展开一些，“这张可以。”

　　不二笑了笑，收回手。

　　“Eve老师，”铃木柚子从门口探进头来，“下周的拍摄计划表我发到您邮箱了，您确认一下。”

　　“好，谢谢，”雪之下应了一声，然后继续看着自己的相机，不二抬手拨了拨她糊在脸上的碎发，轻声说道，“对了，明天我请假。”

　　“嗯？”雪之下抬起头不解地看向他。

　　“去采风，”不二说，语气很随意，“之前看中了一个地方，一直没时间去，你明天如果有事的话，打电话找我，我随时回来。”

　　雪之下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面前的日历，日历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工作标注，“明天没什么事，你去忙你的就好。”

　　话音刚落，不二便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看着她，拄着脸笑着望向她，“那如果没事的话，可以邀请你一起来采风吗？”

　　雪之下愣了一下，她看着他那副无辜的表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套路了，“你……”

　　“嗯？”不二歪着头，那双眼眸弯成好看的弧度，看起来要多纯良有多纯良。

　　雪之下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不去”，但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张脸，又咽了回去。

　　“……几点？”

　　不二的笑容深了一些，“早上九点，我一会儿把地址发给你。”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一定要这样把后路都铺好吗？”

　　不管怎么说，不二现在的心情肉眼可见的愉悦了许多，连唇角的弧度都比平时柔和了不少，“这样很有趣不是吗？”

　　……有趣在哪里啊？

　　第二天，天气晴好。

　　八月的东京，天空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云朵大朵大朵地飘着，像极了在蓝色画布上随意涂抹的白色颜料，空气里浮动着暑气，蝉鸣从路边的树上一阵阵地传来，构成这个季节特有的背景音乐。

　　不二周助是被自家姐姐开车顺路送过来的，提前到了十五分钟，昨天晚上不二由美子还特地给他算卜了一卦，说今天会有好运气。

　　风将他浅蓝色的亚麻衬衫领口微微吹开了一些，暑夏的热量贴着锁骨，身后的背包里放着他常用的那台相机和两个备用镜头，压得肩上那部分的衣服沁了些汗。

　　手表的分针卡在“12”这个数字的时候，他看见雪之下从远处走来，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卡点赴约。

　　她今天穿了一套工装风的短袖短裤，浅金色的高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仿佛是他的小堂妹最喜欢的洋娃娃。

　　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有一个人走在她旁边。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无袖连帽T恤，帽子戴在头上，里面竟然还戴了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戴着黑色的口罩，把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和海洋同种色调的眼睛露在外面，此刻正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不二用了三秒认出那双眼睛。

　　“迹部？”他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晚上，”迹部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来，闷闷的，字里行间全是不满意。

　　他的目光在他那身全副武装的打扮上转了一圈，眉梢跳了跳，“你这个打扮……又是什么意思？”

　　迹部没回答，而是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雪之下，多亏雪之下本人阳气还挺重的，才没有被他的幽怨影响到。

　　“本大爷一定要这么见不得人吗？”他气声里掺杂着委屈和不服气，情绪复杂得放在国文课上能被老师分析两个钟头。

　　雪之上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按了按他的帽檐，把帽子压得更低了一些，随意地哄了一句，“一会儿没人了就让你露脸。”

　　迹部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恐怕是他自己也知道在她这儿讨不到好，但他的手指自然而然地扣住了雪之下的手，十指相扣。

　　不二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微睁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快得几乎没有痕迹，雪之下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对他解释道，“我不带他他就不让我出门。”

　　这句话说得好像迹部是什么主人偷偷出去玩不带他他就要堵在门口撒泼打滚的大型犬。

　　不二只是笑了笑，连她同时交往两个男朋友这件事情都能够理解，这件事情相比起来实在是没有一点接受的难度可言，“没关系，如果是我的女朋友单独和异性出门，我也不会放心的。”

　　旁边的迹部瞥了他一眼。

　　呵，想以宽容为卖点来竞争？

　　公园很大。

　　绿树成荫，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小径两旁各色花卉在夏日的阳光下开得热烈而张扬，远处有一个小小的湖泊，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岸边的垂柳，偶尔有风吹过，湖面泛起细碎的涟漪，将倒影揉碎成一片片闪烁的光斑。

　　雪之下和不二走在前面，迹部跟在后面，走到没人的地方总算是可以把帽子口罩摘下来了。

　　不二今天的状态明显比平时更放松，可能是因为在户外，可能是因为拿着相机，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端着相机，走走停停，对着光影、花朵、湖面按下快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浅蓝色的衬衫上拥上模糊的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雪之下走在他身边，偶尔会停下来指着一处光线或者一个构图和不二交流几句。他们的对话很简短，常常只是几个词或者一个手势，就能让对方理解自己的意思。

　　“这个光。”

　　“嗯，斜逆光，阴影边缘刚好。”

　　“光圈？”

　　“2.8。”

　　“我试试。”

　　咔嚓。

　　他按下了快门，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显示屏，忽然说道，“满月，你能站到那棵树下让我拍一张看看效果吗。”

　　“不是来采风的吗？拍我干什么？”

　　“要试试人像的效果，”他的理由找得很正当，“有免费的模特当然要尝试邀请一下。”

　　雪之下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走到那棵树下，站在那里微微侧头看着镜头。

　　如同丝绸般的光幕穿越层层叠叠的枝桠落在她的发丝和皮肤，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细碎的海里，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眸子自会凝成看不见底的湖。

　　不二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着她。

　　他喜欢这个在他手中被他的视野框定的格子。

　　只有她。

　　只有光。

　　只有快门的声音。

　　迹部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两个。

　　他能看见不二举着相机专注地看着取景器的模样，像是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密码。

　　迹部把手插在裤袋里，微微眯了眯眼。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是嫉妒，或者说不完全是嫉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的情绪，像是有一根刺，不深，不疼，但就那样扎在那里，提醒着他在她的生活里总有些东西是他无法参与的。

　　摄影，光，构图，那些专业领域的默契，她和不二之间共享的语言。

　　还有一些更私人的东西，她和幸村、真田那些青梅竹马的童年记忆，她和不二之间那些他不在场的日日夜夜，她在工作室里从早到晚工作的样子，她低头修图时微微蹙眉的样子，她拍出满意的照片时唇角那一抹极淡的笑。

　　那些样子，他见过的太少了。

　　快门声停了，她蹲在一丛花前面，手指轻轻托起一朵白色的小花转过头来问他，“这是什么花？”

　　迹部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水玉草，学名Circaea mollis，”他笃定地说着，同样蹲下身碰了下花瓣，和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缠在了一起，“是柳叶菜科多年生珍稀草本植物，是东亚地域具有代表性的多年生野生草本植物，花期集中在八月至九月，一般在阴凉潮湿的林间湿地生长，你运气好，这东西不经常能看见。”

　　他说完微微抬了抬下巴，带着几分骄傲挺起了胸膛，明显是一副在等夸的意思。

　　雪之下盯着他看了两秒，得出了一个结论，“你好像一只在开屏的孔雀。”

　　他没好气地勾了勾她的手指，嘴角抽了抽。

　　很难遇到像“开屏”这么准确的词语，雄孔雀求偶时才会开屏，把自己的羽毛展示得淋漓尽致，以吸引雌性的注意。

　　他哼了一声，站起身将双手插回口袋里，“本大爷只是知识渊博而已。”

　　她甩给他一个白眼，自己跑去一边玩儿了，她拿着手机，对着花圃里的各种花拍照，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站起来，偶尔还会把脸凑到花旁边，不知道是在闻花香还是在看细节。

　　不二和迹部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跑越远的背影，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迹部才开口，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一些，“她在学校或者工作室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不二转头看向他。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雪之下身上，表情很平静，刚刚和她说笑玩闹的片段好像是幻觉一般，不二想了想，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对现在的她来说，没什么能称得上困难的事了吧。”

　　迹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只是那笑容轻得让人感受不到任何喜悦。

　　“是啊，”他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夏日的天空很高很远，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阳光生生地刺，“她习惯碰到事情什么都不说，可我看得出来最近她的情绪不是很好。”

　　不二的嘴角动了动，他眼角的余光看着远处的雪之下，她正蹲在花圃边伸手轻轻碰了碰一朵紫色的花，像是在触摸什么珍贵的东西，阳光落在她平静的侧脸上，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痕迹。

　　“最近她确实经常走神。”他回忆着，似乎是在找一个可信的时间点，“嗯……从箱根回来之后？”

　　迹部的眉心拧了拧。

　　箱根，那就是和立海大的集训有关。

　　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两个人的名字。幸村精市，真田弦一郎。

　　“看来本大爷还得去问她的青梅竹马，”他说着，却往旁边别了别脸，嘴角都撇了撇，不二轻笑着，终于睁开眼眸望向他，“怎么，很不乐意？”

　　“本大爷很介意她的前半段人生，本大爷都没有参与。”

　　不二没有说话。

　　“幸村和真田见过她过去的模样，”迹部继续说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远处的雪之下，“他们知道她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知道那个她永远变不回去的过去是怎么样的。”

　　风轻轻吹过，带着花香和草木的气息。

　　“我倒也很想知道，”不二将手中的相机暂时收了起来，挂在手腕上的重量一点一点扯着他的手往下坠，“你和手冢两个人是如何都能接受这样的关系的？”

　　谁都知道，这并不普通。

　　远处的雪之下已经走得更远了，她的身影在花圃的另一边，弯着腰在研究什么，对这边的对话一无所知。

　　迹部颔首摇了摇头，嘴角却释然地弯了起来，“这不是很简单吗？”

　　在她生命的脉络里，在她人生的脚本中，在她漂亮的世界里，在她所有的选择里。

　　“站在她身边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