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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我什么都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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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的余热尚未散尽,比赛场上早已经没了比赛队员,只剩下零星的队伍还在停留,雪之下远远地就看到那片熟悉的队服聚在一起。
她放慢了脚步,停在赛场外围的树荫下,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发梢,投下跳跃的光影。
赛场边,幸村精市正站在队友面前说话。
和平日里截然不同的模样。
他披着队服外套,清俊的脸上并没有平常对着她时惯常的温柔笑意,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凛然的专注,光是看着就觉得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雪之下靠在网球场边的铁丝网上,微微歪了歪头。
她见过幸村很多面,握画笔时的专注,陪她看花时的温柔,生病照顾她时的耐心,但这样站在队伍最前方,以部长身份复盘比赛的严肃模样确实不常见。
幸村的目光落在真田身上,“真田,你今天在赛场上的状态不太稳定。”
他的用词已经很克制了,但话里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
真田弦一郎站在队伍中,帽檐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表情,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下颌绷得有些紧。
在赛场上的这些细微变化她当然看不出来,也是幸村提出来她才转过目光看了过去。
状态不稳定?
她的思绪还没来得及深入,幸村的目光便越过队友,落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中的严厉如春雪般悄然融化,染上一层清晰的暖意,他微微颔首,用口型无声地说。
稍等。
雪之下点了点头,继续靠在原地等待。
复盘还在继续,从单打说到双打,她看着他说话时线条分明的侧脸,心想原来这就是立海大网球部的部长,她还真没怎么见过。
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复盘终于结束,气氛这才松弛下来。
幸村转过身,方才脸上的严肃表情如潮水般褪去,重新换上了她所熟悉的笑容,他一步步朝她走来,轻声和她打着招呼,“久等了。”
他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随后,他自然而然地抬起双臂,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动作熟稔得仿佛他们已经这样拥抱过无数次。
当然熟稔了,过去的这么多年,这就是他们相处的方式。
她往前走了几步,在他略带期待的目光中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他的眉心。
幸村愣了愣,总是从容不迫的蓝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怔忪,雪之下放下手,双臂怀抱在胸前没好气地说,“我们刚见过没多久。”
被弹的眉心其实并不疼,只是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他无可奈何地弯起嘴角,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的宠溺。
“这么说起来确实呢,”他轻声说,目光落在她脸上,视线细细描摹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虽然也会心疼你,但果然生病的时候比较乖……”
他顿了顿,故意放慢语速,像是要让她听清每一个字。
“……会抱我抱得很紧。”
雪之下的眼角跳了跳。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却发现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话,他总是这样,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让人最接不上的内容。
因为他看起来实在是无辜。
旁边传来刻意的咳嗽声。
真田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他压了压帽檐,目光在雪之下脸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最终还是问出了口,“什么时候生病的?”
雪之下扭头,故意不看他。
金色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有几缕发丝拂过真田的手臂,掀起细微的痒意。
“反正你也不关心,”她的话一听就是在阴阳怪气,“有什么好问的。”
真田的眉头皱了起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那些难以言喻的情绪吞咽了下去。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闷声压了压帽檐,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网球包的背带。
空气一时有些凝滞。
幸村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怎么还在闹脾气。
他当然知道原因,八成是真田拉不下那个脸,雪之下又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更不会跟他主动和解。
其实雪之下满月在某种程度上比真田弦一郎还固执。
冷战已经持续了快一个月。
旁边的队员们自然也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柳莲二合上笔记本,主动开口岔开了话题,“时间不早了。”
丸井文太立刻附和,他苦恼地揉了揉肚子,“是啊,比赛消耗太大了,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桑原无奈地拍了拍搭档的肩膀,仁王靠在铁丝网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目光在那边的三个人之间逡巡,仿佛是在观赏什么有趣的戏码。
幸村扫了他们一眼,最后目光落在真田身上,停顿片刻才温声说道,“那一起去吃烤肉吧。”
后面那句话这话明显是说给真田听的,“真田,帮满月拿一下包吧。”
仁王轻啧了一声,就雪之下今天背的那个小包,用手拿着都嫌浪费,根本用不着专门有一个人来替她拿着。
但真田没有拒绝。
他一言不发地伸出手,她看了他一眼,也没吭声,任由他把包从自己肩上取下来。
那只小小的挎包搭在他的肩上显得有些滑稽,真田用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布料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好像所有人都默契地达成了共识,丸井拉着胡狼讨论着要吃什么肉,柳和柳生两人并排跟在后面,仁王懒洋洋地跟在队伍最后,却始终与真田和雪之下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
整个队伍缓缓移动,真田和雪之下被自然地落在了最后。
体育公园的喧嚣渐渐远去,吹过来的风裹着闷闷的热,歪斜的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沥青路面上交错重叠。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又松开,再蜷缩,这个动作重复了好几次。
终于,在走过第二个路口时,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的薄茧摩挲着她的手背,他的手几乎能将她的手完全包裹进去,搭建成为温暖而牢固的庇护所。
雪之下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真田的手背上有几道浅色的疤痕,那是小时候练习剑道时留下的,她记得那里面有一道是被她手中断掉的竹刀飞溅的竹片划伤了手背,她慌得丢下竹刀就跑过去,一边笨拙地帮他止血一边红着眼睛说“对不起”。
他明明也觉得痛的,可还是安慰她说“没关系”。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时间模糊了具体的年份,她任由他牵着往前走,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街道两旁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若有似无地滑过心底。
“生病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沉,像是和她说话也没了底气似的。
“不用你管。”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力度大得让她微微蹙眉,但他很快又放松了力道。
“我要管。”
雪之下抬起眼看他。
“就是不要你管,”她嘟囔着。
走过第三个路口,已经能看见烤肉店的招牌,前面队友们的谈笑声隐隐传来,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却开了口。
声音低得像是要被风吹散了。
“你会因为他们而感到幸福吗?”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真田也停了下来,他终于敢直直地看着她,严肃得近乎古板的眼眸里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挣扎、疼痛、不甘。
他问得很认真,破碎的光落进他眼里燃了两簇安静的火焰。
她望着他的眼睛,望了很久。
最后,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目前为止,还不错。”
她说的是实话,不论是手冢国光还是迹部景吾,他们都给足了她自由和尊重,他们永远懂得她的想法,到现在为止,他们甚至还没有吵过一次架。
真田听着她的回答,手指无意识地触碰着她的指节,说出了那句话。
那句以他的性格,他的原则,他从小到大养成的一切价值观来看,绝对不可能说出口的话。
“只要你幸福快乐,我可以接受一切。”
车流声,谈笑声,所有的声音都褪去,褪色成模糊的背景,她看着这个从小陪着她一起长大的兄长,他总是故作成熟的板着脸,说话硬邦邦的,把“规矩”挂在嘴边,严肃得甚至被人说是无趣。
眼眶毫无征兆地酸涩起来。
情绪从胸口往上涌,冲过喉咙和鼻腔,最后凝聚在眼眶里,涩得发痛。
她猛地抬起手,在真田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用力砸了一下他的肩膀。
真田被她砸得微微咧了咧嘴,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挂了上来。
微凉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的热气透过薄薄的队服外套,烫在他的皮肤上。
他终于回过神来,缓缓抬起手臂环住她的腰,笨拙地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抱在怀里,“其他人在看。”
“他们坏,”她恶狠狠地说着,却没有从他身上下来。
前面的队伍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仁王雅治靠在路边电线杆上,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调侃,“他们和好还真简单啊。”
他说着,转头看向幸村精市。
他站在队伍最前方,回头看着同他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拉得很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路肩的阴影。
仁王看着他的侧脸,又问了一句,“这样也甘心吗?”
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微笑,温柔得像晚风,却也淡得像即将消散的云。
当然不。
怎么可能甘心。
看着她在别人怀里,看着她为别人动容,看着她把那些珍贵的情感分给一个又一个的别人,怎么可能甘心。
可她是一阵抓不住的风,是一捧掬不起的水,强硬地抓住她,只会让她碎掉。
所以他选择等待。
耐心而温柔地、一步一步织一张足够柔软的网,用理解包裹她,用纵容接纳她。
在她最放松、最不设防的时候。
一口,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