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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绝望的中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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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枫的姥爷江彦海,今年八十一了。那时候村里取名字还兴辈分,轮到他这辈便是个“彦”字。老人家早年还走得动路的时候,爱去公园找老朋友抖空竹,还常年订报纸,戴着老花镜看时事新闻。
但那都是早年的事了。那时候薛枫还小,每天还在闹着不想上幼儿园。那是薛枫刚开始记事的时候,也是江彦海难得的还能够走的动路的时候。
后来薛枫到了入学的年纪。为了更方便上学,爸爸妈妈便带着他搬了出来。但是尽管如此,江彦海仍旧常常挂念着薛枫,总是盼着他能够回来待会儿。
再后来,抖空竹的老朋友一个一个的不来了。江彦海自己的腿脚也不行了。别说去公园抖空竹,连去街上走走买个菜都难。一楼前的那四级台阶,他上着越来越费劲,最后干脆就不怎么出屋了。
正好老家的平房重新装修,在江悠然和她姐姐的安排之下,江彦海和薛枫的姥姥便搬回老房子住了。这次住进来之后,他便再没单独离开过这里。
江悠然的姐姐江悠娴给家里换了个大电视,这倒是培养了老人家长期居家后的新的爱好。现在江彦海特别喜欢看电视节目。并且出于某种大家都猜不透的原因,尤其地喜欢看体育频道。
老人家现在每天最大的活动量,就是从卧室走到客厅的沙发前,坐下来歇两分钟,再打开门厅的玻璃门,处着拐棍走到门厅的小沙发上坐下来晒太阳。
姥爷这边腿脚不方便,姥姥那边也没好到哪去,经常这疼那疼的。不过好在平常两个女儿经常回来帮忙照应着,不是带药就是带饭的,每回还会帮着打扫卫生。
不多的钱总要花在刀刃上,况且未来的路还很长。所以在老两口都还能自己收拾做饭的时候,姐妹俩私下商量着,都觉得家里还没有到不得不请保姆的地步。
生病实在是太费钱了,她们不得不谨慎对待。倘若从刚开始便把积蓄都大把地花掉了,未来若是查出有什么重大的疾病,到时候又该怎么样对付呢?
为了保证做饭时的安全,她们在厨房里置办了安全系数最高的炉灶,是两位姑爷看着给装上的。每到周末的时候,姐两个便会带着孩子回来。
两边的四位老人里,江彦海岁数是最大的。老人家虽然手都伸不直了,脑子却并不糊涂。过去的几周里,江悠然每次过来,江彦海都会语速很慢地问她:
“薛枫上哪儿去了,怎么没过来啊?”
他问是他问,江悠然肯定不能说实话。
说薛枫因为担心自己毕不了业,精神上有点问题住院去了,没法回来?那不纯属没事找事么。于是她只好说薛枫是在学校做实验,时间紧任务重才回不来的。
这些事薛枫都听说了。所以当他拎着东西推门进来的时候,立刻便开始在屋里寻找江彦海的身影:
“姥姥姥爷,我回来了。”
他穿着宽松的半袖衫,在玻璃门厅里放下拿过来的点心和西瓜,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屋里。
他的姥姥姓杨,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是纳到一半还没做完的鞋底子。电视上播放着相亲节目,客厅里没有江彦海佝偻着腰缓慢走动的身影。
见薛枫进来,他姥姥放下了手里的锥子:
“薛枫回来了?”老人家笑了笑,冲着卧室的方向嚷了声:“你快着出来看看,薛枫回来了!”
卧室里没有立刻传出动静。半晌,门被从里面吱呀呀地推开了。又过了会儿,江彦海才拄着拐杖从卧室里走出来,出现在薛枫和江悠然的眼前。
“诶,薛枫来了?”拐棍不太利索地攥在手里,江彦海抬头看了看门口的方向,仍然清明的目光与薛枫的目光短暂地相遇。
看到姥爷从卧室里出来,薛枫短暂地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他要过去搀姥爷一把,被抬手止住了。
“没事,不用搀着,”江彦海制止道:“我现在拄着这拐棍,还能凑合在屋里走几步。”
老人家素来脾气倔,薛枫也就没有坚持。他站在旁边不远处,看着老人拄着拐棍一步步地靠近沙发,缓慢而小心地在离卧室门最近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拐棍放在腿前,老人低着头愣了会儿神。相亲节目结束了,他哆哆嗦嗦地拿过遥控器来,肿胀且伸不止的手指缓慢地按下了电视台的数字。
不是戏曲节目,是体育频道。
正在播出的是单人网球对决。
老人放下遥控器,聚精会神地看起来。他没再像往常那样拉着薛枫问学校的事情,也没问他为什么这么久都没过来,是不是学校里出了什么事。
薛枫安安静静地在江彦海旁边坐着,有些诧异地看了江悠然一眼。事情发生的令他有些始料不及。
怕老人盘问学校的事情,薛枫来之前特地准备了好些敷衍应付的话,此时却一句也没用上。
除了刚才那句招呼,老人便没再说过话。他只是佝偻着背坐在沙发上,出神地看着电视里那两个不知是什么国家的年轻人你来我往地打着网球比赛。
见他看电视看得入神,薛枫也不好意思贸然打搅。他只是坐在旁边,静静地观察着老人的侧脸。他甚至觉得自己如果现在转身离开,老人也根本不会发现。
薛枫于是决定自己开启话题。学校的事老人既然不感兴趣问,他便主动问些别的:
“您现在喜欢看体育节目了?”
听到薛枫说话,老人将思绪从电视上收了回来。他扭过头看了薛枫一眼,点了点头:
“嗯。”
然后继续盯着电视屏幕。
他看得聚精会神,薛枫有点后悔开口说话了。但想起往日里母亲和大姨的叮嘱,他很快便重整旗鼓,顺着这个好不容易开启的话题继续聊了下去:
“您有没有想过,这两个人谁会赢?”
江彦海这次答得很快:“对面那个会赢,”
薛枫惊讶地笑起来:“为什么?”
“这个是回看,”江彦海磕磕绊绊地回答:“这俩人的比赛昨天已经播过了,今天是重播。”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薛枫的意料。他还以为老人是不想错过这场比赛的结果才会看得如此聚精会神,不想这竟然已经是他昨天看过的比赛了。
“您不看戏曲频道吗?”薛枫旁敲侧击地问。
老人没说话,眼睛盯着电视摇了摇头。
“不看了。”他说。
然后继续看电视。
“……哦。”
薛枫收回了目光。
他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
每次过来看望两位老人的时候,江悠然和她姐姐江悠娴,也就是薛枫的大姨,都不止一次地和他说过,让他多和老人聊聊天,尤其是多和江彦海聊聊。
“你姥爷天天在家里待着,这一天除了睡觉,从早到晚也说不了两句话。你每次过来,就尽量多和他说说你的事,说你去哪里玩了,看见了什么。”
“你姥爷常常念叨着薛枫去哪儿了,咋不回来。他可喜欢听你跟他说话了。”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薛枫坐在老人的旁边,看着老人入迷地看着电视。他不想贸然打扰他,只是抓过了姥爷肿胀的手,从桌上拿起指甲刀,给他修剪了下指甲。
“我姥爷真的想让我来吗?”
回家的路上,薛枫坐在副驾驶问江悠然:
“我怎么看着他现在相比于我,更关心的可能是体育频道各个赛季的结果呢?”
在屋里的时候,江悠然看到他给老人剪指甲了。手机开着导航吸在磁吸支架上,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自从不再能出门找人说话之后,他确实比过去更爱看电视了,但情况也不完全是你想的那样。”
“你姥爷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说不好听话,过的日子是有今儿没明儿。他自己都过不明白,哪还有精力去管儿女呢?”
“……说的也是,”薛枫点点头:“怪不得他自从不出屋门之后,这报纸也不看了,连话也少了。”
“他不说话就不说吧,”江悠然叹道,从村里的土路拐出去开上了大路:
“其实也可能是,他觉得自己太老了,已经跟不上时代了。他怕你说完后,会嫌弃他什么都听不懂。”
“我干嘛要嫌弃我姥爷?”薛枫道,虽然他也能理解这种心情:“我从记事起就是我姥爷带着的,我就算嫌弃谁也不会嫌弃他啊。”
小轿车不疾不徐地向前行驶着,小路的两侧是郁郁葱葱的玉米地。油亮的叶子反着头顶灿烂的阳光,在浅色的天空下显得如同油画里的场景。
带着温度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薛枫的手臂上。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等下次吧。”
“下次围着桌子吃饭的时候,我尽量话痨一点儿。别管说些什么,争取把家里的气氛搞得活跃些,就像小时候那样。到那时,我姥爷应该也能稍微高兴些。”
周一的那天上午,薛枫在年级大群里艾特了那位教学干事,简单地说明了自己的问题。他在群里询问对方今天在不在办公室,可不可以往办公室打电话。
消息发完后,两个小时后也不见回信。薛枫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这种不读不回的状况在过去层出不穷。他也就不傻等着了,直接退出了微信聊天。
他开始往办公室打电话。
一个电话不通,两个电话不通。薛枫很快烦躁起来,开启夺命连环call模式锲而不舍地打了七个电话、对面完全是盲音,连个人搭理都没有。他每回都是带着期望打过去,一直等到播放无法接通语音才挂。
上午打了七个电话,下午打了八个。这电话就跟打到外星去了似的,完全没有任何接听的迹象。
“嘟——,嘟——,嘟——,”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The number you have dialed……”
薛枫恨恨地挂了电话,随手把手机丢在了床上。见过玩忽职守的,没见过玩忽职守还这么嚣张的。
明天是夏至,他打算后天去趟学校。如果只坚持守在这里打电话,恐怕到明年也是没有人接的。
这件事薛枫着急,江悠然和薛乐山更着急。尤其是薛乐山,几乎已经到了坐卧不安的程度。
当天晚上他拉着薛枫去公园遛弯,散步的路上就因为这事大吵了一架。薛枫说周二夏至在家,周三要去趟学校找那位老师当面对峙。
薛乐山听后,说什么也不答应。
“人家老师今天有事吧,”他劝阻道:“你/妈也是老师,她也有忙的时候。再又说了,她一个老师,干嘛跟你个学生过不去,非躲着不接你的电话?”
薛枫说都说累了:“她根本就不是有事。就算她是真的忙,回个消息的时间总还有吧?”
“我上午十点在群里艾特她给她发的消息,现在都快晚上八点了她还没回。她要真是个日理万机的教授,那我什么话都不说了,忙就忙她的去吧,”
“可她的工作就是给学生解决问题啊!那说白了,她靠这个挣钱的。你说她工作忙,那她能忙成个什么样子啊,搞兼职搞到连本职工作都不管了么?”
薛乐山还是不信。他又问薛枫:“你说你们那老师不接电话,那你今天给她打了几个电话?”
“哦,也没多少,”薛枫耸耸肩:“上午打了七个电话,下午打了八个。她一个都没接。”
这频率已经到了骚扰的程度了。薛乐山一听薛枫这语气就火了,声音骤然拔高了八度:
“她要接就怪了!”
“有你这么给人家老师打电话的吗?打一个两个还不得,连着打这么些个?我还就告诉你,人家老师不接你电话是应该的!人家没告你骚扰就不错了!”
薛枫也火了。他发现自己不管怎么解释,薛乐山就是固执地不肯相信是对方的错。自己费劲巴拉地跟他解释来解释去,薛乐山还是坚决地把所有的问题都一股脑地归咎在了自己儿子的身上。
“我,骚扰她?”
薛枫气得冷笑:
“要不是为了课程上的这点破事,你当我愿意给这人打电话呢!群里的聊天记录我给你看过没有,那么多学生在群里阴阳怪气说她不管事你看不见是吗?就非过来教育我,非说什么都是我的错??”
他反倒生气了,薛乐山心说真是岂有此理:“那既然有群聊,你就不能加她微信跟她好好说吗?”
薛枫翻个白眼,感觉自己像个绝望的中介。
“……我真是服了你了,”他气得都不想在薛乐山身边走了:“我刚出院的时候不就说了吗,这老师设置的不能从群里面加她微信。”
“……,那你电话搜索啊!”
“她从来不给学生留电话号码。”
“!。那你在群里问她啊!”
“我上午发的消息她现在还没回呢。”
薛乐山的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薛枫看上去对这件事是那么漠然又那么悲观。自己提供的几个办法都被他冷淡地驳回,这更使薛乐山气不打一处来。
“那你去学校,怎么就能保证她在办公室?”他现在几乎已经是在大吼大叫了:“她每天那么忙,你怎么就知道你去了就能找到她,而不是白跑一趟?”
“因为我知道她就在办公室待着呢!”愤怒之下,薛枫也跟着拔高了声音。他不明白薛乐山怎么就跟听不懂话似的,净说些根本没用的办法:
“这几天你看见我就问,我已经陆陆续续地给你解释过好多遍了:大群里的消息她不回,电话微信统统不给,办公室电话打不通!”
“除了坐地铁去学校,我还能怎么办?现在一天到晚的你也催我,我妈也来催我,我什么办法都试了就是联系不到她,你还反过来埋怨我骚扰她??”
“你说我有问题,那她呢?作为专门负责联系学生的老师,她就一点毛病都没有吗?就那么干净吗?干净到整个群里的学生都恨不得群起而攻之的程度?”
“我跟导员都说过好些回了,连我们导员都联系不到她!那回我们教授提起她都不言语!你真当她是什么霁月清风劳苦功高的功臣呐?”
“她是个活佛还是个老师啊?你还把她跟我妈比,她够得着吗?我妈下班之后跟我说话,被家长电话打断三次,三次她都接了!就她也配跟我妈相比?”
“总之在你眼里,所有问题都出在我身上!你只要遇见事情就冲我大吼大叫,事情解决不了你就成天挂嘴上念叨我,说是我每天不上心,不知道抓紧。”
“那我问你,我这病他妈怎么得的??”
“我但凡心里面稍微宽慰点,还至于得什么狗屁的焦虑症吗?如今我出院才几天哪,你就见不得我闲着,非得把我架在火上烤你才满意,是吗?”
薛乐山喘着粗气站在旁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最烦薛枫条条是道地把他驳斥得哑口无言。这种身为父亲,却在辩论中败下阵来的感觉让他恼羞成怒。
“你当我愿意总说这些啊!”双手在身侧分开,他现在几乎是在咆哮了:
“你这都大三了,说话该实习找工作了,我们单位只要应届生,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今年要是错过了,你这辈子就都没机会进这个单位了知道吗?”
薛枫定定地看着薛乐山,忽然抬起头,特别豪放地仰天大笑起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见了,连忙紧走几步,迅速地离开了现场。
薛乐山最烦薛枫在外面发疯。他喘着粗气戳在旁边的路上,气得说不出话来。眼珠子瞪得溜圆,他愤怒地攥紧了拳头,看个疯子似的看着薛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