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茶己昭

1、第 1 章

　　大地回春之时，这里仍然笼罩在严寒之下。
　　方回崖立在一堵更高的山墙之前，那陡峭的石壁让任何人都望而却步。
　　炎牙向前探去，崖底深不见底，被云雾遮住。这里向来被列为危险区域，不许弟子靠近。只有炎牙知道，这下面是一个斜坡，崖底天生寒气逼人，积雪终年不化，就算掉下去也无大碍，就是再难出来罢了，想想也和死了无异。
　　他蹲下身，搓了点松软的雪，冰凉顺着指尖蔓延，他这才觉得像回了人间，不是某个恍惚的梦里。
　　“炎长老？”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炎牙回过神，站起来，转过身，那半张兽骨做成的面具足以让人心神一振，但最骇人的还是他脖子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像是断首之伤。
　　反正卢翎寒每次一见都要愣上一会儿。
　　虽然不是断首，但也差不多了。炎牙只能用一种沙哑的声音回答他，虽然沉闷，却带着明显的友善：“叫我炎牙即可。”
　　卢翎寒放下了担忧，来之前，他听说炎牙并不好说话，甚至吓得这个月都没再敢去南山捉兔子，现在看，这不是挺和蔼的吗？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得在这，他批了件袄子还是觉得冷。
　　他也不过一十八少年郎，没什么城府，炎牙说什么那便是什么，当下也自来熟地凑了过去：“爹说你找我？”
　　炎牙点点头：“我已经和他说过了，往后，你就跟着我修行。”
　　卢翎寒一下子呆住了，他有些不敢相信，但又有些迟疑，说话也吞吞吐吐的：“可是我......并不是什么修行的料子，我也不喜欢修行，差不多混个日子接过我爹衣钵然后继续传......”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已经微不可闻，只剩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打探着炎牙，生怕他生气。
　　炎牙并不恼，反而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他转过头看着方回崖，平静叙述道：“我以前......也和你一样，以为置身事外就可以高枕无忧。”
　　卢翎寒看着他脖子上狰狞的疤痕，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炎牙却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并不避讳，甚至摸着疤痕主动提起：“这道疤，就是我留给自己的警示。”
　　卢翎寒没话可说，只能看着雪地发呆。
　　“倘若之前仝山派危难之际，我不在呢？谁来保护仝山派？”
　　这话敲到他心坎里去了，卢翎寒抬起头，看着炎牙。
　　炎牙是在一个月以前突然出现的。
　　那时候正是十大门派联手围逼仝山派，剑拔弩张，就差一声令下明抢明翻了。卢翎寒只记得那日自己还在后山找仙草，就被师兄拉了过去，还被嘱托着若是情况不对，立马从后门溜走。
　　他少年性情，怎么可能偷偷溜走，不顾大师兄劝阻，脑子一热带着佩剑就跑去了□□堂前，要与那些修士拼个你死我活。
　　只可惜在那之前狂风骤起，天昏地暗，更是有股强大的冲击波将那些衣冠楚楚的大门派长老们掀了个狗吃屎。等他能睁开眼看清情况时，广场中央就多了一个人。
　　他不知道炎牙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但是他知道他能以一己之力将各派高手统统驱逐出仝山派，甚至宣言从此以后坐镇仝山派，让其他门派再也不敢有什么想法。
　　他们仝山派总共就几十个弟子，修为最高的也就是他爹，仝山派的掌门，也不过金丹，炎牙起码是洞虚甚至更高，天降一尊大佛，他爹自然是好生伺候着，草最肥的南山给了他，他不想当掌门就封了个长老，但凡有什么好东西必定要先问问炎长老，就差把人供起来。
　　见卢翎寒低着头，一幅深思熟虑的样子，炎牙心中一软，摸了摸他的头：“我也并非是吓唬你，只是希望你明白，你特殊一些，希望你能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没想到卢翎寒却是仰起头：“我不需要有什么能力啊，有大师兄在就好啦，他也快结丹了，估计以后能成剑圣。”
　　炎牙脸色立马就黑了，他收回手，负手而立，倒像是别人口中的炎长老了，寡淡道：“你好好考虑一下吧，三天之后到南山给我答复。”
　　这让卢翎寒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炎牙就变了态度。但他自觉现在的炎牙不好惹，只是小声说了句“那我先回去喽”，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得知卢翎寒去见炎牙了，祁成轩不免有些担忧。他觉得那个突然出现的大能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他甚至怀疑炎牙对他有些敌意，翎寒自幼被宠着长大，要是有什么冲撞的地方......
　　他犹豫再三，准备去看看时，就见人推门而入，没有缺胳膊少腿，甚至还有些高兴。
　　他连忙迎了上去，关切道：“他没有为难你吧？”
　　卢翎寒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炎牙怎么会为难我呢？他人很好的，他还说要教我修行呢。”
　　祁成轩一惊，不知道先说哪条后，最后还是先提点一下称谓：“怎么可以直呼炎长老姓名呢？”
　　卢翎寒更奇怪了：“是他说的，我叫他炎牙就好了。还有啊，他根本不可怕啊，大师兄你干嘛骗我啊？”
　　他一脸真诚，根本不像是在说谎，这让祁成轩更加疑惑了。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最后只能干巴巴道：“还是要注意礼节。”
　　“哎，大师兄你又来了。”卢翎寒一把挽过他的肩膀，祁成轩长他两岁，他还得垫垫脚，“这里是仝山派，大家都是和和睦睦的一家人，不是自家亲儿子还要分个三六九等的祁家，你就不必在乎那些虚虚假假的东西了。”
　　想不到自己虚长几岁还要被反过来教育一下，不过也算教育得是，他拉了拉卢翎寒放在他肩膀上的手，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辰时，是仝山派晨练开始的时候，在食堂简单喝了几口粥，就得到门派中唯一一块还算宽敞的坝子上练剑了。
　　往日仝山派的晨练卢翎寒是能翘则翘，几十个弟子齐聚一堂，他就挑边缘站，起得早，他爹会打瞌睡，领剑的祁成轩向来是睁只眼闭只眼，上好的时候，正好喂喂后山的大鹅。
　　但是今天不一样了，原本一直在南山的炎牙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来跑来看他们晨练了，这下子连他爹都不打瞌睡，精神抖擞地开始巡逻了。
　　炎牙始终看着他，他这下是跑不掉了，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舞一遍。
　　想着后山的大肥鹅，他就有些心不在焉的，动作也不见得有多到位。
　　突然有什么东西打到了他的剑上，本就没握紧的剑顿时一松，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让整个晨练队伍都暂停了。
　　卢翎寒立马把剑捡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刚想说继续啊，却见所有弟子都看着自己，他刚想说几句，突然觉得一股凉意贴上手背。
　　炎牙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纠正他的握姿，还嘱咐着：“兵器一定得稳，你站姿也不对，腿打直，肩膀不要偏。”
　　这种众目睽睽之下被纠错的事情让卢翎寒面红耳赤，想反驳又不敢开口，只能任由炎牙把他从弓腰驼背纠正成昂首挺胸。他心乱如麻，自然没注意到祁成轩的异样。
　　纠正完了，炎牙才后退一步，示意他们继续。
　　有炎牙近距离盯着，卢翎寒是半点不敢再偷懒了，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晨练结束，只觉得腰酸背痛，不能再继续了。
　　偏偏炎牙还用温柔的语气说最恐怖的话：“体质还是太差，得加强锻炼。去南山，再多练练吧。”
　　卢翎寒一脸苦相，但又不好拒绝，只能扭扭捏捏也没说好。
　　“翎寒需要休息一下，炎长老，改日吧。”
　　祁成轩收起剑，走了过后，伸出手将卢翎寒护在了身后，毫不畏惧和炎牙对视。
　　炎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而后看向卢翎寒：“还有两日。”
　　话毕便转身离去。
　　祁成轩看着炎牙远去，他的直觉没有错，炎牙就是对他有敌意。他不记得自己得罪过哪家大能，难不成是祁家的什么仇人？或者是那几个名存实亡的兄弟？
　　“哇，大师兄，多亏有你，我的小身板真的承受不住，大师兄背我回去吧。”
　　本来还腰酸背痛的某个人突然跳上了他的背，辛亏他反应及时，不然现在也得被掀地上去。
　　祁成轩不介意，掌门可是看在眼里，他立马小跑过来：“小寒，你都十八岁了，不是八岁！快下来。”
　　卢翎寒的回应是一个鬼脸。
　　还是祁成轩在父子俩反目成仇之前调和：“没事的，掌门，小寒也是累了，我背他回去休息。”
　　看着仝山派开宗立门至今唯一一个有出息的弟子，掌门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
　　祁成轩是六岁来的仝山派，六岁以前，他在号称仙门第一家的祁家当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直到他的娘亲，一个出身仝山派，一直被骂攀附权贵的女修郁郁而终后，他才被接来了仝山派。谦卑是他在祁家学到的仅有的东西，谨小慎微是他以为的处事守则。
　　直到遇到卢翎寒。
　　作为掌门的亲子，卢翎寒在仝山派如鱼得水，谦卑是他永远学不来的品格，随心所欲是他惯常的状态。
　　只有和他在一起时，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才会消失。
　　仝山派并不像个修真门派，更像是一个免费的私塾，事实上那些将孩子送来的人就是这么想的。大多数弟子会在这里识字读书，学到一套稀疏平常只能拿来强身健体的剑法，然后在十八岁以前离开。这也就便宜祁成轩了，明明并不算老资历，却因为是现今门内年龄最大的得了个大师兄的名头。
　　炎牙并没有回南山，之前他在南山，也只是因为耗费太多需要静养，现在已经恢复，没必要再关禁闭了。
　　他站在掌门的书房里，看着里面的一品一物，有些恍惚。
　　还是掌门热好了茶，给他斟上后，唤他入座。
　　掌门本该也是个资质平庸的人，修不到金丹，即便修到了金丹，也还保留着凡人时期的爱好和各种小习惯，譬如喝茶。
　　他明明应该才四十多岁，看上去却仿佛一个六七十的老头，背脊萎缩得厉害，还带着点小老头的倔犟，更像是卢翎寒的爷爷。他喝茶喜欢咂嘴，剑法一塌糊涂，棋术也一塌糊涂，闲得没事喜欢哼曲，兴致高了还会自己创作，就是没什么受众，不太符合主流审美。
　　他对炎牙很是热情，拿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茶叶招待，生怕炎牙突然说这个地方风水不好走了。
　　眼看着这样下去他就要亲自捶捶腿了，炎牙忍不住打断他的嘘寒问暖：“掌门不用客气，我说过了，我来这里是受人所托，你也可以理解为......报恩。”
　　“报恩？”掌门疑惑了，祁成轩的母亲，也就是他师妹，已经算得上仝山派最知名的人物了，怎么可能和炎牙有什么关系？
　　“琉璃仙子于我有恩，这些也不过举手之劳。”
　　一提到这个名字，掌门沉默了，他默默端起了茶杯。
　　炎牙看着他咂了一口，自己却转了转茶杯，并没有喝，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卢翎寒身上可有封印？”
　　掌门一口茶噎住，他放下茶杯，表情很不自然。
　　他不说炎牙也知道：“他的体质是紫气聚体，根骨奇佳，也是极好的炉鼎。”
　　他这话一出，掌门是彻底坐不住了，还是炎牙抬手制止，示意他稍安勿躁：“我不会害他的，有我在，别人也休想觊觎。”
　　虽然不知道炎牙的来历，但他确实挽救了仝山派，迄今为止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要加害于人的迹象。当然以这个实力差距就算不同意也反抗不了。
　　卢翎寒的母亲琉璃仙子就是紫气聚体，她也成全了掌门的金丹，可惜红颜薄命，她本就是从家族中逃出来的，不愿跟人回去，最终自尽而死。掌门害怕卢翎寒的体质也为他招来麻烦，便将他的体质封印了，做了十八年的资质平庸之辈。
　　但是即便如此，也会有人怀疑着，那难得一见的紫气聚体是否真的绝迹了呢？捏造秘笈的人，是否还有二心？
　　炎牙站起身，衣袖轻扬：“我会让他更快地成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