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在风中吹落的云

73、呼唤 …………

　　就在同天夜里，周汀敲响了谢照的屋门。
　　谢照打开门看见她，眼神有些惊讶：“周师姐，你？”
　　周汀像一饱受折磨的病人，一副担惊受怕、惶恐不安的样子，：“是我叫林闫放我进来找你的，我……我有重要的话对你说，只能对你说……”
　　谢照打开屋门，让其走了进来，随后又将门合上。
　　翌日，李如香去方枕玉那收拾好她的东西，同住一个院子的姐妹都来送行了。
　　阮玲玉听说李如香要去找方枕玉，不禁感叹道：“还以为你们经常闹不和，可是如今看来……终归你们是一起来的，愿方师妹能被你们找到。”
　　李如香道：“我代枕玉向诸位师姐多谢这些天的照顾了。”她拿上方枕玉的包袱，来到山门，只见谢照站在那里，面色阴沉。
　　不等李如香开口，谢照突然冷冷说道：“枕玉是被人害死的，我真恨自己不能替她报仇！”
　　“这又是怎么了？”
　　谢照盯着她道：“周师姐昨天夜里悄悄来找过我了，她对我说了一些话……”
　　他将这些话完整地说给了李如香听，李如香听完，怒道：“掌门当真是欺人太甚！那个帮主也不是什么好鸟，最可恶的就是那个阿虞。我……我真想……”再难听的话，她对着谢照说不出口，只能在心里骂了千万遍。
　　谢照道：“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去一趟索魂沟。陈兴还有那些山匪，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李如香道：“他们人多势众，我们去肯定不是对手，我们去找狄捕头帮忙如何？”
　　“好。”
　　二人主意已定，立即下山雇上一辆马车赶往开封府寻找狄无涯。他们到了那儿打听了一番，没找到人。听人说，狄无涯外出办案，人在剑山附近的青冈镇上，他们来得很不凑巧。
　　经历了一番波折，他们终于同狄无涯在小镇上的一家酒馆里碰上面了。
　　狄无涯听说了他们的请求，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于是三人一同雇了一辆马车赶往索魂沟。

　　方枕玉的长风剑在摔到树上昏迷时掉了下去，因此她没有武器，只得捡一根树枝在山洞里每日配合心法口诀练习剑法。
　　再每日服用黄蔓枝的药，打坐运功三个时辰，过了数日，她的内伤渐渐好转，只是始终未能痊愈，一旦她催动内力，会咳嗽不止，心窝犯痛。
　　金凤莲见她这般状况，便对她直言道：“你这内伤必须得用药好好调养，不然迟早落下病根。若不是我手头没有合适的配药，我早就把你给治好了。”
　　方枕玉苦笑道：“那也得我们出去才行。”她待在山洞里太久了，如今她和一个路边的叫花子没啥区别了，天天蓬头垢面的，洪小宝要是瞧见了她这模样，必然得笑话她。
　　金凤莲又道：“你之前不是说你有两个朋友与你一起上剑山么？他们可会来寻你？”
　　提到谢照和李如香，方枕玉的心情开明了许多。
　　“他们待我亲如家人，我若出事了，他们必定会来寻我，只是他们未必能寻到这里来。”
　　金凤莲道：“尽管希望渺茫，至少我们还有机会出去，你且安心留在这儿，没准你的朋友哪天就找上来了。”
　　金凤莲的话像是开了金光似的，她说完这话没过两天，真有人寻上悬崖来了。
　　不过来的人并不是谢照，而是崔泽远，他身后还用绳子牵着两个人，一个是窦大河，另一个是曹卿贵。他们两个鼻青脸肿、浑身是血，看样子被打得不轻。
　　崔泽远将铁锤立在地上，回头盯着他们俩道：“确定是这里？”
　　“是是是，大侠饶命啊，我们不敢欺瞒！”两个人点头如捣蒜，身体抖得像筛子。
　　崔泽远道：“你说，她还活着吗？”
　　他们俩畏缩着身子不说话了，脸白得像纸糊的。
　　“嗯？”崔泽远不客气地哼了一声，两人裤子吓尿了。
　　曹卿贵战战兢兢地开口道：“大侠，一个人……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除非她长翅膀了……否则、否则怎么也不可能活啊！”
　　“唉，”崔泽远皱着眉头叹了口气，他将两只手按在锤柄上，“那就没办法了，你们害死了她，我只好杀了你们替她报仇了。”
　　窦大河一听，吓得大叫道：“别别别，我、我们也是受人指使啊！真正想杀她的人是、是陈兴！”
　　“那又如何？你们都是帮凶，还是得死。”
　　曹卿贵扑通一声，没骨气地下跪了，他一边狂磕头，一边说：“大侠，我们也是走投无路，被逼无奈啊！若不听从绿林帮，我们这些人早就没活路了！”
　　“活路？你们为了你们的活路 ，就可以随意堵了别人的活路？呵呵，好没道理的话。”
　　崔泽远懒得再废话，他举起铁锤，给了他们两个的脑袋一人一锤，两个人的脑袋顿时脑浆迸裂，化为肉泥。
　　崔泽远走到悬崖边缘，蹲下身放下铁锤，口中念道：“方枕玉，我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没能护住你，或许这就是天命吧。”他起身将两具尸体拖过来，解开他们身上的绳子，随后抛下了悬崖。
　　方枕玉此刻正在山洞里练剑，她和金凤莲看见有两个血淋淋的东西在她们眼前一闪而过，由于离得很远，她们没太看清。
　　“刚刚那……那是什么？”
　　金凤莲见怪不怪地回答道：“我猜，大概是尸体。”
　　“啊，尸体！”方枕玉顿时面如白纸。
　　“你慌什么，你不是还活着么？这一带有这么多人胡作非为，抛尸很常见，活在这下面这么多年，我已经见过好多回了。”
　　方枕玉后怕地缩了缩脖子，心里想道：“好险，我差一点儿也沦为了弃尸。”
　　悬崖上，正当崔泽远准备转身离开时，他看见一只灰猴子顺着悬崖逼上的藤蔓爬了上来。
　　崔泽远暗暗称奇道：“哪里来的野猴子？”他再仔细一瞧，那猴子嘴里叼着一个荷包。
　　人用的荷包怎会被一只山里的野猴子顺走？这荷包哪里来的。
　　崔泽远见那猴子爬到了他脚边，用爪子扒拉了他两下。
　　他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莫非下面还有活人？”
　　可是如何确认下面有活人呢？
　　崔泽远没有多想，他调动内力朝悬崖下面吼了一声：“喂——有——人——吗——”山间回荡着他浑厚粗犷的声音。
　　二人登时面露惊喜神色。
　　她们怎么忘了，有人抛尸，必然上头有人啊。
　　方枕玉丢下树枝，跑过来道：“老前辈，您听到了吗？好像有人在上面喊。”
　　“我只是老了，不是聋了，我当然听得一清二楚。我敢肯定，这个人武艺不凡。”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大声呼救？我肯定喊不了这么大声。对了，这尸体若是上面那人丢的，我们喊他，他会搭理我们吗？”
　　“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金凤莲将早前在山洞里准备好的枯枝烂叶堆到一块，用打火石点燃了它们。
　　方枕玉惊叹道：“怪不得这些天灰灰一直捡这些东西回来，原来您早就想好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只是未雨绸缪罢了。”
　　不久，山洞里飘出飘渺的青烟，伴随着冷风徐徐上升。
　　崔泽远等了一会儿，看见悬崖下有青烟飘上来，他喜出外望道：“果然有人在下面。”
　　他马上将两根绳子绑成一条，发现还是短了，恐怕不够长，。他朝下面喊道：“等——我——来——救——你！”话毕，他马上扛着铁锤跑了。
　　方枕玉听着这个声音，只觉得越听越耳熟，她忽然一拍脑门叫道：“是泽远叔！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金凤莲道：“看不出来，你在外头认识了不少厉害人士。”
　　方枕玉笑道：“这都是托爹娘的福。”
　　“你不怨恨他们了？不怨你娘早走，留你在世上独自面对这世上的纷纷扰扰？你不恨你爹抛下了你，从来没去找过你？”
　　方枕玉笑容凝固了。她沉默了片时，两只眼睛闪了闪，回道：“若说毫无怨言，必然是假话。即使他们冥冥中帮助了我，从今往后我也会一直厌恨下去，绝不会原谅他们。但同时我也感激他们每一次出手相救，即使他们从未到过我身边，他们也实实在在地救过我。”
　　金凤莲见她说得一片赤诚，她不禁叹服：“唉，我或许真是老了，我的心胸居然不如你一个小姑娘开阔。”
　　方枕玉道：“前辈身残志坚，您才是真的让人心生佩服。若我是你，我早就活不下去了，宁可自尽也绝不苟活于人世。”
　　“小姑娘，我的人生被我自己毁了，因为我的嫉妒，我的盲目，我的自傲，我落得了如此凄惨下场。我剩余人生的每一天都是在痛苦和悔恨中度过的，如今支撑着我活下去的唯一念头是复仇……然而，我清楚地知道，即便我出去了，我也绝不是那个人的对手，我根本杀不了他。”
　　“假如我当年像你一般早早地被人找到了……或许……或许一切会有所不同。但是这么多年过去，没有任何人来救我。”
　　金凤莲说着，她忽然露出了绝望的眼神，她颤抖的面孔骤然扭成一团，仿佛陷入极大的悲痛中。她度过了太久孤独无望的岁月，这些模糊的记忆压垮了她，让她再也无法清醒地去过正常人的生活了。她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这个年轻、鲜活的生命上。
　　“方枕玉，”金凤莲忽然郑重地对她说道，“我有一件事仔细考虑了很久，直到今日，我才彻底下了决心。”
　　方枕玉立即正襟危坐：“老前辈，我的命是您捡回来的，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我一定尽力替您办到。”
　　金凤莲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希望你能帮我报仇，替我杀了陈兴。”
　　“可是以我目前的实力，我不是陈兴的对手。”
　　“你现在不是他的对手，以后可就说不准了。我今晚会帮你调息内伤，顺便将我的功力全部传给你。”
　　方枕玉立马否决道：“这怎么行，老前辈，这可是您辛辛苦苦修行多年的内功，轻易传人岂不可惜。等我们出去了，日后一起变强大了，我带您一起去报仇！”
　　金凤莲闻听此言，不禁潸然泪下道：“好啊，我今生能听到有人对我说出这种话，我就是死也没有遗憾了。小姑娘，这事就这么说定了，你不要觉得受之有愧，我传功于你，你帮我报仇，这很公平。”
　　方枕玉劝道：“万一我没帮您报仇呢？万一我辜负了您，我的武艺没有变强大，我仍然不是陈兴的对手呢？老前辈，我值得您信任吗？我和您才认识多久啊！”
　　金凤莲微微一笑，她那张皱巴巴的脸上忽然多了一丝柔和，瞧着好像也没那么丑了；她那双浑浊暗淡的眼睛忽然亮起了微弱的光芒，如黑暗中微弱的星辰般温暖照人。
　　她轻轻问道：“你会做不到？”
　　方枕玉静默良久，她缓缓地抬起那张灰扑扑的脸蛋，眼神坚决地望着她道：“会。”
　　这是一个无法否决的承诺，她此生必定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