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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悉达罗摩 她的身后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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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德二载。
太行山麓,林海苍茫。
日光自密叶间筛下,如万千金针堕地,碎而不散。林中无杂树,白桦银亮,松针金灿,两色交辉,风吹则动,动则满目流光。
霸刀山庄北倚太行,世居于此。凡其弟子,晨练暮修,春耕秋猎,岁岁如是。
柳沉舟独自躺在地上,双手枕于脑后,仰面望天。
无风,亦无鸟鸣,
林间静得像一池凝住的水。
往北三里是跑马场,少年时曾在那里摔断过胳膊;往西绕过山坳,有一眼冷泉,三庄主说她性子躁,需常饮静心。可她饮了多年,心里那把火却从未熄过,反被这四围的山峦越箍越紧。
烈火闷烧着,灼得胸腔发疼。
她想起前些日子,山庄收到一封来自东海的飞鸽传书。蓬莱代门主方乾,打破百余年来不与中原来往之门规,定于次年侠客岛举办武林大会,设东海霸王擂,广纳天下英才。
还偷听到——三庄主柳静海,也要去东海。帮陈姑娘寻北天药宗遗址,以求医治塔纳之策。
东海、武林大会、浩渺江湖……
这些词像火星,溅在按捺已久的年少心绪上。她当即自荐,求与同行,却被一句“江湖路远,安危难料”轻飘飘地挡了回来。
眼下可是百年难遇的好时机!
纵使被拒,她自是据理力争,双方掰扯好几个回合:
从东海路遥,辩至舟车劳顿;从舟车劳顿,辩至少年心性。末了,竟连她名字“沉舟”二字不吉,恐坏大事——这等荒唐托词,也搬了出来。
她哪肯不罢休?
她愈辩,三庄主愈静。
待她语竭,他仍只是望着窗外,说了四字:
“山庄安逸。”
便不再言。
轻轻巧巧,四个字。却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她所有的雀跃。
窗外有鸟振翅,划过林梢,转眼没入天际。
她问:“那鸟,飞向何处?”
三庄主道:“东海。或许更远。”
她垂目,按刀不语。
指节收得泛白。
安逸?
她贪图的岂是安逸!
她贪图的是这片林海之外,天地究竟有多宽。
目光掠过刀柄,望向窗外沉静的山峦。
她柳沉舟何时真正服过软?
既然明路不通,便修暗道。
路远?
她手中刀,劈不开千里路?
安危?
困守山庄,就能一世安稳?
她忽然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拍了拍身上的落叶,眼神已是一片清冽决然。
纵被再三警告好好待在山庄提升武学造诣。
这次东海她去定了!偷偷跟随固然狼狈,但想到能亲眼见一见方乾那等人物,亲身踏入传闻中的海外仙门,那份想象中的辽阔,便足以抵消一切对未知的忐忑。
待路程走过大半就算被发现那又如何,难不成他们还有多余的时间盯着她赶回去?
柳沉舟心下释然,携刀牵马,悄然离去。风穿过白桦的银光,松间林海中泛起了千堆万叠的浪花。
她没有回头。
她的身后留下了层峰累累,万仞摩天,宏伟壮阔的太行山,而前路群山重叠,连绵不断,恰似一条长龙飞向天边。
策马向前,她觉得自己也化作了山间一缕迫不及待的风。
至德三载,亦是乾元元年。东海侠客岛,人潮涌动。
盛会当前,四海豪杰,八方客商,皆辐辏而至。
自柳沉舟踏上这片土地,便无一日不快活。她结识了方家公子,帮忙追缉逃犯,又偶然听闻霸王擂推迟,是因康、尹两家不愿涉外。她二话不说,随方公子前往洞天福地岛康家游说。
登岛方知,康家正陷祸乱:所有本家弟子皆染怪病。查之,乃香巫教“血枯蛊”为祟。幸得五仙教侠士相助,暂平乱局。
她循迹追索,终寻得下蛊之人——
悉达罗摩。
然此人狡诈,仗幻术脱身而去。
霸王擂如期开赛。八强战后,忽闻消息:悉达罗摩现身鲲鹏岛周天屿。
她提刀便往。
湿冷腥咸的风灌入山洞,火把的光摇摇晃晃,将对面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枯槁,癫狂,状如妖魔。
他们终于在西北方向的小岛上发现了蛰伏已久的敌人。
此时的悉达罗摩已形容枯槁,神色疯狂。他出手暴虐,甚至还炼制出了蛛王,并朝着在场的众侠士怒吼着——
“香巫教……世世代代……绝不放过苍天君!!!”
毒雾伴随着可怖的誓言弥漫开来。柳沉舟嗅到一丝甜腥,后退半步,旋即眩晕如潮,一层层漫过知觉。
视野开始扭曲。同伴的身影变得陌生而狰狞,兵刃破风声从四面八方袭来。
一刀砍下。她抬手去挡,却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顿住——
那是刚才还并肩说话的人。
他眼里已经没有她。
一刀未撤,后一刀倏至。
刀锋相撞,火星在昏沉的视野里拉长成诡异的光带。
第四刀。第五刀。每一刀都映出一张她认识的脸。
一张又一张脸的背后,是一个又一个她熟悉的人。臂上传来刺痛。不知是刀伤,还是毒蛊已入血脉,寒气游走。肺部像被浸了水的棉絮堵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嘶哑。
渐渐,她分不清是敌是友,也分不清该挡还是该攻。
不能倒……不能……
——原来这就是蛛王之毒。
中者六亲不认。力竭方休。
崩溃边缘,无数声音碎片般砸来,恍然间,她又听见了三庄主与同门的责问——
柳行泽,长本事了?还偷偷跑到东海?为什么不听我们的话好好待在山庄?
她想开口解释,却发现血已经堵在喉头,一个字也挤不出。那时她未曾读懂,三庄主沉默背后的忧虑,也未曾料到,江湖赠予的“辽阔”背后,是瞬息万变的东海疑云。
也不知过了多久,沉沉意识之中,忽见层峦叠嶂,秋色漫山——
那是太行。
白桦银亮,松针金灿,风过林梢,万点碎光交织如网。她策马立在山口,衣袂猎猎,正欲扬鞭。
恍惚间,有个声音自心底响起:这一去,可还回得来?
秋深了,金银二色绞在一起,漫山的辉光。
眼前偶然觑见一名少女正急着走。
策马,扬鞭,头也不回。
她怔了一怔。
伸出手。
风吹林间。拂过林梢。
——光从指缝漏尽。
是如此的温暖又耀眼。
可惜,终是没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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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纵马逐云去,
何曾回首看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