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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时间x诅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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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有这样一位公主。
她天真、愚昧、无知,执着于她求而不得的东西。
她是夜之国度的公主,为此,她日日夜夜向高天之月祈祷,祈求终有一天能得偿所愿。
可她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有一天,公主从梦中醒来,发现一切竟如她所愿那样美好,就在她感激涕零之时,夜幕降临。
伴随着昔日柔和的月光从上而下散落的是铺天盖地的诅咒之锁链。
一如往常地站在露台上,公主想要遥望夜空与月亮——可她看不见月亮,巨大的钟表遮天蔽日,表盘上密密麻麻的锁链缠绕其上,时针、分针、秒针,一圈又一圈的走动着。
“嘀嗒-”“嘀嗒-”
仿佛在倒计时。
时限还剩多久?
如何能让这指针停下来?
倒计时结束会发生什么?
公主不知道这诅咒从何而来,不知道这诅咒究竟是一直以来就存在,或是因为她许下的愿显现,更不知道到底是诅咒了她,还是整个国家。
公主害怕极了,为了破解诅咒,她尝试了很多很多次。
但她太过天真,没有守住诅咒的秘密。
锁链先是带走了生下来就教育她的教母,朗希尔德·阿纳斯塔西娅。
公主惶恐,又愚昧,妄想友人或许能逃离这被诅咒的国度。
如同天罚,锁链又带走了她唯一的、仅有的、最好的朋友爱茉儿·埃尔特雷德。
痛哭与诅咒相伴,如影随形,她口中言语无法与他人言说,也没有人能看到她眼中所映之景象,耳畔所闻之声响,公主只能默默忍受着,等待着。
公主找啊找啊,讽刺的是,正因为那两人的牺牲,她终于总结出了诅咒的部分生效条件,其中最简单的一条就是作用于赫拉克罗狄帝国的国民。
任何想要通过引渡或移民条例,正式成为帝国国民的人,曾忐忑不安地走进教堂,步履沉重,再出来时,神色欢欣,一身轻松,殊不知无形的锁链早已加诸其身,无法可解。
于是公主想通过削弱国民数量的方式,尽量将未来的损失降到最小化,为此她向议会提出抬高移民门槛的国策。
可公主不久前修改的条令极大加速了经济回暖,国家正慢慢复苏,朝着鼎盛时期靠拢,骤然减少人口数量,也意味着减少税收,议会无论如何都是不肯的。
公主明白,若无真正意义上的权力,继续寄希望于虚无缥缈之物,试图溯源的话,国家会先一步衰败,造成的后果将不堪设想。
公主想要物理意义上的力量,她很清楚的知道,除了她完全成为帝国的女王,完全掌控帝国来对抗诅咒以外,任何人登上王位,或是权柄下移,国家不受她所控,帝国的结局都是死路一条,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在百年间血统的稀释中,人类贪婪的本性逐渐占据上风,议会诸人开始舍不得手中的权力,他们承认公主的王位继承权,却又不肯完全恢复建国之初的女王统治,掌握国家脉络的他们企图将公主架空为一具傀儡,由他们任意摆布。
如果接受了议会条件登上王位,只会让帝国慢性死亡,所以公主需要的是绝对权力,她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肃清整个议会。
于是,公主拼命想成为朗希姑姑心中理想的王位继承人。
第一步,她蛊惑了下议院首脑,想尽办法与上议院之首埃斯梅·阿纳斯塔西娅分庭抗礼。
第二步,她立下了誓言与制约,用那被神馈赠一般的念能力快进了自身的时间,参与进国事之中,恢复永夜节的传统习俗与永夜大典,尽她所能的集中皇权,削弱议会。
最后一步…
莉莉丝深吸了一口气,背过身去,仿佛在仰望着漆黑之外的那轮明月:
“她与议会签订了对赌协议。”
“制约的内容越严格,所付出的代价越大,得到的力量越强。”
酷拉皮卡皱着眉,目光灼灼地看着莉莉丝背影,指骨上的锁链隐隐幻痛,他对此再清楚不过。
“你付出了什么,莉莉丝?”
莉莉丝轻叹了一口气,回眸,笑容柔和,在黑色的夜中,极致的亮白与红唇美得格外清晰:
“我的一切,酷拉皮卡哥哥。”
她眼眸忽闪一瞬,决绝而凛冽地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一切。”
自诅咒降临之后,公主与月亮那朦胧的联系就此切断,每次抬头,她看到的都是悬至整个帝国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她向月亮祈祷。
月没有回应。
她便成为月亮…!
公主想到了永夜大典,于是她对着夜空起誓——在破解诅咒之前,如果输掉任何人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发出的任何挑战,则永远失去念能力。
“加上性命的誓约是最强的。”酷拉皮卡摇摇头,评价道,“输掉任何挑战,或者可以说是比试,这个条件未免对你太过苛刻。”
“若是我说,在这之上,押上全国民的性命呢。”
莉莉丝神色淡淡,像是不觉自己说出了多么惊世骇俗的话语。
“什…?!”
“是啊,无论是失去了念能力,整个国家无人能与诅咒抗衡,国家覆灭,人们失去性命。还是成为议会的傀儡,登上王位,没有权力,无法调度整个国家,国家依旧覆灭,人们继续失去性命。”
她抬眸上睨,神色锐利:
“既如此,何不将所有国民乃至整个国家放至天平,完完全全的赌一把?”
公主也学着变贪婪一点,妄图得到能与神抗衡的力量。
而后,为了不破坏国本,缓和与议会的关系,公主提出了听上去对她压倒性不利的对赌协议——在年满18岁之前,每年的永夜节必须在赫拉克罗斯国开展为期三天的挑战赛,对挑战者和挑战类型无任何要求,如果公主输掉任意一场比赛,则必须与获胜者结婚,共享能力,如果年满18岁时没有挑战者能够击败公主,则她将成为赫拉克罗斯国唯一的女王,如同建国的暗夜女王一般,不受任何束缚。
圣堂大厅对此满室哗然,议员们当然知道,若是公主来日成为女王,没有成员能够独善其身,可埃斯梅力排众议,接受了这位公主不知天高地厚的赌局。
自此之后,公主发动的政变终于告一段落,与议会的关系也不再针锋相对,她也得以继续寻求关于诅咒的蛛丝马迹。
她不再坐以待毙,做笼中之鸟,既然内部没有任何线索,那她就要冲破牢笼,努力向外飞。
然后,公主遇到了小杰,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们还有伙伴,还有…
“遇到了你,酷拉皮卡哥哥。”
莉莉丝释怀的笑了,面容惆怅之余却始终带有期冀,她走近些,再走近些。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若是我不设限制,不停增加人口数量,放在天秤上的砝码越多,我得到的力量也会越强大。”
说着,莉莉丝轻轻摸上酷拉皮卡的脸,带动他一起向天空看去:
“说不定我会一举打破诅咒——物理意义上的攻破。”
然后她又用两手扶正酷拉皮卡的视线,让两人对视:
“可我不由得想,要是失败了怎么办?万一那天边的巨大表盘无法通过外力击破,无法破解诅咒,那该有多少人为此牺牲?”
酷拉皮卡紧锁着眉头,不由得抓住莉莉丝在他脸颊两侧的双手,攥紧:
“电车难题。”
“是啊,好难的题。”
莉莉丝无奈摇头,笑容苦涩:
“我怎么都找不到最优解。”
“这么多年都一个人忍受…”酷拉皮卡不忍心看眼前的少女露出这样的神情,他由衷的佩服莉莉丝强大又柔软的内心,“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是吗。”莉莉丝呢喃着,忽的收回手,视线不由自主的回避,她侧身面向旁边的花坛。
“其实对赌协议也不仅仅是为了将来继位。”
她背着手,慢慢踱步,语句像是要泯散于黑夜中那般轻柔:
“我也曾想过,那位只存在于梦中的王子殿下。”
莉莉丝停下脚步,停在花坛里的林檎花丛前:
“若是真的存在就好了,就这样把一切都托付给那个人,是不是就会轻松许多呢?”
她探出指尖,摘下了那朵犹带露珠的白色花朵,放于唇边:
“一边希望有人真的能打败我,比我还要强的话,也许就能仅凭这份至高无上的力量打破诅咒,拯救这片土地了。”
“一边又不希望有人能打败我,靠我自己的力量,由我自己来找到别的方法,来破除这个诅咒,拯救我的国家。”
“踌躇、不决、犹豫,所以这么多年都原地打转、止步不前。”
“赛前到底在祈祷胜利还是失败,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所以我这样的人…”
莉莉丝洁白的裙摆在酷拉皮卡面前再度停驻,她笑着将花朵递给抿着唇的金发少年:
“我这样的人,很傻吧?”
浑浑噩噩地回到房间,坐回柔软的床上,酷拉皮卡却不受控的,一边又一边回想着莉莉丝将花朵递给自己那一瞬的神情:
冷淡、期盼、坚韧…
迷人。
少年将自己摔躺进缎面被褥里,把头撂在枕上,嘴里吐着热气。从耳畔的金发到耳根之间一片绯红,口唇在昏暗的光线下也现出奇红的颜色,衬得他皮肤纤薄。
酷拉皮卡用掌心按着双眼,尝试着设身处地的去想这无解的难题,只觉得头疼欲裂,额角青筋浮动,眉头紧紧地蹙着。
可为什么越去想…
越想…
到最后越想去保护她。
酷拉皮卡知道是本能里的保护欲在作祟,遑论深陷困境的对象还是自己最要好的伙伴之一。
他们实在是太过相似,身后是族群,是人民,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酷拉皮卡和莉莉丝,都看不到彼此的未来。
一个被时间诅咒,无论多么用力地攥住拳头,时沙还是无休无止的从她的掌缝间流逝。
一个的时间被停止,他的时间永远的滞留在了族人被屠戮殆尽的那个夜晚,即便将所有的蜘蛛都讨伐完毕,也难以将他从时间的泥沼中拽离半步。
倘若两人一起…
此念头一出,犹如平地惊雷,酷拉皮卡猛地从床上坐起。
当一束光照进黑暗里,这束光便有了罪,但如果这束光愿意承担罪名,它将是救世主。
来时书中看过的句子此时浮现在脑海中,酷拉皮卡摇摇头驱散这不合时宜的想法,苦笑一声。
成为救世主?何等傲慢。
他自己尚在地狱。
莉莉丝不傻,她真的不傻,若是承认了,那自己岂不是一样的傻?
听到这样的回答,莉莉丝点点头,算是认可了酷拉皮卡给予她的评价。
她当时还说了什么?
酷拉皮卡重新躺回床上,起起伏伏的情绪波动让他头昏脑胀。
她说谢谢你听我说这些,是第一个能让她倾诉的人。
她说明天的比赛加油,希望双方都能全力以赴。
她说起风了,该早点回去休息,祝酷拉皮卡哥哥今夜好梦。
“天上太阳,地上绿树,我们的身体在大地诞生,我们的灵魂来自于天上。太阳及月光照耀我们的四肢,绿地滋润我们的身体,将此身交予吹过大地的风。感谢上天赐予奇迹与窟卢塔土地…”
将指骨放于唇上啄吻,酷拉皮卡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
大概是祷言起了作用,少年渐渐睡去。
是起风了,淅淅沥沥的下起一场夜间雨。
卧室内的窗户白天由女仆打开透风,大概没有关紧,墨蓝色轻薄窗纱被风吹得扬起,又缓缓落下。
闪电将窗外与室内在一瞬间映照的透亮,又完全陷入一片漆黑。
轻纱飞舞间,酷拉皮卡的床边好似坐着一道身影,影影绰绰,看不明确。
像是窗外树木落下的影子,或是一道风的叹息,很轻,很轻。
“睡吧,酷拉皮卡哥哥。”
黑夜绣成她眼睑下那颗妖丽的小痣。
“愿此夜我们都得以安眠。”
然后在睡时祈祷,因为有被爱者在你心中,有赞美之歌在你唇上。